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与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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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的风穿过窗帘,我从梦中醒来。我梦到了故去的外婆,梦里的她拿着一把大蒲扇,身上还有着温香如槐花的味道。

她坐在门口的大石上,望着我从远方而来。可是,为何她没有摇动那把大蒲扇呢?她用那么忧伤的语气跟我说:“我要走了。”风带去槐花的香味,残存在空气中的味道越来越淡,她坐在大石上渐渐地闭上眼、垂下头。梦里的我开始放声大哭,惊醒后,泪水湿了面颊。

梦境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仿佛外婆就在我的眼前,我甚至看到了大石头上的纹路和石头后面幽深的小院。

幼时放假的时候,最爱去外婆家里小住。乡间的屋子前后有一大一小两个院子,院子里杂七杂八地种了很多花。

夏天的时候,小院是最热闹的,各种花儿常常像约好了似的,一夕之间突然全开了。

高的是蜀葵,一节一节开满花朵。农人们爱它“节节高”的寓意,几乎家家户户都种着这种花儿,房前屋后,开得甚是娇艳。整个夏天,枝干一节节地长高,高到小小的我踮起脚尖也摘不到最上面的那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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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的是太阳花。大红、深红、紫红,淡黄、深黄,雪白,远远望去,这些小朵的花儿美不胜收,颜色配得奇妙极了。

还有一串一串、红红的一串红,盛放的花朵像一个个小喇叭一样,开得极傲娇。清早起来,摘下一朵小花,放在嘴里吮吸粘着露水的花汁子,有一种很甜爽的香味。

鸡冠花最是奇特。在儿时的认知里,花儿应该都是温柔姣美的,可它偏偏长着一副强硬的样子,花冠扁平,高昂着头火红地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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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仙花会不停地开,白的、红的、粉的、紫的花朵交相争艳,所有青春的记忆都会随着它的颜色出现在我眼前。童年,就应该是这样五颜六色的。

那个时候,小姑娘们都爱摘下凤仙的花朵,捣碎了掺上点白矾,再敷在指甲盖上,用大青叶和丝线包上。就这样小心翼翼地睡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期待又紧张地解开被包住的手指头,欣喜地发现指甲被染成了红色。小伙伴们常常围在一起,分享染指甲的经验,顺便再比比谁的指甲染得更红,谁的又染得更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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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到了夏末入秋时节,百花落尽,菊花又开始了盛放。院里的菊花不多,寥寥几丛开在墙根,孤傲地望着其他植物日渐枯黄。许是千百年来文人墨客带来的浸染,这种花儿无论开在哪儿,都带着悠然的田园之乐的气息。

最不能忘的是那一株经年的老槐树,长得高高大大的,花开时节,满树的白色花朵,一串一串挂在枝丫间。有时候在廊前一坐,看着飘落满地的花瓣,闻着槐花送来的淡淡清香,觉得自己好像也安静古雅了起来。

外婆会收集许多新鲜槐花,做成菜肴,美味极了。我最喜欢陪着外婆晾晒槐花,晒干后的槐花用来做汤,别有一番风味。外婆一边做活,一边给我讲她的故事。讲的最多的是她和家人一起逃荒的故事,她从山东逃到这里,遇见了外公,定居于此。从那时起,老槐树就一直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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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最爱这株老槐树。我始终相信,她爱的也许并不仅是这槐树,还有所有逝去的时光。在每一圈年轮里面,都有着她的记忆、她的青春,有着她和老槐树一起成长的良辰美景,也有着盛开在槐花里的古老而芬芳的岁月。

树里藏着外婆的故事,它记下了多少被少女掩埋的梦想,又收集了多少少女偷偷落下的泪水呢?在那样艰难而贫困的岁月里,假如从来没有过那样残酷的战争,从来没有过那样的颠沛流离,于是,闲居无事的少女,也可以安静地坐在槐树下,一面欣赏这平凡又雅致的花,一面编织着美丽的梦。而暖阳就静静地洒着,微风就缓缓地吹着。年轻的外婆也可以尽情地做梦,自由地追寻那些梦想。

好多年了,我一直在找寻那样一棵高高大大的开着一串一串的白色花朵的树,而我一直没有找到,它却在我心中浮现了千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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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走后,总感觉小院里失去了往日的气息。细想来,这样的失去又岂是从外婆走后才开始的呢?那么,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外公去世后,舅舅们翻修了围墙,能够养花的地方变得小多了。

过了几年,村子里开始修路,养花的小院没有了,再没有那样繁华热闹的夏季了。

又是好多年过去了,舅舅盖起了新楼房,伐掉了老槐树,我再也没能见过那样盛开如瀑布的槐花。

唯一留下的,是门口的那块大石头。外婆喜欢坐在那块石头上,或是乘凉,或是和邻人聊天。外婆去世前几年,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能跟外婆聊天的人也跟着越来越少。偶尔见过外婆独自坐在那儿,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远方的天空。

每次忆起那些在小院里的时日,我几乎还可以闻到槐花在微风中散发出的清香。“前尘隔海,古屋不再。”可是,我是多么想要那一株开着花的树,和能够坐下来闻一闻花香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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