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医生与天使

人生在世,若要摆脱困惑,就去无惘之地寻觅黑城。

如遇黑城,便有答案。

———

“你就是丑?”

暗匿于夜幕之下的男人点了点头,从宽大的小丑戏服中伸出一只手指。

我抿起嘴角,递上一张照片以及他的所有资料。

那是张订婚宴会的全家福,我与他唯一的合影。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他人如其名,笑得那么开心。

并不明亮的月色下,丑终于露出半张脸,将照片缓缓塞进上衣口袋,浓厚的粉彩夸张且滑稽,看不出任何真实的表情。

很好,至少说明不必多余解释。

“我知道你的规矩,无论男女老少,不管贫富贵贱,一条命,一百万。”

丑绅士地弯下腰,单手接过支票的姿势宛如收获心仪少女献上的玫瑰。

“记住,七天之内,他必须死,我要万无一失、永无后患。”

丑张开没有舌头的嘴巴,紧绷的面具炸裂开来,撕出一张肆意的笑脸。

我猜,如果野兽会笑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回到公寓,已经凌晨。

按照我与他心照不宣的约定,每周六晚,我们在这栋“爱巢”碰面,共进一次晚餐,打开一瓶香槟,观赏一部电影,然后在床上例行一场公事。

我以为他会一如既往地坐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等待着。

像只沉默的蜘蛛,耐心守护着他为我编织的天罗地网。

可今天等待我的,只有一片黑暗与沉寂。

我揉捏着太阳穴,掏出手机,拨通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嘶~”

我气愤地摔断电话,却不知为何气愤。

大概是因为偏头痛复发,大概是因为长时间饥饿,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然而他总是没办法带给我太多意外,不过五分钟,门开了,灯亮了。

光明铺展的一瞬,他明显受到了惊吓,毫无血色的脸颊愈发苍白。

“阿伟,你你在家,怎么……怎么不开灯?”

我尽量摆出毫不在意的姿态:“你迟到了。”

“对不起,有点……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饿坏了吧?我去做饭。”

我一边漫不经心品尝着提前享用的香槟,一边盯着他脱下外套,换下拖鞋,匆忙走向厨房。

“等等。”

他刹住脚步,略显慌乱地回头,故作轻松地开口问道:“怎么了?”

我缓缓走近,看着他紧张到浑身发抖,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耻辱。

“何先生,你要明白,我们之间虽然没有情谊,但依然是合作伙伴,既然存在交易,便要遵守规则。”

他的哀伤很巧妙地掩护了他的无措:“我……我不太明白。”

“简单来讲,作为名义上的伴侣,我希望你至少能坚守住最基本的忠诚,不要作出让两家难堪的事情。”

他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噙满泪水:“我没有,我,我没有。”

呵,身上挥发着根本不属于他的浪荡香水味,脸上装出一副无辜委屈的可怜相。

真让人恶心。

我不说话,他便哭了。

“阿伟,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去找然……”

“够了!”

然,然,然,又是这个名字。

自从这个然人间蒸发,他便没日没夜地记挂。

如果真的这么在乎,当初何必对我死缠烂打。

是他说此生只爱我一个,即便我不爱他,讨厌他,冷落他,甚至一心想要他的命,他也应该说到做到。

他越哭越哽咽,越哭越小声,我越想越愤怒,越想越屈辱。

只恨不得立刻掐死面前这个抽抽噎噎地毁了我一生的男人。

可我不能这么做,我是个商人,我的职责是将利益最大化。

至于杀人,那不是商人的专长。

也罢。

还有七天,七天而已,反正樊家需要的进货批文已经到手。

很快,我就再也不用忍受,再也不会迁就,再也不必烦恼。

“快去做饭吧,我真的饿了。”

面如死灰的他瞬间重获新生,根本不去细究我突然翻转的态度,就这样兴高采烈地跑到厨房准备晚餐。

真像个开心的傻子。

————

在我的印象里,丑一点也不丑。

那时他躺在手术台上,脸上涂着诡异的小丑妆容。

出于职业习惯,我为不省人事的患者卸了妆。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赤裸的丑。

青色的脸,紫色的唇。

遍体鳞伤,新痂旧疮。

“宫医生,病人的血压正在急速下降。”

我接过手术刀,有条不紊地主导着急救。

六小时二十四钟之后,他被推出手术室。

不知道为什么,我给他戴上了医用口罩。

给出的理由是,病人需要预防二次感染。

其实我只是隐隐觉得,他也许并不喜欢让人看到真实的五官。

果然,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咿咿呀呀地摸上自己的脸,碰到口罩才安静下来。

“你被人捅了五刀,送来时伤的很重,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需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

他看了看我的一身白色,似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他很想表达感谢,我也知道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没有舌头,但不是因为这次意外,而是在很早之前。

不过还好,我曾在孤儿院做过两年义工,那里有的是先天聋哑的孩子。

我走近了些,用手语熟练地和他交流道:“你的名字?”

他看上去颇为惊喜,灰蒙蒙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

“丑。”

这不是手语,而是他在我手心上一笔一划描出的字。

我叹了口气,十分不赞同:“可你一点也不丑。”

他虚弱地笑了笑,用手指简单回复道:“谢谢。”

“丑,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家人,或者朋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沉默着摇了摇头。

失去了妆容的掩饰,这个目测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其实我还想说很多很多话,可我猜他一定会被吓到。

那便说些别的吧,说些应该说的。

“我姓宫,是你的主治医生,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

我把名片放在他的枕边,顺便调慢了输液的速度。

“现在,安心睡吧,我守着你。”

他听话地闭上眼睛,右手覆上我的左手。

第二天清晨,我张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被丑握了一晚的左手还是温暖的。

可丑已经消失不见了。

连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我放在枕边的名片。

我预感我与丑一定会再次相见。

可没想到重逢来得比想象要快。

七天后的一个傍晚,终于可以提前下班的我,不想轻易放过欣赏夕阳的机会。

打包一杯热巧克力,我避开热闹的车水马龙,怡然走向离家不远的南山雨亭。

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早有一位故人在此。

他披着滑稽的戏服,脸上还是厚重的油彩。

“丑。你不会是这几天都在等我吧?”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一开口就是这种半开玩笑半作认真的调侃。

令我没想到的是,站在亭子中央的少年竟然点了点头,好像,有些羞涩。

“你真的在等我啊?”

他又点了点头,力道更重了些,然后继续垂眸不语。

我觉得可怜又可笑:“见到我,就没什么想说的么?”

察觉到以逸待劳的谈话模式对我不怎么管用,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兜里掏出厚厚的一沓现钞,绑的整整齐齐。

“这是?”

见我有些不可思议,他连忙比划着:“医药费。”

我笑着解释道:“没关系,作为医院的高级合伙人,免费救命的特权还是有的。”

大概是没预料到我会拒绝,丑显得有些沮丧。

说来奇怪,即便丑的妆容夸张扭曲,我还是一眼就能看透他的情绪。

比如现在,闷闷不乐,若有所失。

我没有办法,只好陪他一同坐在雨庭外的草坪上。

他看了看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中还剩下一半杯的热巧克力。

我递过来,下意识地认为他不会嫌弃:“喝过吗?”

丑果然就着我手尝试了一小口,然后就做出个颇为嫌弃的表情。

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哪儿有这么难喝。”

他撇了撇嘴,毫不掩饰:“甜的,太甜了。”

的确很甜,但我喜欢。

人越长大,越能吃苦,就越舍不得吃苦,如此一想,我可真是没出息。

“丑,下次再见,给我带吃的吧。要很甜很甜的那种。”

就这样,丑时不时便会出现在南山雨亭。

总是不定时地出现,总是不正常地消失。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也不了解他的生活。

但我知道他叫丑,他很漂亮,很听话,很温柔。

每次见面,他都会带来精心包装的糖果或甜点。

我和他聊天,带他散步。

但我最喜欢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像极了馋嘴的孩子,天真又专注。

“丑,让我照顾你好么?”

和我背对背坐在花海中的丑,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是一阵啜泣。

“你愿意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便把我扑倒在一片芬芳,笑得像花儿一样。

“所以,罗先生,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丑?”

被我绑在手术台上的男人毫无惧意,满脸戏谑。

“怎么,宫医生打算用这种方法来救死扶伤么?”

我承认我犹豫了。

毕竟,手中的刀曾拯救了无数人的性命。

但我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丑,谁都不可以。

甚至赔上我作为医生的全部尊严和道义。

“罗先生,只要你放弃,我不会为难你。”

“为难?”男人似乎觉得好笑:“你觉得目前这个场景,谁才是为难的那个?”

我没打算废话,冰冷的刀锋瞄准他细嫩的喉咙。

然而我没有成功。

因为丑突然出现,且毫不犹豫地把刀捅了进去。

捅进了,他自己的胸膛。

这场变故不过转瞬之间。

我再次回过神来,怀里的丑已经停止了呼吸。

看上去和以往一样的乖巧懂事。

只是他不再微笑,也不再撇嘴。

那个姓罗的男人悄无声息地伫立在我的背后。

“宫医生,很抱歉。我没想到结果会这样......”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手术台上解脱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感到抱歉,我也不知道他预想的结果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的丑死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过程,甚至没有任何理由。

这样直截了当、安安静静、无比平和地死在我刀下。

我一点点擦掉丑脸上的油彩,露出他天使一样的面容。

“丑?”

他一言不发 ,一动不动。

“丑?你这次没给我带吃的么?”

小小年纪,记性倒坏。

我知道了,他是怪我没照顾好他。

是我的错,我要承认。

“宫医生!”

沾着丑的鲜血的手术刀只插进我胸口半寸便被一股强力夺了去。

忍着剧痛,我抬起头,看到的是如释重负的罗先生。

还有一张和他如出一辙的面孔。

“哥,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谁给你收拾残局。”

那个人蹲下身,将我轻柔地从地上扶起。

“你好宫医生,我姓程。我是阿生的哥哥。”

“哥,你出手晚了些,这家伙已经没救了。”

“放在这里当然没救。”

“哥......你想干嘛?”

“回去。”

“......我不许。”

意识逐渐模糊的我只听到他们在激烈的争吵,隐约又含混,最终,那个叫阿生的男人败下阵来。

他们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好想叫做无惘之地。

他们要带我去见一个人。

好像叫做,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