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你瞧,这桂花儿开的可真好。”

“嗯。”

“我新摘的桂花做的桂花糕,味道可好了,这个你们是能吃的吧?快尝尝。”

“不了。”

“你这样,我可真要和别人走了。”

“嗯。”

女子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他眼前的景象忽然白得发亮,刚刚那两人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却不知自己到底置身在哪,忽地又听到另外的声音。

“贫僧先告退了。”

“等等,”这声音显得空洞,似乎离他很远“你用这样的方式来报答她,万一转世后再次相遇,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仍然无法相爱?”

“她救我一世,我却负她一世,若再相遇,便只得再负一世,也不知算不算是报答。”

“孽啊。”

无妄倚靠在寺院大门口打起了瞌睡,被风吹的醒过来,拍拍额头,心里想着,这梦不知做过多少次了,应该跟师傅念叨两句了。

“小和尚。”清涟叫住正准备关寺院的大门的无妄,他抬眼看见一小姑娘怯生生的站在一个台阶下面。

“施主,可是有事?”

清涟拧了把袖子,才开口,说:“我能不能在这儿住一晚?”

无妄思索下,说:“我得问过师傅才行,你先随我进来吧。”

允空寺清一色的和尚,照理说是不允许女人住下的,但无妄见清涟的衣服脏兮兮,下面的裙边也破的不成样子,头发乱糟糟的,想必是有她的难处。

寺院内绰绰的灯火,有过路的两三个和尚,便停下来多瞧清涟几眼。

允空寺是这十里八乡最大的寺庙,逢年过节时,来允空寺的人也许多,和尚们见过的女施主也不在少数。天色黑暗,清涟脸上还沾着几块泥土,他们却仍能瞧出来清涟长得清秀。

清涟跟在无妄后面,眼睛滴溜溜的看着过往的和尚,打量着寺院的建筑。

她在山下住了多年,却从未来过这寺庙,原因是她刚出生时,曾有一僧人找上门来,见过刚出生的她后,对家中人说,如若她靠近山上的寺庙,恐有难。

家里人相信僧人的话,一直到她十五岁出事之前都禁止她上山去,她虽不信这些,却也不是十分想上山去。

清涟察觉到无妄停了下来,在后面探了探头,无妄敲了下房门,这才转身给清涟一个眼色,示意她进去。

清涟慌乱的点点头,进门前忽然回头问:“小和尚,你叫什么?”

“小僧无妄。”

无所求无所想,无欲无妄。

清涟往屋里看去,一个老僧人端坐在那里,正在念诵经文,她不敢弄出什么声响,走路都是踮着脚,挪到老僧人对面,跪坐下来,双手紧张的搓着破了的裙边。

无妄在外面把门合上,禅肆大师是得道高僧,这位姑娘的事师父一定可以帮忙。

禅肆听到了敲门声,也听到了清涟故意放慢脚步的声音,微眯的眼睛动了下,发现是名女子,想到前几日山下的村子被屠村,这女子该是幸存下来的。

清涟看到禅肆睁开眼睛,手腕微微转动,原本淡静的眼神却在看到她时愣了下,她更加局促不安的拽着裙子。

禅肆没有想到她竟还是到寺庙来了。

十五年前,他的师父在圆寂前对他说,山下的村子会诞生一名女婴,是她的转世,让他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她到这允空寺来,他便在清涟出生那日对她的家人说了那些话,她家里人也说过,要将清涟送到别处去,可没想到,竟还是来了。

禅肆叹了口气,兜兜转转这十五年,还是给他们两个遇到了,师父,这便是他们二人的宿命,你无法改变,我也是。

“那个……老师父。”清涟决定还是先开口打破平静。

禅肆已经知道她想要说什么,抬手示意她等一下,然后把门外的无妄喊进来。

“若是这姑娘留在允空寺,你可同意?”

无妄没有想到师父会这样问他,他虽是从小在师父身边长大,但也不过十六年的时间,于公于理,这样的事都轮不到他来决定。

“师父决定就好。”

“我想听你的意见。”

清涟有些尴尬,正想开口说自己叨扰了,准备离开,无妄手抚了下袖子,说:“既是如此,那便留下来吧,后院儿有间房子,收拾下还是可以住人的。”

禅肆手里握着佛珠,稍点了下头,无妄侧了下身子,领着清涟出去,清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禅肆一眼,心想这老师父真是奇怪。

有这么一瞬间,禅肆觉得好像时空重叠了一样,他转世过来,是得道高僧,前尘往事他都记得。上一世,那人也劝说师傅把她留下来,也是这样带着她离开。

关门声让禅肆反应过来,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一扇门,看着无妄在前头,清涟小步跟在后面。

师父,你说缘生缘起,缘起缘灭,他们两个之间,总归是孽缘一场,罢了,罢了。

“小和尚,我叫清涟。”清涟走到无妄旁边,跟他隔着一定的距离,侧头看无妄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感叹着,如今这僧人都生得这般好看了,和村里的那些男孩一点都不一样。

“清……清涟姑娘,你家里可是出什么事了?”

无妄见她用手抹了把脸,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说:“战乱又饥荒,村里的人死了大半,家里人也都去世了,我也是没有办法,”清涟停了下,对着无妄说:“小和尚,你放心吧,我不会在这里白吃白住的。”

无妄摇摇头,说:“无妨。”

清涟住在允空寺后院那间原本是放杂草的房子,把杂草都搬到外面,有抬来一桶桶水,里里外外打扰了一下,她在山下的家也是破旧的房子,所以也还住的舒服。

寺庙里的和尚渐渐都知道住进来一个逃荒的姑娘,却因禅肆大师说过,不允许对这件事有太多关注,便也回归了日常念诵佛经的日子。

“无妄,你若无事便把佛经抄五千遍。”

禅肆大师留下这样一句话便走了,无妄有些奇怪,莫非他又做错了什么?不管了,先抄便是。

而禅肆大师只是想给无妄找件待在屋子里的事做,以免和清涟有过多的接触,他心里虽然明白,有些事情如果要发生是阻止不了的,却也存着侥幸心理,万一真的可以改变一些东西呢?

清涟每日就扫扫寺庙门口,擦擦大殿里的雕像和栏杆,同时还揽过了厨房的差事,她做的菜虽然素,却比原来味道要好,和尚吃着也还满意。

“小和尚。”清涟端着一盘点心从厨房出来,正巧碰上无妄,她住进允空寺有小半年的时间,除却她到这里那日,便再没见过无妄。

“清涟姑娘。”无妄对着清涟行了一礼,清涟回过礼后,把那盘点心举到无妄面前。

“寺院后面的桂花开的正好,我摘了些做了桂花糕,独家手艺,你们是可以吃这个的吧?要不要尝尝?”

无妄捏起一块放到嘴里,桂花的味道刚刚好,甜度也正合适,夸赞以后道了声谢,抬起头时便看到清涟笑的眼睛弯弯的,耳边传过来钟声。

“铛——”

“铛——”

“铛——”

无妄眯起眼睛,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和清涟相貌一样的人,不知听到了什么事情笑的这样开心,很快地,无妄脑海中又响起一道声音,

“和尚,我要你记着,你欠我的,怎么也还不清了。”

好熟悉的声音,像是清涟姑娘的声音,可是……无妄皱下眉头,默念了句“阿弥陀佛”

“小和尚,你怎么啦?”

清涟见他吃完以后就变得有些奇怪,眼睛直愣愣的瞧着她,却没有神采,片刻后又皱起了眉头。

禅肆大师恰好从一旁走过来,食指敲了下无妄的额头,跟清涟行过礼后领着无妄走了。

清涟歪头看两人的身影在拐角消失后,捏起桂花糕放到嘴里,她似乎生来就厨艺不错,尤其桂花糕做的最好。

无妄跟在禅肆方丈身后,刚才瞧着他的脸色有点严肃,无妄觉得是禅肆大师已经知道了些许事情,他是修行和尚,心里本不该有这些杂念才是。

“师父,我……”

“我知道你要同我说什么,”禅肆大师坐在蒲团上,拇指和中指捏着佛珠“但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需静心修行,多抄几万遍佛经罢。”

无妄被禅肆大师说的更加迷糊,但他刚生出来便被抱进了寺院,禅肆大师陪他一同长大,禅肆大师的话他是听的,所以此后便更加勤奋的抄写佛经,整日待在屋子里。

但抄累了休息时,无妄总会想起清涟的脸,以及那天他似乎见到的,与清涟相貌相似的女子,但很快又鄙视起自己来,他不该想这些的。

清涟来到允空寺的第一年,一切都很平和。

禅肆大师从窗户看到清涟在扫寺院里的雪,他避免无妄和清涟有接触,却愈加觉得似乎平静的过了头。

很快就到除夕,寺里来烧香拜佛的人日渐多了起来,他们身上传播出的喜气也渲染了向来冷清的允空寺,清涟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也跟着开心起来。

“今天晚上我去你家找你,一起去看烟花好不好?”

两个小姑娘互相挽着胳膊从大殿里走出来,边走边咯咯的笑,清涟听到她们的话,想起每年这个时候街道上都热闹非凡,烟花也十分漂亮。

过年时允空寺都会给乞丐发放斋饭,清涟帮着和尚忙完以后,绕到无妄屋子后面,敲了敲窗框,又瞧了下四周无人,听见屋里有脚步声,然后便听见无妄的声音。

“清涟姑娘,你在这儿做什么?”

清涟压低声音,说:“小和尚,街道上热闹得很,我们去看看吧?”

无妄在屋内,清涟扒在窗框上,眼巴巴的瞧着他。

“小僧不好去这些地方。”

清涟叹口气,说:“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难了,可我现在只和你一人熟识,往年都是阿爹阿娘陪着我的。”

无妄觉得自己可能触及到了她的伤心事,却又不知如何转移注意力,两人这样僵了一会儿,无妄才开口,说:“从寺庙后面的小门走,我等着你。”

听到无妄这样说,原本丧着的脸浮现出喜色,忙点头答应,然后小跑着回后院准备了。

清涟好些日子没有感受到这样热闹得气氛了,在山上待久了,像是与世隔绝了一样,无妄只是跟在她后头,见她一脸兴奋的东瞧瞧西看看。

偷溜下山,若是被师父发现,怕是少不了一顿责骂打罚,无妄心中已经料想到了后果,却没功夫来想自己为何愿意为了清涟铤而走险,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便不愿面对这个问题,他是出家人,怎该有这样的困扰。

他不知道人们常说的情爱是怎么一回事,自然,从他们削发那天起,便该断了尘世间的琐碎,一心向佛。

禅肆大师站在后门口旁边,听得外面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又看见两个人影闪进来,两人交谈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影便离开了。

“无妄,你好大胆子。”

突然传出的声音惊了无妄一下,听清是禅肆大师的声音后,再加上心里早就做好了受罚的准备,便转身躬了下身子,说:“任凭师父责罚。”

禅肆大师确实很生气,但并不是气他和清涟偷溜下山看烟花逛街市,而是气他转了一世,到底还是没能与她脱了干系。

这一年,他年方十七,她十六。

一模一样的年纪,只不过倒了过来而已。

禅肆方丈想,他和他的师父都错了,他们自认为可以人为阻止两人相遇,却忘了两人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联系,该是叫做命运吧。

上一世他因她不能成佛,算是与她的恩债相抵消了,本以为已经还清,却得知这一世她降生在了山下,想来,他们都疏忽了另一种东西,情债该拿何种东西来抵消呢。

天地过客,多少江湖游侠都跌在了一个情字上面,哪怕无妄上一世是得道高僧,末了还是没能幸免。

上一世的记忆,禅肆大师没有告诉过无妄,一方面是他不想无妄这么早就知道,另一方面是那些事情,到了时候自然会被无妄所知晓的。

躲,是躲不过的了。

禅肆大师摇摇头,无妄也不敢出声询问,只得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禅肆大师挥袖离去,没说只言片语。

清涟觉得自那日偷溜到山下后,无妄便总是躲着她,她心里也是清楚不该与无妄走的近,却总是对无妄生出一种熟悉感来。

但随后她又想着,大抵是因为无妄是她在这寺庙里遇到的第一个人吧,人总是对见了第一面的人无端的熟悉。

清涟怕自己影响了无妄,也有意无意的躲着无妄走,允空寺其实不大,但因两人都刻意躲避,倒确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再遇见过,只是见不到人,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清涟拍拍自己的脑袋,下山玩去了。

无妄在寺门口看见清涟一蹦一跳的跳下台阶,只驻足片刻便慌忙走了,他这佛经抄的还是不够多,心里的杂念还是无法清除。

回去后,无妄把自己关在屋里,日夜抄佛经,甚至连吃饭也不曾出去了,他不知在屋里过了多久,只知道再推开木门出去时,寺里充斥着喜气。

“师父,这是怎么了?”

无妄见禅肆大师走过来,行礼问道。

禅肆大师看着无妄,沉默了会儿,然后说:“皇上过两日来迎娶清涟姑娘。”

“哦,是么。徒弟佛经还没抄完,先告退了。”

无妄声线平静,但禅肆大师却还是在他低垂的眸中发现了些什么,他脑海中忽的闪过一道声音:我是被诅咒过的,这辈子,上辈子,下辈子,爱而不得。

清涟坐在寺庙后面的小屋子里,皇上命禅肆大师给她腾出一间房,被她拒绝了。

皇上年纪不大,甚至还带着点难见的涩气,站在清涟面前不知如何是好,清涟却笑出了声。

清涟不知该怎么回忆和皇上相遇的时候,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只知道皇上临走前说,他过两日便来迎娶她。

于是允空寺周围多了上百护卫,寺里的和尚对她更加敬而远之,她坐在后院屋里觉得没劲,却有点想见无妄。

但直到皇上派大臣过来接她入宫之前,她也没能见到无妄。

大臣带着人等在允空寺外面,寺里的和尚都站在两旁,清涟拖着大臣送来的衣服,心里抱怨着怎的这样沉重,一脚迈过允空寺大门的门槛。

禅肆大师站在最前面,清涟走到他面前,躬身行了一礼,谢他的收留之恩,在众人都等着她上轿子前,她忽然停住了,回过身在众和尚里扫了一圈,然后喊道:“小和尚。”

无妄知道她是在叫自己,因为她的眼神穿过众人,直直的看着他。

他穿过缝隙走到清涟面前,清涟却没有动静,而后轻叹口气,说:“算啦,保重。”

清涟心里百转千肠,绕到嘴边却只剩下两个字,无妄脑海里思绪万千,却只拱手还了一礼。

一队人浩浩荡荡的离开,禅肆大师也遣散了他们,瞥了眼旁边的无妄,大臣们或许不知道,但他知道,刚刚无妄朝清涟行的礼,是还俗后的礼。

“师父,”无妄察觉到禅肆大师的视线,接着说:“徒弟冒失了。”

他是存了私心的,也是动了心的,禅肆大师一定是知道的。

清涟离开允空寺有些时日,无妄往后院溜达时发现寺庙墙外边的树探过墙头,树枝上已经挂了绿色。

无妄还是像往常一样,抄抄经书念念佛文,夜里抄累时推开房门到长廊换口气,听到草丛里窸窸窣窣的蛐蛐叫声,白天时便是知了爬在树上声声叫着。

寺庙里的落叶逐渐多了起来,往年都是清涟早早的拖着扫把将泛黄的叶子扫到一旁堆起来,无妄也从后院墙角拿过扫把,刚刚堆起来的一小堆忽的又被风给吹散了,风吹进无妄领口里,他不自禁的缩了下脖子。

也是这个时候吧,皇上命人重新修建扩大了允空寺,无妄听和尚们都在议论,是涟贵人要在除夕时来允空寺求福诵经。

涟贵人,就是清涟了。

禅肆大师自然接到了皇上的旨意,却未曾和无妄多做言语,只听得他不听重复着,又是一年了,又是一年了。

当无妄意识到已经是冬天时,寺庙里已经扫过一次雪,墙根下背阴的地方还残留着沾染上泥土的雪,他便这样一日一日算着,终于算到除夕。

允空寺所有的和尚像清涟离开那日一样,在寺门口旁等候着,无妄瞧见远远的过来一队人,从小圆点一直放大,直到轿子停到寺门口。

清涟外面披着雪豹皮的大氅,嘴唇也染着淡淡的朱红色,眼睛里却仍然灵动万分,看来在宫中这一年,她过得很好。

其实无妄心里知道,她怎么会过得不好呢?皇上对她的宠爱程度已经成为了百姓们常常谈起的话题,但无妄又知道,她刚开始便这样大出风头,往后的日子怕是会更加艰难。

无妄在心里重复百遍想要对清涟说的话,真的把清涟叫住时,却在清涟身边几个丫鬟的注视下,手紧张的在袖子里握成了拳。

“清……涟贵人,要吃桂花糕吗?”

几个小丫鬟轻笑出声,大冬天的,上哪去寻桂花?清涟眼里也带了笑意,映衬出这个和她离开前没什么变化的小和尚,她说:“好啊,不过现下怕是只剩桂花树了,来年你给我备好桂花,可行?”

无妄稍稍垂了头,来年桂花开时,他便真的踩着木梯子折了许多桂花枝,只是不过几日变干枯凋谢,他心里着急,转下又想到,清涟在宫里,想吃什么不是信手拈来?又何必他多此一举。

他便收了这想法,改换成栽种桂花树,清涟到允空寺礼佛的第三年,无妄给她点着煤油灯,说:“允空寺桂花开的很漂亮,涟妃得空时多来看看。”

清涟已经从涟贵人到了涟妃,她每一年来时都与上一年不同,眼里的灵气越来越浑浊,也越来越不爱笑。

很多很多年后,允空寺仍然是最大的寺庙,只是人们在烧香拜佛之余,都想着允空寺后院儿那一院的桂花树。

只是允空寺的和尚换了一批走了一批,到最后无人再知道这偌大的桂花树林是谁种,为谁种,只知道曾经威慑一时的涟漪太后没有将自己与先皇葬在一起,而选择埋在桂花树林后面。

清涟到允空寺礼佛的习惯持续了六年,到第七个年头时,宫里有人来报,说涟贵妃今年不再来允空寺礼佛。

无妄心里一顿,知道清涟是出了事情,过后又听上山的人说,皇上把涟贵妃打入到了冷宫。

原因也别无其他,一个正受宠的贵人失了孩子,吵着嚷着说是被涟贵妃陷害,加上她近几年太过如意,跟着落井下石的人自然不少,都想着借这个机会让她再不能翻身。

又过小半年的时间,宫里接二连三的发生灾事,死的死,伤的伤,皇上命禅肆大师进宫,查出祸端到底在哪。

他们不过是和尚,天命轮回,都不是他们能够控制的事情,但圣旨不能违背,禅肆大师便带上无妄去了,在宫里小住几日,给各位妃嫔说要她们多多念诵佛经,又拜见皇上说些话后,准备离开前,几天都没说话的无妄忽然开口。

“敢问皇上,冷宫中可有嫔妃?”

无妄话一出,下面的妃嫔都变了脸色,皇上也抿了下嘴,点点头,禅肆大师捏着手里的佛珠,胡子有些发抖。

“天命虽然难为,但皇宫西北角却有福像。”

无妄不再说话,皇上心中却有了想法,在禅肆大师和无妄离开后,便命人将清涟放了出来,册封皇贵妃,将太子也交与她抚养。

禅肆大师坐在回寺庙的马车,一路都闭着眼睛,忽听无妄说:“师父,徒弟虽然有些冒失,但我想帮帮她。”

禅肆大师还是没有说话,无妄又说:“往后的日子她一定顺风顺水,算是我对她的偿还。”

“我已经,想起了上一世发生的事情。”

啪嗒一声,是佛珠掉落在地上,和马车底相碰发出的声音。

禅肆大师的手还保持着握佛珠的姿势,片刻后才缓过来,开口说:“你果然还是想起来了,师父。”

的确,上一世,无妄是禅肆的师父,禅肆懂事时,他身边便一直是无妄,他熟知无妄的一生,自然清楚无妄和清涟之间的种种。

命运的线绳似乎在此崩开了一声,该如何说起呢,如何说起无妄上一世是占山为王的土匪头目,而清涟是被他屠满门的千金小姐?

其实人与人之间产生的情啊爱啊,总不过就那么简单罢了,清涟一家七十口,被无妄杀的片甲不留,却还是爱,爱却不得。

无妄在那以后便出家做了和尚,他做土匪时,他们不能在一起,他做了和尚,他们还是不能在一起,前者是因为血海仇恨,后者是因为世间道理。

清涟不是不恨他,所以在得知无妄出家后,她匆忙扯住无妄踏上台阶的衣角,说:“从前你是杀我家人的土匪,我不能爱你,如今你是和尚,我虽还是不能爱你,但我不恨你了。”

无妄脚步顿了下,最终还是轻声说了句:“算了,保重。”

但清涟却没能就此算了,她跟着无妄入寺,换来了后院的一处小屋,做给无妄的桂花糕,每次都被扔掉,说给无妄听的话,每次都被忽视掉。

清涟心里自是很气,但却是气自己。

几年的时间苍梧一瞬,无妄只能记起清涟倒在他面前的样子,他以为他出家后便不会再沾染上鲜血,不会再有人死在他的面前,但他忘了,他树敌太多,岂是他能躲便躲得过去的。

清涟死后,无妄的生活和从前没差,跟在他身边的禅肆似乎觉得,无妄喜欢清涟只是他产生的一场幻觉,但只有在夜深时,他瞥见后院那间小屋亮着的灯光,才能确信这件事情是真的存在的。

无妄欠清涟太多了,所以他没能成佛,是他的报应,转世轮回再次遇到清涟,却是他的万幸。

他既已经想起了所有事情,便不能对清涟的处境坐视不理,他知道皇上最相信和尚们的话,知道这句话定能保护清涟此后周全。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皇上将清涟升到皇贵妃没多少时日便驾崩了,清涟带着太子登基,被封为涟漪太后,帮尚年幼的太子处理朝政。人人都道,这不是小皇上的天下,是涟漪太后的天下。

清涟辅佐皇上二十五年,五十岁时才堪堪放下手中的事务,她已不再年轻,尽管穿着锦纶绸缎,仍然遮不住她垂驰松懈的皮肤。

是在后花园闲坐时,她忽然闻到一股桂花的味道,命厨房做出桂花糕来,放到嘴里却频频摇头,后来甚至亲自到了御膳房,亲手做了桂花糕,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服侍她多年的丫鬟知道她最爱桂花糕,在后面说:“太后若是喜欢桂花,何不去允空寺的桂花树林瞧瞧?”

清涟就这样呆愣在了原地,那个名字像是穿梭了千年的时光到她脑海里,是了,自她被打入冷宫,便再没去过允空寺了,禅肆大师可还活着?他可还活着?

第二天,清涟拒绝了要跟着她一起的数千人,独自带着丫鬟到了允空寺,允空寺比她刚刚来到这里时辉煌了许多,寺庙的大门被金漆粉刷,变了,一切都变了。

禅肆大师早在二十年前便圆寂了,清涟一边往桂花树林走,一边听丫鬟絮絮叨叨的说着,这才发现桂花树林旁有一座坟墓。

“这是无妄大师的坟墓,他在十一年前圆寂后便命人将他埋葬于此,怕是舍不得这桂花树林吧。”

丫鬟的话清涟只听进去了一半,眼神有些呆滞的盯着那墓碑,没再往前一步。

只不过关于无妄大师的事情,只有允空寺里修行较高的老和尚们才知晓,十一年前,正是清涟执政时最繁盛的一年,然而就算是他们也理不清楚无妄大师在圆寂前说的那句:我去成佛了,便不等你了。

康毅二十三年,涟漪太后病逝,皇上遵从她生前的意愿,将她埋在允空寺的桂花树林里。

此后风雨百年,人们甚至都不记得有这么位太后,和尚们也快忘了葬在允空寺的无妄大师,更无人知晓这面对面的两座坟墓,埋葬着何等故事。

爱,却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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