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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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满楼,鲜花满楼是你的名字,也是你住处的写照,一座小楼,满楼花香,一层风月,一层烟雨,而你,就在这静谧而优雅的环境中,翩然出场。

        鲜花满楼。拥有这个好听名字的人儿却看不到这种美景,只因他是一个目盲之人。在纯粹黑暗的世界里,他注定要过一辈子。然而当你看见他的时候,你绝对不会想到——他是一个应该不快乐,应该很忧郁的盲人。在他的脸上,你看不见怨恨的神情,只有笑意,浅浅淡淡的笑意。浅到好处,淡到好处。他的眸子没有光,没有焦距,但是却比任何一双正常人的眸子都代表了对于生活的热爱,对于生命的感激。

        他经常站在风中,深嗅远山传来的木叶清香;他懂得在春天感受百花绽放冰河初化的涌动;他喜欢侧耳倾听雪雨落下的轻柔声响⋯⋯他欣赏,并为自然的美好而欣喜,始终携一份感恩心情。

        他白衣胜雪,轻功高绝,他家财产多到,在江南的任何一处纵马飞驰,从日出到日落,尚未跑出他家的范围。他本来是可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的。何况,他是一个盲人,似乎注定应该被人照顾。

        可是他没有,一间陋房,一壶清茶,一架古琴,就算没有光——他一个人就可以把日子过得饶有情趣,就可以在任何时候微笑着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花满楼

         在《陆小凤传奇》中,古龙是以这样的方式起笔的:

鲜花满楼,花满楼对鲜花总是有种强烈的热爱,正如他热爱所有的生命一样。
黄昏时,他总是喜欢坐在窗前的夕阳下,轻抚着情人嘴唇般柔软的花瓣,领略着情人呼吸般美妙的花香。现在正是黄昏,夕阳温暖,暮风柔软。
小楼上和平而宁静,他独自坐在窗前,心里充满着感激,感激上天赐给他如此美妙的生命,让他能享受如此美妙的人生。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楼梯上响起了一阵很急促的脚步声。......

        就是这样,他遇到了他一生的初恋,他的镜花缘水月劫,上官飞燕,而我们,也遇到了他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古龙又写道:

楼下没有人,大门总开着,这小姑娘显然是在惊慌中无意闯进来的。
但就算是一匹负了伤的狼在躲避猎犬追逐时,投奔到他这里来,他也同样会收容。
他的门永远开着,正因为无论什么样的人到他这里来,他都同样欢迎。

       第一次看到有人如此善良热心,乐于助人,然而那时我们还不知道,这样的一个人,竟然是一个瞎子:

上官飞燕道:“你为什么还不点灯?”
花满楼笑道:“抱歉得很,我忘了有客人在这里。”
上官飞燕道:“有客人你才点灯?”
花满楼道:“嗯。”
上官飞燕道:“你自己晚上难道从来不点灯的?”
花满楼微笑道:“我用不着点灯。”
上官飞燕道:“为什么?”
她已转过身,看着花满楼,眼睛里已充满了惊异之色。
花满楼的表情却还是很愉快、很平静,他慢慢的回答:“因为我是个瞎子。”
暮色更浓了,风中仍充满了芬芳的花香。
但上官飞燕已完全怔住
“我是个瞎子。”
这虽然只不过是很平凡的五个字,可是上官飞燕这一生中却从来也没有听过比这五个字更令她惊奇的话。
她瞪着眼看着花满楼,就是这个人,他对人类和生命充满了热爱,对未来也充满了希望,他随随便便伸出两根手指一夹,就能夹住别人全力砍过来的刀锋,他一个人独自活在这小楼上,非但完全不需要别人的帮助、而且随时都在准备帮助别人。
上官飞燕实在不能相信这个人竟会是个瞎子。她忍不住再问了句:“你真的是个瞎子?”
花满楼点点头,道:“我七岁的时候就瞎了。”
上官飞燕道:“可是你看来一点也不像。”
花满楼又笑了,道:“要什么样的人才像瞎子?”
上官飞燕说不出来。她看见过很多瞎子,总认为瞎子定是个垂头丧气,愁眉苦脸的人,因为这多彩多姿的世界对他们说来,已只剩下一片黑暗。
她虽然没有说出心里的话,但花满楼却显然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微笑着又道:“我知道你一定认为瞎子绝不会过得像我这么样开心的。”
上官飞燕只有承认。
花满楼道:“其实做瞎子也没有不好,我虽然已看不见,却还是能听得到,感觉得到,有时甚至比别人还能享受更多乐趣。”
他脸上带着种幸福而满足的光辉,慢慢的接着道:“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

       直到这里,花满楼此人最令人尊敬的特质才展露于人前,他虽双目已渺,却从不怨天尤人,甚至比那些健全的人更懂得热爱这个世界,更是对生命有着一份无与伦比的尊崇,终日微笑面对生活。他平生从未有过颓废、沮丧的时候,只因在他心中,生活永远都是多姿多彩,永远都是最美好的。

       也因他比常人更懂得生命的珍贵,他从不杀人,不轻易伤人,甚至从不发脾气,却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坚持。别人敬若神明的西门吹雪,他只淡淡说:“这个人,我不喜欢。”西门视杀人为神圣,因此他拒绝进万梅山庄,只叹了口气,对陆小凤道:“你去找他,我情愿在这里等你。”

       他这里有一句话说得很好:“谁是该杀的人,谁决定他们是不是该杀的?”一般在武侠小说中,大侠杀人是不需要偿命的,也没有人觉得以铲奸除恶为己任,替天行道有什么不对,何况在血雨腥风的江湖中,你不杀人,人就会杀你,想保持双手不染血污谈何容易。我印象中不杀人的只有两人,一为花七童,二为楚留香。楚香帅光风霁月,乃盗中君子,大名无人不知,我在此谈及他,是想类比说明花满楼“心如皎月”的大爱与宽和。

       正因为他热心助人,才以身犯险堕入圈套,恋上阴险毒辣的上官飞燕。他尽心尽意的爱她助她,可惜飞燕一直只是在利用他。初恋被骗理应伤心欲绝,羞愤交加,但他竟毫不怪责飞燕,面对欺骗,他只说:“你说的对,我从没要你喜欢我”,更为她说好话向陆小凤求情,叫陆小凤放她一马,真可称得上“江湖第一暖男”了。他的善良与宽容已超过了一般人的底线而接近完美,他因此被称为“花神”,也因此被一些人不喜而称之为“圣父”。然而他真的是一个无嗔无怒的神人么?

       不,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仅如此,他还是陆小凤最忠诚而亲密的朋友和伙伴,正如华生之于福尔摩斯,然而我想,花满楼能给陆小凤带来的帮助,要比华生的作用大得多。陆小凤曾说过,他最相信的有七样东西,其中有三样分别是花满楼的鼻子·花满楼的耳朵和花满楼的指尖,可见在他看来花满楼有多重要了。而在我看来,他最相信的,还应该是花满楼这个人本身。在古龙笔下,朋友兄弟都可能是最后伤你最深的人,例如龙啸云之于李寻欢,无花之与楚留香,陆小凤也无数次发现他的朋友们变成了幕后黑手,例如大金鹏王中的霍休,绣花大盗中的金九龄,以致幽灵山庄中的木道人,决战前后中的叶孤城......然而他还是幸运的,因为他有个绝对不会背叛他的朋友,那便是花满楼。在幽灵山庄中,全江湖都以为他戏朋友妻引来西门追杀好不凄惨时,花满楼一直坚定地站在他这边。无论何时,只要陆小凤有需要,花满楼随时都会离开他温暖舒适的小楼,与他生死与共。

       既然上文提到无花,在这里我不禁想对比一下古龙三花:古龙大师在他的书中创造了三个不平凡的人物:花满楼,花无缺和无花。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同样的不像凡人,同样的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花无缺天生就带着一种高贵的气质,他的一举一动都自然 、优雅,让你觉得仿佛有些人一生下来就该凌驾于你之上。他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尤其是对女孩子。他说,女孩子天生就要来疼,来爱,事事都应该让着她们。但是他的温柔却来自他内心的无情。是的,他没有心。这样的他也许就像供在庙宇里的神仙,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花无缺

        无花,七绝妙僧,他的诗是最销魂的,他的琴声是最动听的,他的画是最灵动的,他连菜都烧得妙不可言。这样的人太过完美,无数人想一睹他的风采,武林中人更都想与之结交。但是他的灵魂却极沉重黑暗,他背负的血海深仇已让他的人变得残忍,表面惊采绝艳,"看来一尘不染,似方自九天之上垂云而下”,实则心如蛇蝎,“无论多卑鄙、多可恶的话,你竟都能用最温柔、最文雅的语调说出来。”与他惺惺相惜的香帅最后这样说,可见他对无花的失望有多深。


无花

      而花满楼,虽然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残疾人,但他心中有爱,无疑比那两个无心的人健全得多。

       既又提到残疾,笔者不由想起在各类小说中经常出现的白衣轮椅的形象,其中以四大名捕中的无情和雪花女神龙中的欧阳明日最为经典。此二人虽不良于行,却均是人间龙凤,一个是陌上人如玉,一个是公子世无双。然而若要我说,他二人因自卑而冷傲,却实在不如花家七童来的洒脱了。


欧阳明日

..                                      

无情

       又想到古龙笔下的另一个瞎子,原随云。阳光下有两双眼睛最寂寞,黑暗中有两双耳朵最灵敏。表面同样的文武双全,才高八斗,温文尔雅,品性敦厚,又都是瞎子,然而他们就象是灵魂的双生花,地下长着同样的根,地上却开出不一样的花。他们两人就像白天与黑夜,是善与恶,正与邪的化身。


原随云

        行文至此,似乎还没有人能超越花满楼,但我并不是想说花满楼是什么第一人,只是他的特质,是那么珍贵,世间只有一个花满楼,正如世间只有一个陆小凤,一个西门吹雪一样。他们在书中永远不老,永远在出发解决各种难题的路上。

(全文完)

注:本文部分引自原著,谨以此文向古龙大神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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