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诗二首(凤尾……) /李商隐

无题二首(一)


《无题二首》是唐代诗人李商隐创作的七言律诗组诗作品。第一首抒写青年女子爱情失意的幽怨,相思无望的苦闷。主要写了深夜难眠,回忆起当时偶遇的情景,以及渴望和惆怅的心情,期待着有机缘能再相遇。第二首写了女主人公的身世遭遇之感和她的相思苦情,并表示为了爱情甘愿受折磨,决心追求幸福。


作品原文

无题二首

其一

凤尾香罗薄几重⑴,碧文圆顶夜深缝⑵。

扇裁月魄羞难掩⑶,车走雷声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⑷,断无消息石榴红⑸。

斑骓只系垂杨岸⑹,何处西南任好风⑺。

其二

重帷深下莫愁堂⑻,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原是梦⑼,小姑居处本无郎⑽。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⑾。[1][2]

注释译文

词句注释

⑴凤尾罗:凤文罗。《白帖》:“凤文、蝉翼,并罗名。”

⑵碧文圆顶:一种碧青色波纹圆顶百折罗帐。

⑶扇裁月魄:班婕好《怨歌行》:“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扇裁即团扇;月魂:指月。羞难掩:乐府《团扇郎歌》:“憔悴无复理,羞与郎相见。”

⑷金烬:灯盏或蜡烛残烬之美称。烛花烧完了,故暗。

⑸石榴红:石榴花开的季节。

⑹斑骓:黑白杂毛的马。

⑺西南:东川在西南。

⑻莫愁:唐石城女子,善歌谣。

⑼神女:宋玉《高唐赋序》称楚王游高唐梦见神女,神女称“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传说为天帝小女。

⑽小姑:乐府《青溪小姑曲》:“开门白水,侧近桥梁。小姑所居,独处无郎。”

⑾清狂:《汉书·昌邑王传》:“清狂不惠。”指不狂似狂。[2][3][4]

白话译文

其一

织着凤尾纹的绫罗,薄薄重重; 碧纹的圆顶罗帐,我深夜赶缝。 那回邂逅,来不及用团扇掩盖; 可你驱车隆隆而过,无语相通。 曾因寂寥不眠,想到更残烛尽; 却无你的消息,等到石榴花红。 也许你在垂杨岸,栓系斑骓马; 怎能等到,送去会你的西南风。[2]

其二

重重帷幕深垂,我孤居莫愁堂;独卧不眠,更觉静夜漫漫长长。楚王艳遇巫山神女,原是梦幻;青溪小姑住所,本就独处无郎。我是柔弱菱枝,偏遭风波摧残;我是铃芳桂叶,却无月露芳香。虽然深知沉溺相思,无益健康;我却痴情到底,落个终身清狂。[2]

作品鉴赏

文学赏析

李商隐的七律无题,艺术上最成熟,最能代表其无题诗的独特艺术风貌。第一首抒写青年女子爱情失意的幽怨,相思无望的苦闷,又采取女主人公深夜追思往事的方式,因此,女主人公的心理独白就构成了诗的主体。她的身世遭遇和爱情生活中某些具体情事就是通过追思回忆或隐或显地表现出来的。

起联写女主人公深夜缝制罗帐。凤尾香罗,是一种织有凤纹的薄罗;碧文圆顶,指有青碧花纹的圆顶罗帐。李商隐写诗特别讲求暗示,即使是律诗的起联,也往往不愿意写得过于明显直遂,留下一些内容让读者去玩索体味。像这一联,就只写主人公在深夜做什么,而不点破这件事意味着什么,甚至连主人公的性别与身份都不作明确交代。通过“凤尾香罗”、“碧文圆顶”的字面和“夜深缝”的行动,可以推知主人公大概是一位幽居独处的闺中女子。罗帐,在古代诗歌中常常被用作男女好合的象征。在寂寥的长夜中默默地缝制罗帐的女主人公,大概正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和对会合的深情期待中。

接下来是女主人公的一段回忆,内容是她和意中人一次偶然的相遇──“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对方驱车匆匆走过,自己因为羞涩,用团扇遮面,虽相见而未及通一语。从上下文描写的情况看,这次相遇不象是初次邂逅,而是“断无消息”之前的最后一次照面。否则,不可能有深夜缝制罗帐,期待会合的举动。正因为是最后一次未通言语的相遇,在长期得不到对方音讯的今天回忆往事,就越发感到失去那次机缘的可惜,而那次相遇的情景也就越加清晰而深刻地留在记忆中。所以这一联不只是描绘了女主人公爱情生活中一个难忘的片断,而且曲折地表达了她在追思往事时那种惋惜、怅惘而又深情地加以回味的复杂心理。起联与颔联之间,在情节上有很大的跳跃,最后一次照面之前的许多情事(比如她和对方如何结识、相爱等)统统省略了。

颈联写别后的相思寂寥。和上联通过一个富于戏剧性的片断表现瞬间的情绪不同,这一联却是通过情景交融的艺术手法概括地抒写一个较长时期中的生活和感情,具有更浓郁的抒情气氛和象征暗示色彩。两句是说,自从那次匆匆相遇之后,对方便绝无音讯。已经有多少次独自伴着逐渐黯淡下去的残灯度过寂寥的不眠之夜,眼下又是石榴花红的季节了。“蜡炬成灰泪始干”,“一寸相思一寸灰”,那黯淡的残灯,不只是渲染了长夜寂寥的气氛,而且它本身就仿佛是女主人公相思无望情绪的外化与象征。石榴花红的季节,春天已经消逝了。在寂寞的期待中,石榴花红给她带来的也许是流光易逝、青春虚度的怅惘与伤感吧。“金烬暗”、“石榴红”,仿佛是不经意地点染景物,却寓含了丰富的感情内涵。把象征暗示的表现手法运用得这样自然精妙,不露痕迹,这确实是艺术上炉火纯青境界的标志。

末联仍旧到深情的期待上来。“斑骓”句暗用乐府《神弦歌·明下童曲》“陆郎乘斑骓……望门不欲归”句意,大概是暗示她日久思念的意中人其实和她相隔并不遥远,也许此刻正系马垂杨岸边呢,只是咫尺天涯,无缘会合罢了。末句化用曹植《七哀》“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诗意,希望能有一阵好风,将自己吹送到对方身边。李商隐的优秀的爱情诗,多数是写相思的痛苦与会合的难期的,但即使是无望的爱情,也总是贯串着一种执着不移的追求,一种“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式的真挚而深厚的感情。希望在寂寞中燃烧,读者在这首诗中所感受到的也正是这样一种感情。这是他的优秀爱情诗和那些缺乏深挚感情的艳体诗之间的一个重要区别,也是这些诗尽管在不同程度上带有时代、阶级的烙印,却仍是动人之作的原因。

第二首诗侧重于抒写女主人公的身世遭遇之感,写法非常概括。一开头就撇开具体情事,从女主人公所处的环境氛围写起。层帷深垂,幽邃的居室笼罩着一片深夜的静寂。独处幽室的女主人公自思身世,辗转不眠,倍感静夜的漫长。这里尽管没有一笔正面抒写女主人公的心理状态,但透过这静寂孤清的环境气氛,那帷幕深垂的居室中弥漫着一层无名的幽怨。

颔联进而写女主人公对自己爱情遇合的回顾。上句用楚王梦遇巫山神女事,下句用乐府《神弦歌·清溪小姑曲》:“小姑所居,独处无郎。”意思是说,追思往事,在爱情上尽管也象巫山的女神那样,有过自己的幻想与追求,但到头来不过是做了一场幻梦而已;直到现在,还正像清溪小姑那样,独处无郎,终身无托。这一联虽然用了两个典故,却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有用典的痕迹,真正达到了驱使故典如同己出的程度。特别是它虽然写得非常概括,却并不抽象,因为这两个典故各自所包含的神话传说本身就能引起读者的丰富想象与联想。两句中的“原”字、“本”字,颇见用意。前者暗示她在爱情上不仅有过追求,而且也曾有过短暂的遇合,但终究成了一场幻梦,所以说“原是梦”;后者则似乎暗示:尽管迄今仍然独居无郎,无所依托,但人们则对她颇有议论,所以说“本无郎”,其中似含有某种自我辩解的意味。不过,上面所说的这两层意思,都写得隐约不露,不细心揣摩体味是不容易发现的。

颈联从不幸的爱情经历转到不幸的身世遭遇。这一联用了两个比喻:说自己就象柔弱的菱枝,却偏遭风波的摧折;又象具有芬芳美质的桂叶,却无月露滋润使之飘香。这一联含意比较隐晦,似乎是暗示女主人公在生活中一方面受到恶势力的摧残,另一方面又得不到应有的同情与帮助。“不信”,是明知菱枝为弱质而偏加摧折,见“风波”之横暴;“谁教”,是本可滋润桂叶而竟不如此,见“月露”之无情。措辞婉转,而意极沉痛。

爱情遇合既同梦幻,身世遭逢又如此不幸,但女主人公并没有放弃爱情上的追求──“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即便相思全然无益,也不妨抱痴情而惆怅终身。在近乎幻灭的情况下仍然坚持不渝的追求,“相思”的铭心刻骨更是可想而知了。

中唐以来,以爱情、艳情为题材的诗歌逐渐增多。这类作品在共同特点是叙事的成份比较多,情节性比较强,人物、场景的描绘相当细致。李商隐的爱情诗却以抒情为主体,着力抒写主人公的主观感觉、心理活动,表现她(他)们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而为了加强抒情的形象性、生动性,又往往要在诗中织入某些情节的片断,在抒情中融入一定的叙事成分。这就使诗的内容密度大大增加,形成短小的体制与丰富的内容之间的矛盾。为了克服这一矛盾,他不得不大大加强诗句之间的跳跃性,并且借助比喻、象征、联想等多种手法来加强诗的暗示性。这是他的爱情诗意脉不很明显、比较难读的一个重要原因。但也正因为这样,他的爱情诗往往具有蕴藉含蓄、意境深远、写情细腻的特点和优点,经得起反复咀嚼与玩索。

无题诗究竟有没有寄托,是一个复杂的问题。离开诗歌艺术形象的整体,抓住其中的片言只语,附会现实生活的某些具体人事,进行索隐猜谜式的解释,是完全违反艺术创作规律的。像冯浩那样,将《无题·凤尾香罗薄几重》中的“垂杨岸”解为“寓柳姓”(指诗人的幕主柳仲郢),将“西南”解为“蜀地”,从而把这首诗和《无题·凤尾香罗薄几重》说成是诗人“将赴东川,往别令狐,留宿,而有悲歌之作”,就是穿凿附会的典型。但这并不妨碍从诗歌形象的整体出发,联系诗人的身世遭遇和其他作品,区别不同情况,对其中的某些无题诗作这方面的探讨。这首着重写女主人公如梦似幻,无所依托,横遭摧折的凄苦身世,笔意空灵概括,意在言外,其中就可能寓含或渗透作者自己的身世之感。熟悉作者身世的读者不难从“神女”一联中体味出诗人在回顾往事时深慨辗转相依、终归空无的无限怅惘。“风波”一联,如单纯写女子遭际,显得不着边际;而从比兴寄托角度理解,反而易于意会。作者地位寒微,“内无强近,外乏因依”(《祭徐氏姊文》),仕途上不仅未遇有力援助,反遭朋党势力摧抑,故借菱枝遭风波摧折,桂叶无月露滋润致慨。他在一首托宫怨以寄慨的《深宫》诗中说:“狂飚不惜萝阴薄,清露偏知桂叶浓”,取譬与“风波”二句相似(不过“清露”句与“月露”句托意正相反而已),也可证“风波”二句确有寄托。何焯说这首无题“直露(自伤不遇)本意”,是比较符合实际的。不论这首无题诗有无寄托,它首先是成功的爱情诗。即使读者完全把它作为爱情诗来读,也并不减低其艺术价值。[5][4]

名家评价

其一

《诗源辨体》:商隐七方律,语虽秾丽而中多诡僻,如“狂飙不惜萝阴薄,清露偏知桂叶浓”、“落口渚宫供观阁,开年云梦送烟花”、“曾是寂寥金烬后,断无消息石榴红”等句,最为诡僻。《冷斋夜话》云:“诗至义山为文章一厄”,是也。论诗有理障、事障,予窃谓此为意障耳。

《李义山诗集辑评》:何焯曰:腹连以香消花尽作对。

《唐诗贯珠》:此诗是遇合不谐,皆寓怨之微意。

《李义山诗集笺注》:姚培谦曰:此咏所思之人,可思而不可见也。

《玉溪生诗意》:详“车走”句,则一二乃车帷也,三言仅能睹面,四言未能交语也。五六夜深灯烬,消息难通,七八言安得好风吹汝来也。

《唐诗三百首》:明明可见,却不可接。

其二

《唐诗评选》:艳诗别调。

《唐诗快》:义山最工为情语。所谓“情之所钟,正在我辈”,非义山其谁归?

《唐诗贯珠》:此以莫愁比所思之人也。

《李义山诗集辑评》:何焯曰:义山无题数诗,不过自伤不逢,无聊怨题,此篇乃直露本意。

《李义山诗解》:此篇言相思无益,不若且置,而自适其啸志歌怀之得也。

《李义山诗集笺注》:姚培谦曰:此义山自言其作诗之旨也。重帏自锁,清宵自长,所谓神女小姑,即《楚辞》“望美人兮南浦”之意,非果有其人也。

《玉溪生诗意》:“梦”字承秋宵,“居处”承奠愁堂,“风波”承白水居处,“月露”承神女梦,“相思”总结上六句,“惆怅”、“清狂”中说七句也。

《龙性堂诗话初集》:“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平明钟后更何事,笑倚墙边梅树花”、“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觉欲界缠人,过后嚼蜡,即色即空之义也。

《玉溪生诗集笺注》:此种真沉沦悲愤、一字一泪之篇,乃不解者引入歧途,粗解者未披重雾,可慨久矣

《唐诗三百首》:明知无益,时惆怅不已,直清狂本色耳。

《李义山诗辨正》:通篇反复自伤,不作一决绝语,真一字一泪之诗也。

《李义山诗偶评》:义山诸无题,以此二首为最得风人之旨。察其饷,纯托之于守礼而不佻之处子,与杜陵所谓空谷佳人,殆均不愧幽贞。时解者多以为有思而不得之词,失之甚矣。[6][7][4]

参考资料

[1]  无题二首.全唐诗库 [引用日期2014-06-18]

[2]  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宗教文化出版社,2003:248-249

[3]  李商隐 著 黄世中 选注. 李商隐诗选 .中华书局,2006:15-17


无题二首(二)


《无题二首》是唐代诗人李商隐的组诗作品。这两首诗体裁不同,第一首为七言律诗,第二首为七言绝句。第一首着重抒写相爱而受到重重阻隔不能如愿的怅惘之情;第二首主要是诗人追忆对一位女子的无限追慕之情,在内容上是对第一首的补充说明。诗人在对爱情的表达中,也隐约透露出身世的感伤。这组无题诗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在抒写心理活动方面尤为出色,历来脍炙人口,堪称千古佳作。

作品原文

无题二首

其一

昨夜星辰昨夜风⑴,画楼西畔桂堂东⑵。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⑶。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⑷。

嗟余听鼓应官去⑸,走马兰台类转蓬⑹。

其二

闻道阊门萼绿华⑺,昔年相望抵天涯⑻。

岂知一夜秦楼客⑼,偷看吴王苑内花⑽。[1]

注释译文

词句注释

⑴“昨夜”句:《尚书·洪范》“星有好风。”此含有好会的意思。星辰:众星,星之通称。

⑵画楼:指彩绘华丽的高楼。一作“画堂”。桂堂:形容厅堂的华美。

⑶灵犀:犀角中心的髓质像一条白线贯通上下,借喻相爱双方心灵的感应和暗通。

⑷“隔座”二句:邯郸淳《艺经》:“义阳腊日饮祭之后,叟妪儿童为藏钩之戏,分为二曹,以校胜负。”隔座送钩,一队用一钩藏在手内,隔座传送,使另一队猜钩所在,以猜中为胜。分曹:分组。射覆:《汉书·东方朔传》:“上尝使诸数家射覆,置守宫盂下射之,皆不能中。”把东西放在菠盖物下使人猜。

⑸嗟(jiē):叹词。听鼓应官:到官府上班,古代官府卯刻击鼓,召集僚属,午刻击鼓下班。

⑹走马:跑马。兰台:《旧唐书·职官志》:“秘书省,龙朔(高宗年号)初改为兰台。”当时李商隐在做秘书省校书郎。类:类似。转蓬:《坤雅》:“蓬,末大于本,遇风辄拔而旋。”指身如蓬草飞转。转,一作“断”。

⑺阊(chāng)门:阊阖,传说中之天门。萼绿华:传说中之女仙名。《真诰·运象》:“萼绿华者,自云是南山人,不知是何山也。女子,年可二十上下,青衣,颜色绝整。以升平三年十一月十日夜降于羊权家,自此往来,一月辄六过。来与权尸解药。”《零陵县志》:“秦萼绿华,女仙也,以晋穆帝升平三年,降于羊权家。自谓行道已九百年,授权道术及尸解药,亦隐影化形而去。好事者比之九疑仙人萼绿华。”

⑻抵:至,到。《广雅·释诂》:“抵至也。”《史记·秦始皇本纪》:“遂从井陉抵九原。”一作“尚”。相望:期盼伊。相,偏指一方,即一方对另一方有所施为;望,盼望,期待。《楚辞·九歌·湘君》:“望夫君兮未来,吹考差兮谁思。”此言昔年期盼一见伊人,乃咫尺天涯,难得一见。

⑼秦楼客:《列仙传》:“萧史善吹箫,作凤鸣。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

⑽看:一作“著”。吴王苑内花:冯浩注:“暗用西施。”李商隐《病中早访招国李十将军遇挈家游曲江》:“莫将越客千丝网,网得西施别赠人。”可与此同参。[1][2][3][4]

白话译文

其一

昨夜的星空与昨夜的春风,在那画楼之西侧桂堂之东。

身虽无彩凤双翅飞到一处,心却有灵犀一点息息相通。

隔着座位送钩春酒多温暖,分开小组射覆蜡灯分外红。

叹我听更鼓要去官署应卯,骑马去兰台心中像转飞蓬。

其二

当年常听到人们谈论萼绿华,但总觉得她在那遥远的天涯。

可到像萧史那样参加盛宴后,没想到竟然可以偷窥宫内花。[5]

作品鉴赏

文学赏析

李商隐的爱情诗以《无题》最著名。这是两首恋情诗。诗人追忆昨夜参与的一次贵家后堂之宴,表达了与意中人席间相遇、旋成间阻的怀想和惆怅。其中第一首无题诗(“昨夜星辰昨夜风”)更是脍炙人口。

对这首诗的理解和看法历来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君臣遇合之作,有人说是窥贵家姬妾之作,还有人说是追想京华游宴之作……但羁宦思乐境也好,觊觎貌美女郎也罢,诗中所表达的可望而不可即的皆然心态显是力透纸背,那些寻常或普通的意象,被有规律的置放在短短八句五十六字当中,表现了一种追寻的热切和悲哀的失落。

起联两句,交明时间和地点。叠言昨夜,更有追思不止的意思,同时给人阅读上的审美享受。这七个字,表现了一种高寒旷远、清丽婉转之感,诗作展现的是一片静谧的星空,清风泠然而至,似乎从墨蓝色的天幕后吹来。再往深处看,诗人独独写到星辰和风这两个概念性意象,是简单的随性拈来,或是具有某种丰厚的内蕴和象征。星辰在古代不仅是星星的意思,“中夜登高楼,忆我旧星辰”(孟郊《感怀》),夜晚登上高楼思念往昔的美好,有岁月的意思;“新欢继明烛,梁栋星辰飞”(杜甫《奉送魏六丈佑少府之交广》),喻指辉煌的灯火;古人还称入朝为郎为“上星辰”。自然界的风有暖风、凉风、冷风、阴风等,与人类社会联系起来,又有了风化、风度、风骨、黑风,甚至还暗合了男女情爱之意。这样一来,仅开头这一句,就带出了无限的遐想和疑惑。

画楼西畔桂堂东,雕画的阁楼,以桂木为材的厅堂,极言其奢华绮丽。画楼为辅,桂堂是主,引画楼西为桂堂东穿针引线,“隐然有一人影在内”,诗人的眼光转向了桂堂,值得注意的是,诗人是不在桂堂内的,他身处的环境是星辰高挂的静谧幽深的夜空下。

后二句圆转溢辉,精工富丽,脍炙人口,是一组绝妙的对句,抒写今夕对意中人的思念。自己此刻虽然没有彩凤般的双翅,得以飞越重重阻碍与意中人相会,但相信彼此的眷恋之心当如灵异的犀角暗中相通。“身无”、“心有”,一退一进,相互映照,是间隔中的契合与沟通,怅惘中的喜悦与慰藉,表现了诗人对这段美好情缘的珍视和自信。两句比喻新奇贴切,剖划深刻细致,展示了诗人抒写微妙矛盾的心理感受的高超才力。

颈联写送钩覆射酒暖灯红之乐。送钩覆射两个游戏都是需要多人参加配合才能完成的,与前两联诗联系起来,前面还是星辰高挂,泠然清风的空旷夜幕,这里却人影憧憧,酒暖灯红。“暖”字和“红”字,一个形容春酒,一个形容蜡灯,充溢着恣荡欢笑,一派和谐景象。前后对比,令人心生不安。林庚在《唐诗综述》中说:“红是暖色,它是流动的,热闹的,所以近于复杂”,颜色的暗示性在文艺上最富感染力,诗歌中的红色有时是反着说的,古有“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元稹《行宫》),“斜拔玉钗灯影畔,别开红焰救飞蛾”(张祜《赠内人》),红花后面有人寂寞,红焰影中只能与飞蛾作伴,枯索之况弥观,惋伤之态弥切。满堂的红影衬托出作者的萧索孤独,一个世界中竟有反差如此大的两种景象,诗人的寂寞,是深藏在热闹里的寂寞,红,是和谐外表下的激流涌动。

尾联回忆今晨离席应差时的情景和感慨。昨夕的欢宴彻夜到晓,楼内笙歌未歇,楼外鼓声已响,诗人自叹像随风飘转的蓬草,身不由己,不得不去秘书省应差,开始了又一天寂寞无聊的校书生涯,而与席上的意中人则后会难期了。岂独相思苦,长叹业未成。恋情阻隔的怅惘与身世沉沦的感叹交汇于诗人胸中,使此诗的内涵和意蕴得到了扩大和深化,在绮丽流动的风格中有着沉郁悲慨的自伤意味。

在此诗中,诗人的情感运势十分自然流畅,但如果定要深究诗里说的具体的事情,便又有了好多种想象且个个都合情合理。叶嘉莹说,诗是显意识活动,词则是隐意识的。李商隐的无题诗近乎词的情境,在工整的诗歌格式下抒发的是一种词所擅长的隐约难言的显意识表达。单看这首无题诗,全诗在哀婉凄凉的乐调下有一种似解非解的感觉,既像是写给不能长久相伴的恋人的,又像哀叹君臣遇合,却似乎没有这么世俗,如此,就是李义山无题诗的妙处所在了。

第一首七律确实是很出色的爱情诗,而其内容是通过第二首七绝补充说明的。第二首无题诗(“闻道阊门萼绿华”)大致意思是说:当年常常听到人们谈论阊门中有位叫萼绿华的女子长得美丽绝伦,但总是觉得在天边那么遥远,却没想到昨晚像萧史那样参加一次豪门盛宴后,竟然产生了偷窥的冲动。诗人说的是吴宫苑内花,当然不会是花园里的花卉植物,而是如花似玉的美女。秦楼客,用萧史典故,显言己之为爱婿身份。诗意中既有寓慨,又有艳情,但主要还是表达男女之间心心相印的恋情。

这组诗在艺术上有极高的价值,尤其的第一首七律,感情深挚缠绵,炼句设色,流丽圆美。诗人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以华艳词章反衬困顿失意情怀,营造出情采并茂、婉曲幽约的艺术境界。诗中意象的错综跳跃,又使其主旨带有多义性和歧义性,诗人对心灵世界开掘的深度和广度,确实是远迈前人的,其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很大程度上便取决于这类无题诗所产生的巨大而持久的影响。[6][3][7]

名家评价

(注:均为对第一首评价)

《唐诗鼓吹评注》:此追忆昨夜之景而思其地,谓身不能至,而心则可通也。“送钩”、“射覆”,乃昨夜之事。嗟余听鼓而去,迹似转蓬,不唯不能相亲,并与画楼、桂堂相远矣。

《围炉诗话》:“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乃是具文见意之法。起联以引起下文而虚做者,常道也;起联若实,次联反虚,是为定法。

《唐诗贯珠》:此诗是席上有遇追忆之作。妙在欲言良宵佳会,独从星辰说起……凌空步虚,有绘风之妙……得三四铺云衬月,顿觉七宝放光,透出上文,身远心通,俨然相对一堂之中。五之胜情,六之胜境,皆为佳人着色。且隔座分曹,申明三之意;送钩春暖,方见四之实。蜡灯红后,恨无主人烛灭留髡之会。闻鼓而起,今朝寂寞,能不重念昨夜之为良时乎?

《唐音审体》:义山无题诗,直是艳语耳。杨眉庵谓托于臣不忘君,亦是故为高论,未敢信其必然。

《玉溪生诗意》:一二昨夜所会时地。三四身虽似远,心已相通。五六承三四,言藏钩送酒,其如隔座;分曹射覆,唯碍烛红。及天明而去,应官走马,无异转蓬。感目成于此夜,恐后会之难期。

《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程梦星曰:盖叹不得立朝,将为下吏也。

《瀛奎律髓汇评》:冯舒:妙在首二句。次联衬贴,流丽圆美,“西昆”诸公一世所效。冯班:起二句妙。纪昀:观此首末二句,实是妓席之作,不得以寓意曲解。义山“风怀”诗,注家皆以寓言君臣为说,殊多穿凿。

《唐诗笺注》:诗意平常,而炼句设色,字字不同。

《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此诗自炫其才,述眼前境遇,笔情飘忽。[8][3]

作者简介

李商隐(812-858年)字义山,号玉谿(xī)生,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人。擅长骈文写作,诗作文学价值也很高,他和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合称为“温李”,因诗文与同时期的段成式、温庭筠风格相近,且三人都在家族里排行第十六,故并称为“三十六体”。其诗构思新奇,风格浓丽,尤其是一些爱情诗写得缠绵悱恻,为人传诵。但过于隐晦迷离,难于索解,至有“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之说。因处于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一生很不得志。他的诗长于律、绝,富于文采,风格色彩浓丽,多用典,意旨比较隐晦,以《无题》组诗最为著名。有《李义山诗集》。[9]

参考资料

[1]  彭定求 等.全唐诗(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10月版:第1364页

[2]  于海娣 等.唐诗鉴赏大全集.北京:中国华侨出版社,2010年12月版:第391页

[3]  李商隐 著 周振甫 注.李商隐诗选集.江苏教育出版社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2006:149-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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