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黄泉有鬼,名曰孟婆|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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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琵琶
2018.07.26 23:40* 字数 5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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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园的情花树抖落了一树的情花。鲜艳的情花从枝头坠下泥泞,纷纷攘攘,落满了整个红园。

我不忍下脚踩碎,便提了气,踮脚飞去亭台里。

月老一身红衣懒懒的靠在柱子上,手里握着杯白茶,眼神清淡的看着情花树,见是阿香来了,他展了笑颜,搁置了白玉杯子,“你这丫头,又跑哪里疯闹了?”

我不满的嘟囔:“月哥哥总冤枉我。我明明只是躺在彩云上睡着了罢了。”

“不曾想,睡得久了点。彩云就带着我飘到凡间的大漠之上去了。”

我边说边寻了亭子旁的秋千坐下,秋千上的忍冬花一簇一簇的盛开了。银白相间,缠绕在秋千架上,甚是好看。

月老无奈的笑笑,“你啊……总是这样顽皮。”

秋千带起的风里,有忍冬的花香,清幽又带着疏离。若有若无的弥漫在红园里。

而我仍然清晰的嗅到,红园里情花枯萎时的哀伤,疼痛的味道。

它比忍冬的香更淡,却像是利刃一般,扎进了我的心里。细碎的疼痛在心间涌来,似一棵刚刚开好的花树,却突然之间落尽了……

我抬头问月哥哥:“月哥哥,为何红园的情花总是开好便败,败了便萎,萎了便就落呢?……”

心间的疼痛,隐隐又甚了几分。压得我的声音,隐隐有些哽咽。月老端了一杯白茶与我,立在秋千旁,“凡人寿元短暂,天上一日,凡间却是一年。这花,在神仙看来不过只是昙花一现,而凡人却已用尽了一生一世。”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从秋千上跃了下来,将手里空了的茶杯递与他,“那神仙若是有情花的话,岂不是便可以经久不衰了?”

月老接杯子的手一滞,白玉杯子瞬间坠了地。清脆的落地声后,便碎成了几块,躺在了落花之中。月老轻轻点了法术,将它化成白色的粉末。风一吹,就将它吹出了红园,吹向了青云,吹去了远处。

“阿香,你当知道,这世上唯神仙最是无情。”

又有几朵情花翩翩落了下来,我伸手接了一朵,眼里,心里,细微的疼痛着,“山间的兽,树上的鸟,河里的鱼,凡间的人,为何,她们都能有情?”

月老眉目淡然,望了望苍茫一片的天界,淡淡的说:“人乃神所造。千万年前,人原也是无情的。”

“人原同兽是一样的。”

“千万年前,人和兽一样。都喜在初春时分。山花开满大地的时候,男人女人集聚在山头,用歌声,用力量,选择女人,选择和她一起繁衍,一起筑巢在树下,在山洞,女人养育孩子,男人寻找食物。”

“那时的人,便是不大懂过多的情爱的。那时的他们,也比现在要活得久一点。我们神仙,也总能记得住一两个人。”

我听得有趣,这些都是我不曾见过的。我问:“那时的情花是不是可以开很久?红园也不似如今这般,日日落红遍地……”

月老望着满园的情花笑笑,淡淡道:“那时,红园的花只有一株罢了。它从鸿蒙初期便在了。”

“传说,盘古倒地时,曾望了望自己劈开后的天地,望了他倒下地方所诞生出的山川河流。他轻轻抚摸了他所创造的大地,似一阵初春的风温柔的拂过大地,大地立刻便有了郁郁生机,至此,万物生化,繁衍不息。”

“盘古指尖淌过温润的春水,春水包围着他的身躯,包围万物身躯,万物在他的身旁开花的开花,结果的结果,嬉闹的嬉闹,混沌之中千万年来他所迷惑的空虚与孤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金色的阳光铺在大地上,铺在他的身躯上,他从未感受过,这样温暖又绵长的力量。那一刻他对自己创造的天地,竟生出了混沌里从未有过的感受——情。这天地间他所造的万物,都仿佛在嘤嘤啼啼的叫着,跳着,喊着……”

“江河温柔的似母亲的大手一样,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山川似一个大巢穴一般,将他温柔的包裹着。他的眼里,心里全都滚烫燃烧着,跳跃着。他竟觉得不是他创造了天地,而是此刻的天地创造了他——盘古大帝。”

“漂浮万里的云是他的眼,他日日夜夜沉默着守护这天地万物。江海河流是他的血脉,沉默哺育着世间万物。山川是他的骨头,深沉地撑起天与地的距离。”

“而盘古大帝仙逝后,他对这天地间所生出的——情,竟化作了一粒种子。”

“这粒种子,就种在在这红园里。千万年前,从不曾开过花。那时,整个红园就只有它一株情树罢了。”

我有些惊讶,撑着头着迷的看着他。他说得美极了。风一吹过,好听的声音就荡满我的耳朵。我记不得,他上一句是什么,却总期待着下一句,期待着他永远,永远这样和我说。

月老知我似跑了神,他宠溺的笑笑,揉了揉我的头,“你啊……”

他温润的手像携了三月的风似的,温柔带着躁意将我的青丝,抚得乱了,纷纷扰扰的缠绕着。我凝了神,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晕影里却透着他如晨风般的笑,点点滴滴落在我的眉眼里。我不由自主的失魂的唤他:“月哥哥……”

他的红衣渐渐化作了满园的落红似的,模糊了一片。“月哥哥……”

我在模糊里焦急的唤他。四周却突然漆黑了一片。空气里的忍冬花香若有若无,我四处摸索,焦急而又慌张的喊:“月哥哥!……月哥哥!……”

我惊慌着,撕心裂肺的,喊:“月哥哥!”死寂的浓黑包围着我,黑暗中的回音声声回击着我。整个世界,无光,无声。

“啊!”

茅屋外的风肆虐的抽打着。黄沙磨砂着窗户,细细密密的声音绕在耳旁。还有我,粗重的喘吸。

我挣扎着醒来,才发现周围的样子,不熟悉。

一梦,如千年。我的黑发早已化白发,音容相貌早已不复曾经,连名姓,都已成为过去。

我有些自嘲的笑笑。到底,梦里不曾欺人。灵魂里死去的回忆,都在梦里鲜活的跳动着。

连我的孟婆汤,亦不能改变。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凡人,在深夜里梦见零碎的过去,曾经,和他(她)的身影。

可我,依然面不改色的用鬼骨挽发,净面。取了烟黄色的长袍,提上昏黄亮着的夜明灯,走向我的驱妄台。我是孟婆,黄泉地狱煮汤的孟婆。

梦一场,不过是昨夜梦了一场罢了。

今日,轮回的鬼甚多。忙着忙着,我开始恍惚,记不得了。记不得昨夜的梦,梦里的你,还有,做梦的我。

黄泉今日无风,烟尘的味道直直逼进嘴里。沙的味道,竟也有几分苦涩难言。我失笑的摇摇头,不远处有一男一女携手朝我的驱妄台走来。女子目光温柔,淡雅,气质如华。男子极英俊,脸上有几分谦谦公子的味道。

男子伸出一只手稍稍护着女子,防着身旁各异的鬼靠近女子。女子始终温柔笑着,挨着男子往前走。

这黄泉地狱,竟让他们走得颇有几分人间市集的味道出来。

走近时,我才发现他们的魂魄竟不同寻常。她们魂魄里都封印着一只鸟,女子为赤鸟,男子乃青鸟。且均只有一只翅膀。

我淡淡笑着,心下已是了然。她们已经停在了我的驱妄台边。男子抬头打量了我乌木竿上的忘忧二字,一会儿便转头望了眼女子。女子似懂他的意思,温柔的点点头,两人便直直的朝我跪下,“婆婆,我们都知这黄泉的规矩。可还是想请婆婆通融,免了我们夫妻二人这碗孟婆汤吧。”

女子继续跟道:“婆婆,我与我家相公来的路上便已想好了。我们前尘往事并无痛苦,所以还请婆婆免了我们二人的孟婆汤吧。我们二人,只愿来生来世,一眼便能从茫茫人海认出彼此,又怎敢相见不相识。”

我上前一步,极快的将他们扶起,“两位快快请起。”

女子梨花带雨般,“婆婆若不答应,红樱便不起。”

男子膝盖处所跪沙地已经陷了几分,黄沙锥肉刺骨。他一男子尚且能忍受,可红樱,红樱怎能受这个苦。他又见孟婆低着身子,言语淡然,“两位还是先起来说话吧。”

红樱仍倔强着,只是原本惨白的脸色,更加惨白了几分。他实在于心不忍,便轻轻拉起了红樱,“娘子,我们姑且还是听婆婆的吧。”

红樱微微点头,伸手拂泪,男子却先一步掏了巾帕出来,细细替她拭去脸上的水花,“娘子莫要再伤心了,为夫我见不得娘子这般,只觉心口都跟着痛了。”

我抚了抚额,无奈的笑笑,心里却如同吃了蜜糖似的,甜蜜着。这地狱里,几时有过这样场景。

我仔细温了两碗汤,还未递与他们,便见两人已经神色凄苦的望着我了。

顿时,我竟觉得自己如做了坏事的罪人一般,有些不自在起来。

黄泉的风急急的吹了过来,吹散空气里些许呛人的烟尘味,男人惯性的侧身替红樱挡住风沙,我有些哭笑不得,挥手设了结界,替他们阻了这漫天风尘。“两位既已到了这地狱黄泉,也知晓黄泉的规矩。那便莫要误了好时辰,且喝汤去吧。”

我将汤推至他们面前,她们相互望了一眼,不肯端起,男子有些冷了言语:“孟婆汤,乃为忘忧。忘却前尘往事。可我们不曾因前尘痛苦,就不能不喝这碗汤吗?”

我叹口气,“地狱有地狱的规矩。”

“若是不合情理,那规矩就不能改吗?”

我拧了眉,他的话有些耳熟。曾几何时,似乎有人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你们与凡人不同。若是凡人尘缘,我便只说,若是有缘,自会再见。”我顿了顿,使了灵力,悄悄探了他们二人的封印,果然,不出所料,乃是天界所为。

我收了手,拈出一丝灵力,化作幻境,“你们二人无论如何,都会世世相逢,生生相爱。”

幻境上疾速闪过的掠影正是红樱夫妇二人的身影。可背景却不同的在变幻着,不同朝代,不同环境,可他们二人总是能再次相逢,再在一起。我抹了幻境,淡淡对他们笑着,“放心去吧。”

她们二人对望一眼,不再犹豫,端了碗,交叉而引。这个模样,像是凡间成亲时饮交杯一样。

我看着她们,不由的沾染了她们的甜蜜,我浅浅笑着,心里一片柔意。黄泉风起,黄沙漫天飞舞。我捡起一根细长的鬼骨,将它幻做一把橘黄的油纸伞,递与她们夫妇,她们谢过我后,便一同撑着这伞,走向了奈何桥,行向轮回去了。

地狱昏黄一片,阴沉的天,低低的压着漫天的黄沙,我深深叹了一口气,回头便望见了一抹鲜艳的红,他的白发如洗,似天界的银雪所染,晶莹得散发着夺目的白。白得我的眼里,仿佛只有白茫茫一片。他宠溺的笑笑,“你又骗人。只把好话说与她们。”

我眯了眼,知他所说何事。望了一眼彼岸远去的一双俪影,只有油纸伞的橘黄映在我的眼帘,我知他们虽能生生世世相遇相知,亦能短暂相守。可他们终其一生却不得圆满,注定,过早夭折寿元。堕入轮回。我望了月老,淡然的回:“她们不是人。”

月老跟着我一同立在驱妄台边,望着渐行渐远的夫妇,“你看出来了?”

我点点头,突然说了一句:“黄泉地狱的孟婆,这点本事还是要有的。”

月老噗嗤一声笑开了,“是是是,孟婆的本事大着呢!”

我看他笑得眉目抖动,这才惊觉今日的自己,怎么这般同他说起话来。我侧了身,低着头佯装自然的往炉添鬼骨,“比翼鸟是怎么被罚下天界的?”

月老敛了笑,有几分感叹。他席地而坐,温润的声音淡淡传在我的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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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翼鸟,原是天上的一对眷侣。赤的为红樱,青的为青衡。

红樱和青衡是天上多少神仙所羡慕的。她们是这天界唯一可以相爱相守之神。

红樱和青衡却在数千年前,偷偷帮了几位私自下凡,且触犯天规与凡人相爱的仙子。

天界问罪于红樱和青衡时,两人却不以为意,站在大殿之上公然言之:“有情人,本就应该终成眷属。”

“郎君说得极好。”红樱深情望着青衡。一众的上神,气得吹胡子瞪眼,又奈何不了眼前这一对彰显天地之情的比翼鸟。

可翼鸟竟如此不知悔改,若不加以惩罚,只怕日后定要给天界惹更大的麻烦。

最后众上神合议,惩罚比翼鸟一个去守日出之谷,汤谷。一个去守万水之眼,归墟。

各守千年。这个惩罚对于其他仙家来说,倒也算不得什么。除了荒凉点,也不必吃什么苦头。众神淡淡言之:“你们且耐心恪守,不过千年光阴,转瞬即逝罢了。”

比翼鸟不同于其他神兽,她们自盘古大帝开天辟地以来,便形影不离。奈何天令已下,红樱终还是去了汤谷,青衡去了归墟。

从此红樱便日日坐在扶桑木上,悲泣着啼鸣。望着日落西山,望着金光万丈,眼睛望得花了,瞎了。原来,这相思之苦,竟丝丝入骨。

她啼鸣出的丝丝精血染红地上的扶桑树叶,一片,一片,鲜红啼血。

青衡立在归墟之上,茫茫大海,万里无云。青衡用一只翅膀奋力的扑腾,可无论如何也无法飞起来。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耗费灵力努力想飞去汤谷。却从未,飞起过。

两人如此,竟没过八百年便双双羽化在汤谷和归墟两地了。

天界原也没想,也不能,让比翼鸟就此消失于天地之间。于是,便差了几位上神,将红樱和青衡带回了天庭。用天庭的结魄灯收回了两人的魂魄,将元神封印起来,做成人胎,去世间轮回。待轮回历劫够了,红缨和青衡便可重返天庭。

可也不知为何,红樱和青衡竟世世命运坎坷,多舛。每一世都需费尽全力才能相守在一起。可每一次,在一起不久便又双双丢了命。再堕入轮回。

想来,许是在汤谷和归墟,两人所受情伤太浓烈。伤了根本,便修不得太过圆满吧。

而我却是知晓,对于比翼鸟来说,生生世世在一起,已是另一种圆满。

月老讲完时,我的鬼骨已经全部添进了炉子里。蓝色的火焰,越烧越旺。锅里的汤,滚动出无数的白色泡沫。翻腾着,飞溅着。

“你是熬汤,还是煮开水?”月老打趣。

故事听得太着迷,竟忘了火候。心里暗暗骂了自己几句,今日怎的总是这般慌神。手里已经捻了法,灭了火。

炉子的火全熄了。骨头干裂炸开的声音格外刺耳。锅里的汤停止了翻滚。如死水一样,只留了圈圈散不开的涟漪。

我回头,淡淡施了礼,“今日谢过仙人了。”

月老抚了红衣上的褶子,站起身来,“谢我什么?”

我提了长明灯,笼上长袍,一头银发胡乱垂在身后,“仙人的故事讲得极好。”

“比翼鸟的事,天界之人皆知。我不过是传了与你听罢了。”月老淡淡回我。

我笑笑,封了锅炉。设了结界,打算往茅屋走去。月老上前几步,“你要回去了?”

我点点头,“今日的轮回的鬼,已经送完了。”

月老的眼里闪过不舍,也望了一眼立于黄泉之中的茅屋,“可否,让我送你?”

我想摇头,但对上他希冀的眉眼,心下到底是不忍。我提了灯,与他并排走去。八百里黄泉里,我们的身影重叠摇晃着映在脚下,婆娑,又斑驳。

临了茅屋时,我淡淡与他道别。他亦似平淡,似从曾经一般,温润着与我道别。我转身推开门扇时,他忽然对我说:“阿香,你可知,比翼鸟曾说:但羡鸳鸯不羡仙。”

门扇推开至一半,我顿了动作。没有回头,没有出声。一切的动作戛然而止,时间仿佛也凝住了。只有漫天的风沙,仿佛在笑,低低沉沉,漂浮在八百里黄泉之中。

我也曾听人间轮回的鬼说过: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结连理枝。

可我,没有回头。

风沙之中,我只冷淡的回他一句:“黄泉风大,仙人早些回吧。”

他亦再没了声音,不知是留,还是走。

黄泉之中幽幽传来异香,暗香沉浮在茅屋周围。若有若无,似浓还浅。

我依稀记得,这是红园里,秋千架上,盛开的忍冬花香。

图片来源百度,忍冬


注解:据《山海经》所载,蛮蛮 “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又《博物志余》言其“飞止饮啄,不相分离,死而复生,必在一处。”

黄泉有鬼,名曰孟婆
黄泉有鬼,名曰孟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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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我失了一位故人,天上人间已整整寻了她七千四百一十五年,却从未遇见。有人说,她易了容颜,躲在了黄泉地狱里煮汤。所以,我来寻她。” 大风起,黄沙飞扬,忘川河水汹涌的激打着奈何桥石。我头上青丝早已化白发,终究还插着他送我的合月钗,终究从未扔弃。 我看着他,他望着我。 我们只隔着一条河,一座桥。 他远远唤我:“阿香……阿香……” 我回他:“仙人,你认错人了,我是地狱煮汤的孟婆。” “我只是地狱的孟婆。” 他只是怔怔的立在岸边望着我,他的红衣飞扬,这里却只有黄沙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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