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我那个被永封的旧公号里曾经发过几篇别人的原创文章,其中有一篇来自于羽毛球前世界冠军黄华。

站在领奖台上的黄华


黄华,女,广西河池市,壮族,中国女子羽毛球运动员。主要战绩:

1990年在世界杯羽毛球赛上,夺得女子单打冠军。

1990年与队友合作,夺得第13届尤伯杯女子团体冠军。

1992年作作为中国队主力,再次夺得第14届尤伯杯团体冠军。

1992年在西班牙巴塞罗那举行的第24届奥运会上,夺得女子单打季军。

1990年参加在中国北京举行的第11届亚运会上,与队友合作夺得女子团体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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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华在赛场上

黄华的这个成绩单很精彩,但已经有些遥远了。在这个世界冠军轮动更替加速的商业时代,老一代的运动名将只停留在老一代观众的记忆中。黄华是那一代羽毛球的记忆之一。

黄华在我的脑海里很生动鲜活,因为前几年她几次来北京,我们都会相聚,一起吃饭腐败,还和她幸福的一家人一起去旅行滑雪。我算对印尼比较熟悉的,黄华生活的印尼那个地方很小,被我们戏称为“尼村”,但拥有世界文化遗产婆罗浮图,我至少去参观过三次。我们聊印尼,聊体育,聊中国的变化。黄华也会给我们讲她的故事。

新图:在家健身的黄华

1.71米的身高

黄华退役后远嫁印尼,嫁给了一个深爱她的刚刚大学毕业的印尼华人,婚后又去美国的UCSD学习,还代表圣地亚哥在美国打了一年的全美比赛,所向披靡。当时的圣地亚哥报纸都称呼她为圣地亚哥人。

后来她生活在那个相对落后但相对单纯的印尼岛子上,生活在天堂般的家庭里。即使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两口子现在依然如胶似漆。他们有一个极其阳光帅气的大儿子在美国上大学,还有一对略显文弱的双胞胎儿子。

看着他们幸福的一家子总是让人羡慕不已。

不同于其他世界冠军给我的印象,黄华很干净。运动圈是个名利场,能当上世界冠军的人除了自身必须有实力,还需要学会在中国灰色的体育圈里如何苟且。所以我认识的一些世界冠军大都世故而势利,只可远观敬仰,不可深度接触和相处。

2019年黄华在瑞士国际奥委会总部


黄华跟我说她目前的生活状态是相夫教子,钻研厨艺,也许正是这种不用苟且的生活让黄华保持着少有的干净感和成熟女人的魅力。颜值很高,模特般的身材,尤其是那双大长腿,羽毛球单打运动员必须是大长腿才能纵横球场。她的泳装照里的大白长腿曾让群里的女人们直流口水。本来想在本文中发她的泳装照,但黄华给我发了个大红包,恳求我别发。那泳装照我就自己留着看了。

厨娘黄华

黄厨娘的作品,还发朋友圈得瑟

写下这些文字、发出这些美图的时候,我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黄华开心的笑容,爽朗的笑声,还有她经常被我笑话的那一口流利广西普通话。

但是昨晚整理旧文再次读到了黄华的这篇文字,我依然感受到了一个开心的成功女性曾经经历的那段崩溃和刻骨铭心的痛。


黄华说,她是流着眼泪写完这篇文字的:


那一年,我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作者:羽毛球黄华

最近朋友圈流行玩公众号,朋友们一个接一个投入到码字的行列里,热火朝天,看得我也心里痒痒的。大家一直在鼓励我,写吧写吧,只写一件小事,或者记一些感受,权当回忆录了。

我想了想,也好,反正有写日记的习惯,何不趁现在,有充裕的时间,有良好的记忆力,又在一个人人码字的氛围里,静下心来记录那些正在远去的过往,为自己,为爱我的人,为曾经出现过在我生命中的每一个。现在不写,万一哪天老年痴呆,就再也写不出了。

那是1992年,我动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手术,切除阑尾。现在想来,阑尾炎的发作应该和当时的生活状态有直接的关联。1991年的我,身心都一直高度紧绷着,除了高强度的密集训练,每个月都要马不停蹄地参加国际比赛,身体早已严重透支,再加上失恋的打击,终于扛不住了,在刚刚踏入新年的一月份,心力交瘁的我病倒了。


经过几天的治疗,总算是退了烧。按我当时的情况,退烧后的阑尾炎是可以选择保守治疗的,虽然家人一致希望能避免挨一刀,但是这一年是奥运年,国家体委的领导担心我会在奥运期间病复发,为保证比赛不出错,要求我把阑尾切掉一了百了,那时的我,满脑子都是大局观念,领导说要切,我就没有不切的理由,就这样,我为国切掉了阑尾。

我的父亲是一名军人,职业的素养铸就了父亲超强的毅力和忍耐力,也深深地影响着我。父亲因患上了糖尿病,常年被并发症折磨,早已是瘦骨如柴,虽然父亲从来不叫苦喊痛,但他身体上的痛我是知道的。当父亲得知我要动手术的消息时,自己正在住院治疗,却坚持要北上看我。

父亲是因为太过担心我,他知道我把那段刚结束的恋情看得有多重,曾经全身心的投入都化为乌有,对我的打击有多大,父亲是怕我承受不住身心的双重压力,所以不顾医生反对,拖着重病的身体长途跋涉要去往我的身边。可等他到达北京时,我的阑尾手术已经结束,出院回到了体育局的宿舍。在宿舍见到父亲时,我跪下了......

父爱如山,那一刻显得格外沉重,我深切地感受到,父亲单薄的身躯永远是我心里最坚实的支柱。

90年日本举行的尤伯杯

黄华说她自己最喜欢这张照片

膝盖是运动员最容易受伤的部位

八月,巴塞罗那奥运会即将开幕。当时我的膝盖伤得特别严重,虽然局里为我找了几位最好的医生治疗,但一直带伤训练,没有片刻喘息修养的机会,伤势越来越严重了。可那时的我们接受的是一不怕苦,二不怕痛的爱国主义教育,谁也没想过要退下赛场,甚至害怕被撤下赛场,失去为国争光的机会,辜负自己多年的苦练,辜负教练和家人的期望。教练一直反复跟我们说,伤得再重也得忍着,不能表现出来,让对手发现你的致命弱点了。而且,输了球也不许在媒体面前提受伤,那样只会被别人误解是在为自己输球找借口。


正是因为这样的教育方式,我最终还是带伤上场了。上场前,队医在我膝盖上不同的角度打了封闭,当时就感觉到不妥,整个膝盖硬梆梆的,感觉不到是自己的了,这样还能灵活的跑动吗?毫无悬念,半决赛对阵印尼的王莲香,三下两除二就被对方打趴下了。赛后,我把自己藏在了体育馆的角落里,任凭泪水像决了堤似的不停地流.,我的恩师默默地站在我跟前陪着我,很久很久,我们谁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没有觉得对不起国家,真的。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恩师的栽培,对不起父亲寄予的厚望。

奥运会回国后,紧接着就是广州举行的世界杯。我的老膝盖呀,仍然是打了封闭才能上场。比赛期间,所有人的态度都很反常,包括外国队的球员们,每个人都特别的客气,特别的谦让,特别的温和......

虽然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


赛后,本来安排了羽毛球队员去海南休假放松的,但队里却给了我特别的待遇,让我回家探亲。走出机场,看到来接我的家人,心里是游子还乡的激动。我对家人说:先不回家,我要直接去医院看爸爸。话刚出口,全车的人突然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隐约的啜泣,瞬间我明白了那些人莫名其妙的好意,明白了队里突如其来的特殊照顾,我意识到,我的父亲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


后来,从家人口中得知,父亲在弥留之际曾经再三交待过:不要打扰阿华打球,如果她回来见不到我,就让她好好的哭一场......


一转身就是一辈子的永别,让你来不及追悔,来不及好好道别。当我跨入家门的一刻,等待我的不再是父亲坚定而温暖的笑容,只有冷冰冰的骨灰罐,从此天人永隔。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我日日夜夜蜷在床上,不吃不喝,只能用眼泪冲刷我见不到爸爸最后一面的遗憾和内疚。这些痛是真实的,清晰的,刻骨铭心的,却不是外人能够体会得到的。


还是1992年。12月,我的恩师突然辞职了。是她把我招进国家队,是她把我从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培养成坚强自信的世界冠军,是她在我胜利的时候分享我的喜悦和荣耀,是她在我挫败的时候,给我支持,陪我渡过。最后,她却因为我们在奥运上的失利引咎辞职,在我失去父亲失去金牌的时候离开了我。


1992年,对大多数人来说,可能只是平凡的一年,但对我来说,却是人生中最重大的一个转折点。那一年,我的人生跌到了谷底,失恋,输掉奥运金牌(我拿到的是铜牌),失去至亲,最后还失去了一手扶持我栽培我的恩师,还有,失去了我的阑尾......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那一年,我被整个世界抛弃......


不过,我还是挺过来了。

2019年在瑞士洛桑国际奥委会总部

黄华特意拍了这一张台阶照

1992年的巴塞罗那是她伤心之地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