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不动许多愁

一.

光绪十三年,皇帝亲政。

但是那个权欲熏心的女人依旧不愿意放弃手中的权柄,垂帘听政。金銮殿上,皇帝心翼而坐,木然地听着大臣沉闷的奏疏。突然,一位大臣的话拨动了皇帝的心弦。

''帝自登基,年已十七,已逾适婚之龄,望皇上早行至孝之义,纳选嫔妃,入主中宫。''

光绪听此,心下竟无半分欣喜,一人为儡,何苦再添枷锁?但事已至此却不得不看向那珠帘之后,皇帝唤:''亲爸爸意下如何?''

良久无声,金銮殿中一切仿佛静止,只等一个女人金口来恢复生气。

''准。''

二.

再过几日,我便要离开这温暖的南国,去选这什么劳什子的妃,不过左右还有姐姐陪我,也算些许安慰。

舟车劳顿,停歇驿站之际,想起阿玛临行前的嘱咐:''万事谨慎,尤其是老佛爷,万事以其为尊。''

我不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即是君王亦是夫君,为何事事以一个深宫妇人为尊?

不过,很快我便不得不懂。

三.

帝王选妃,自是热闹气派,琉璃登瓦,美眷流连,哪怕大清国力已大不如前。

龙椅案桌前,龙涎香弥,我第一次看见皇帝。眉眼清俊却愁绪萦眉,年少如我,天真烂漫却被这深不见底的愁郁吸引,竟痴看住了。第一次想伸出手抚摸他的眉眼,第一次想带他脱离这金笼,第一次想,温暖一个人。

帝王走近,手执一柄玉如意,玉如意到谁手里,谁便是他的皇后,脚步渐近,那一抹明黄尽在眼底,我心跳如雷。

''皇帝!''

一声喝令从那帘幕中传出,我几乎站不稳。渐渐地,那抹明黄消失了,玉如意交到了另一位秀女手里,叶赫那拉.静芬。

万幸,我成了他的珍嫔。万幸,我还能见他。

四.

大婚之后,我许久未见皇帝。

紫禁城繁华巍峨,却也不过是稍大点的笼子,十三四岁的我哪里耐得住性子,于是我与宫女太监厮混,喝酒玩殺,尝试各种新奇玩意儿,什么西洋传来的照相术,自行车我都一一在行。不久宫里便传遍了,新来的珍主子行事乖张,颇喜西洋淫巧之物。这些,我混不在意,我只在意他是否还记得那个在大殿上恣意直视他的秀女。

姐姐也为我着急。

她说,我的行事早已让老佛爷不满。她说,谁若是让老佛爷不喜,那便是连自己的性命也不要了。

我说:''姐姐,我没办法。''

终于,那日我在御花园骑行,听说轮子越大这自行车便能行得更快,于是我骑上那辆进贡而来的大车,肆意闯行,一群太监吓得半死只求我赶紧下来,我快活极了,几欲忘了我身在何处。突然远处走来一行鸾驾,我避闪不及,惊慌之余我已失去控制,整个人从大车上坠落。我想,也许这就是我与紫禁城最后的缘分了。

我心灰意冷,等待着阵痛,直到一团团光亮的颜色将我包围,拥我入怀,那明黄里传出来的体温让我昏沉,我只想安静地在此入眠,永远。

抬眼望他,他眉眼依昔,化不开的愁绪,只是那嘴角似有笑意,是为我吗?

''你再这样看着我,他们该笑了。''

我顷刻脸颊如红云,便要从怀中脱将出来,他却越搂越紧,直至养心殿,他说,他也想任性一回。

五.

养心殿内,皇帝脱了鞋袜,只见小腿处已被大车砸伤,血流不止。我正欲惊叫却被他用手制止,只叫我替他包扎。

我的泪不知不觉淌了下来,皇帝说他最不愿看我流泪。自打选妃之日起,他便深知命不由己,也不愿日后暗生苦果白白叫我伤心,可是我自入宫以来,行为乖张,一切不过是因为与帝王有义,这些他都看在眼里,愈发不知该拿我怎么办。

我闻言,暗自陪他垂泪,道:''权力江山,皇上自当励精争取,臣妾所能做的便是让皇上身边时刻有臣妾,不再孤苦一人存于世。''

话既以说开,我便知属于我的感情在此,我的夫君在此,我当下欢喜无限,却不知,我的宿命也在此。

老佛爷因养病去了颐和园居住,那段时光是我和载湉最快乐的时光,我们在养心殿里吟诗作画,学习洋文,四处拍照,执手同游。这些平常眷侣一起做的事情在旁人眼里是那么大逆不道,有违伦常。

姐姐时时提醒,我却半个字也听不进去,恋爱使我幸福,使我晕眩,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忘了隆裕,忘了老佛爷,忘了帝党后党之争,也忘了自己的命运。

六.

凶险渐露锋芒。

甲午战败之后,载湉一蹶不振,从来自视甚高的大清王朝竟连日本这样的弹丸小国都打不过。大清渐露亡国之相,焉能不痛?这时,康有为,梁启超等人联合上书,乞求推行维新。

这个消息让载湉兴奋,也让他颓丧。他从来是个有志向的君王,只可惜天命不佑,他那位高权重的亲爸爸此时却一门心思筹办她的六十大寿,一味卖国求和。

夜已深,载湉却愁索不能寐,年轻的君王初显老态。我深知他的犹豫,便起身拜述。

''臣妾既以入宫,又得皇上眷宠,自是全身心付予皇上,无怨无悔,请皇上万勿过分考虑臣妾,臣妾只求与皇上共进退。''

一语既毕,载湉早已掩面叹息,伸手扶我于榻,深看我入眼说:''珍儿乃朕珍宝。''

那是戊戌年夏,声势浩大的维新运动开始了。我看着载湉忙碌,或养心殿议事,或探访新式学堂,那个本该如此的君王渐渐多了帝王之气,我看着我的好男儿,心中宽慰,哪怕让自己居于炭火之上。

可惜,命运的甜枣还未下咽,凌厉的凶光却暗然浮现,无人躲闪得及。帝党后党之争愈加激烈,宫中却早已流言四起,老佛爷只怕是容不下皇上了。忤逆西太后的下场是什么,我与载湉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我无悔,他亦是。

外头早已风声鹤唳,维新派人士苦劝载湉出逃,而我也只求皇上能留住青山。

终是要离开这紫禁城了,我来到姐姐宫闱,终是放不下。姐姐知道我的决定后长叹一声,却也只能嘱咐我珍重。

是夜,我与载湉乔装成外面的唱戏班,混入众人中,由神武门偏门出宫。初秋晚风呼呼,却异常如泣如诉如鬼歌,终于临近神武,我的心也稍稍放下。可突然高墙城楼上,火把通明,御林军鱼贯而出将我们团团包围,我明白终是功亏一篑了。

西太后的鸾驾缓缓而来,威仪无限。

''皇帝,你太叫哀家失望了!还有你珍妃,到底不如你姐姐明事理。''

我愕然,姐姐?

姐姐!

此时,我的姐姐谨妃从西太后身后走了出来,淡然颔首道:''还望皇爸爸记得与臣妾之约,放珍儿一条生路。''

我颓然跪坐在地,终是涕泗横流,半晌哭不出声。

今日我与载湉便是生离了。

皇帝不辨是非,听信奸佞,有伤国祚,酌奉于瀛台,闭门思过。

珍妃他他拉氏,自入宫以来行事乖张,胆大妄为,今又以巧言迷惑圣上,酌降为贵人,打入冷宫。

七.

听说院子里的杏花落了,秋来花杀尽,从不怜惜。我呆呆望着窗外,为何我却不能听见落花的声音?

这里经年寂静,我的听觉渐渐也在退化,我倒是无所谓,落得清净,可是载湉......

载湉,载湉,载湉我一遍一遍念着,只想这是一道咒语,能直到我爱的人的心田,告诉我他还好。

我唯求他还好。

大清颓势已定,大厦将倾,八国联军兵临城下,一切都乱了章法。

明天就是载湉三十岁的生辰,我发疯似地想要见他,而立之年,我不曾在其左右他该是怎样的孤苦。我等啊等。

终于,我等来了我生命的挽歌。

那天,天一直灰蒙蒙的,我见到了西太后,见到了隆裕,见到了姐姐,唯独见不到载湉。

今日,我与他终于是死别了。

我不甘心,我疯了似的扑倒在西太后脚下,乞求她让我见载湉最后一面,我乞求隆裕,乞求姐姐,乞求太监宫女,肝肠寸断。

最后我终是拗不过命运,太监将我推入井底的最后一刻,我看向了姐姐,我唯一的亲人,她有泪,她终是有泪。

八.

紫禁城的大门尘封许久,今日又重新开启。听宫里的老太监说皇上似乎是疯了,不上朝却整日抱着一匹破旧的蚊帐,怒笑嗔痴。听说那蚊帐很是不吉利,是从冷宫里出来的。

老太监还说,以前淹死过珍妃的井不太干净,老是有人看见脏东西。

但流言终归是有消散的一天,紫禁城又将归于平静。

又是一天夜里,侧角偏门里,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似是在给哪位故人上香,只听见她说:

''大婚第一年初,皇上并未宠幸你却对我青眼有加,一天夜里他拥我入眠,缱绻间他唤了我一声珍儿,珍儿你知道吗?我如至冰窖。此后种种,不过是我越陷越深,但是,我从未想过要害死你,我......''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