少年游 第一章 逃难(4)

一 逃难(4)

四人晓行夜宿,沿途的集镇村庄几乎十室九空,无法求医。好在陈之远自行退了烧,暂时没了性命之忧。逃难的难民已经分流,同路的行人渐渐变少。这一日四人来到石埭县,找人一问,此地已属于池州境内,现归陈友谅管辖。石埭县城不大,行人出入不禁,看起来风平浪静。李燕山问得一家诊所,直奔诊所而去。

坐诊的大夫看四人灰头土脸,知是难民,坐在柜台后没有招呼。李燕山哪管得了那么多,将陈之远抱过去,请他诊治。那大夫看一眼陈之远的腿,啧啧道:“这是怎么弄的,完全乱七八糟。”李燕山说道:“当时情况紧急,是我在途中胡乱医治的,人命关天,还请大夫多费心。”那大夫瞥了李燕山一眼,不再说话,拆开了陈之远腿上的绷带,看了看,摸了摸,又号了号脉,沉吟片刻后对李燕山说:“人是死不了的,骨头也对上了,但是有两根筋却没有搭上,需要重新接上,不然以后这条腿还是废了。”顿了顿又说:“虽然你们是难民,但是这诊金还是不能少的。人我先救了,诊金两贯,你们去想办法筹措吧。我只要铜钱,不要宝钞。”说罢,着李燕山将陈之远抱进内间。

安静姝看向李燕山,两人身无分文,一时之间去哪里弄来两贯钱?陈之远拉拉李燕山衣袖,对他低声说道:“李叔,药箱的下面有个夹层,你打开看看。”

李燕山依言打开药箱,拿开上面的药品,掀起夹层,只见箱底铺着一排黄灿灿的金条,金条上面两个荷包,一个里面装着金豆子,一个里面装着碎银子。有了这笔不小的财富,诊金和食宿问题都迎刃而解。

等了好久,大夫才从内间出来,一边擦手一边对李燕山说:“成了。”李燕山给了他二两银子。那大夫面露诧异之色,收了银子,开了药方,交代了服用方法,又说:“耽误了好几天,以后恐怕得落下点后遗症,但是走路是不成问题的。两个月之内不要下地,好生将养着吧。”李燕山谢过了大夫,抱出了陈之远,一行人在诊所不远处的客栈投了店。

四人在客栈小住了半个月,陈之远的腿伤慢慢好转,石埭县内也没有祸乱。客栈掌柜得知这两个孩子是李燕山逃难途中捡来的,见他俩人年纪轻轻、心地善良,对俩人既同情又敬佩,不仅态度客气,伙食上也格外关照。李燕山心想此地民风尚淳,也还太平,不如就在这里租个房子,一来方便陈之远养伤,二来待安庆战乱过去,方便两个孩子寻亲。他将想法对三人说了,都交口说好。李燕山便开始外出寻租房子。

谁知天不遂人愿。半个月来进入石埭县内的难民越来越多,房子很难寻到。官兵封锁了城门,人马只许出不许进,以免难民多了生事。但是到底还是出了乱子。先是起了疫症,人人自危,家家闭户;接着又传言元军要来收复石埭,城中人心惶惶。

这一日客栈掌柜找到李燕山,说道:“客官,你可听得什么消息?”李燕山知他有话要说,便问:“怎么了?”“难民攻破了北门,大量涌进县城里来。说是官兵就在后面,城中的人也开始逃难了。我也打算关了店铺,先去乡下躲一阵。你们如何行止,还望及早打算呐。”

四人听得面面相觑。李燕山与安静姝和陈之远商议,决定还是往南边山里走,当下出门寻觅马车。谁料逃亡者众,且不说马车,就是老马、骡子都一匹难求。李燕山费了好大劲,高价买了一头黄牛,将那由马车改装而成的手推车又改成牛车。为找这头牛,李燕山花去整整两天时间,第三日又去采办了盐、米、药材等物,再次上路了。

有了牛车和盐米,这次逃难显得轻松一些,四人一日间便走出了二十多里地,傍晚早早投村歇了。第二天早起又行。岂知越走路上难民越多,牛车根本快不起来。各种口音相互讯问,有的来自安庆,有的来自池州,都称城里起了疫情,战争又是一触即发,令人莫衷一是却更人心惶惶。走了两日,开始下起了雨,众人无处避雨,唯有冒雨前行。道路本来泥泞,经过人畜踩踏,有若泥潭,举步维艰。李燕山等虽然打着伞,也个个浑身湿透,车轮不时陷入泥中,小石头赶牛,李燕山推车,人和牛都非常辛苦。眼看雨一时难停,而陈之远的腿伤又不能淋雨,李燕山远远看见一棵大树,便驱车去树下避雨。

到了树前才发现,树下已经有人了。一个女人身穿红衣躺在树下的草丛里,浑身泥浆,蓬头垢面,一动不动。她旁边坐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浑身湿漉漉,面色苍白,也一动不动。

李燕山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大姐,我们暂借一块地方避避雨,不知可方便?”那女人兀自躺着毫无反应,小女孩神情木然,恍若未闻。李燕山感到不祥,走上前一步,细看那女人,心中不由一惊:只见她面色白中带青,不似活人面色,再弯腰搭她的脉搏,入手冰凉,哪里还有脉动?这女人已经死去多时了。那小女孩可能知道此人已死,显得呆若木鸡。可怜她一个小小女孩,唯一的依傍客死途中,怎么能不六神无主。

李燕山直起身来,低声对安静姝说:“她已经死了。”安静姝心中难过,叹一口气,走到小女孩身边蹲下,轻声说道:“孩子,这是你娘吗?她……已经死了。”小女孩看看她,又看看李燕山,木然地点点头。安静姝拉住她的手,问道:“你还有别的亲人吗?”小女孩木然地摇了摇头。

安静姝心中恻然,又问:“你的爹爹呢?”小女孩面上闪过一阵怒色,却仍是摇摇头。安静姝拿她没办法,又问:“你肚子饿不饿?”小石头见状,立刻拿了面饼过来,递给小女孩说:“吃一点吧!”小女孩也不看他,也不伸手去接,只是呆坐在泥水中。

李燕山见这小姑娘衣着整齐,面目清秀,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但不管问她什么,她都一言不发,也无法知道她的身世和家人。四人和一个死人一起挤在树下,都觉得心神不安。李燕山对安静姝等人说:“我们还是冒雨走一程吧!”他俯身对女孩说:“你愿意跟我们走吗?我们都不是坏人。”那女孩看他一眼,又看看躺在一边的女人,突然双眼一红,泪眼汪汪地看着李燕山。李燕山知她意思,从牛车上拿了铁锹,在树下挖了一个坑,将这可怜的女人埋了,又找来一块大石放在旁边,做了标记。

那女孩趴在石上,哇哇大哭。李燕山和安静姝都松了一口气,两人担心她因丧母而伤心过度,蒙了心智,这一哭出来,情绪有了发泄,反而放了心。

她小小的身体趴在泥泞的树下,显得单薄凄苦,四周的雨淅淅沥沥,混合着她稚嫩却悲痛的哭声,安静姝和两个孩子都不由得泪流满面,李燕山也欲哭无泪,长吁短叹。

那小女孩哭了一阵子,直起身子,深深呼吸了两口气,擦擦眼泪,转身对着李燕山和安静姝,磕头道:“谢谢恩公!”安静姝忙上前扶起她,不由得又流下泪来,说:“好孩子!不要难过,记住这里,以后再来看你娘……”那小女孩听得此言,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哗哗地流了下来。

五人都心情沉重,默默赶路。走了好久,也没看到村庄人烟。天已经完全黑了,李燕山点起火把,催牛前行。夜色中,难民的火把一路星星点点的蜿蜒,呼喊声、哭闹声、呻吟声、咒骂声不绝于途,令人五心烦躁。拉车的黄牛极不情愿地缓步而行,一个时辰才走出七八里。李燕山心想无论如何今晚要找到避雨的住处,见黄牛惫懒,心中郁闷转成无名之火,对黄牛一顿鞭挞。那牛受惊,一阵小跑,黑暗中也不知跑到哪个方向,跑了多远。李燕山、安静姝和小石头三人跟着牛车,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跑得浑身泥泞又满头大汗。正气喘吁吁间,小石头突然指着左前方叫了起来:“那里有火,那里有火!”

李燕山往前张望,果然一里地外隐约透出火光,欢喜之下,也顾不得凶险,牵牛前行。到了地方一看,原来是一个道观,门楼破旧,围墙也多处坍塌了。李燕山从坍塌的围墙处往里看去,道观大殿前的回廊下挤满了人,都是逃难的难民。李燕山放了心,将牛赶入院中,五人也加入回廊上的队伍中。

这一日的奔波折腾,使人疲惫不堪。李燕山和安静姝生起了火,烤热了干粮,照顾三个孩子吃了。五人都是浑身湿透,包袱里仅有的换洗衣服也被雨淋湿,安静姝在火边搭了个架子,将包袱和衣服放在架上烤着,又用铁锅去屋檐下接了雨水烧。李燕山把车上的粮食搬到廊下,将牛解了套,赶到院中吃草,还好这个道观抛荒已久,院中杂草丛生,免了李燕山雨夜外出割草之累。

两人一通忙碌,三个孩子早经不住疲惫沉沉睡去了。李燕山和安静姝坐在火边待衣服烘干,火光跳动,忽明忽暗,两人心事重重,相对无言。这兵荒马乱的逃难岁月,两人举目无亲,身无长物,本已自身难保,现在又收留了三个孩子,其中一个还不能走路,真是千斤重担,前路渺茫,然而不遇见则罢,既然遇见了,两人又如何能做到见死不救?

终于等到衣服烘干,安静姝叫醒孩子,换了干净衣服,又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到屋檐下,接了雨水洗干净了,挂在火堆边烘着,这才挨着孩子们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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