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遇到一个奇怪的人(无戒学堂打卡三)

清晨的山村是那么安静,整个世界半点声音也无,没有虫鸣,没有鸟啼,没有车辆飞驰的摩擦,也没有人声……我被生物钟从梦中拉扯着醒来,有那么一刹,人很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我才缓缓回过神来,是了,父亲去世一个多月,今天“满五七”,我们姐弟几个,都从外地赶回来,都想借用这民间传说里特别的日子,来铭记我们的父亲,来解脱那无边无际的哀思。

窗外已经有微光,我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扭头看到床头柜上父亲的照片——他七十岁生日时我们抢拍到的,满脸微笑,非常慈祥又不失挺拔英姿——这是他去世前为自己选的一张遗照,他最满意这张了,他说他平时照相不上相,不好看,只有这张笑得自然,就选它了。我的眼泪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这是我的父亲,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起身,轻轻走出屋外。村子还是那么静谧,轻纱似的薄雾若隐若现,给山村增添了一丝仙境般的美感。太阳还没有出来,清爽的微风夹杂着植物特有的清香,轻拂在脸上,带给人的感觉非常舒服。村子里的人们都还在睡梦中,没有任何让人不喜的声音。我向不远处的后山走去——我想去父亲的坟头看看,我想他了。

我平常胆子并不大,但是这个早晨,我却丝毫没有想到“害怕”二字。我在山路上彳亍而行,头脑很清明,没有任何思绪,也没有任何情绪。

走着走着,在前面不远的拐弯处,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他看起来不过六十岁的样子,身穿一套藏蓝色中山装,身形瘦削,身姿挺拔,面容慈善,站在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眼神很复杂,有一种惊喜,或者还有点悲伤。我觉得有点奇怪,心里想,这是哪家的客人吧,可能喜欢乡村的早晨,早点出门晨练。更奇怪的是,这么猝不及防的偶遇,也没有让我感到丝毫担心和恐惧。我向他点头打了招呼,说:“早上好,您是谁家的客人吧,这么早就出来散步吗?”他微微点头,说:你这么早,也是散步吗?我望望不远处山头上父亲的坟墓,声音就突然哽咽了,我压住泛滥的悲伤,轻轻地说:我来看看我父亲……

他看着我的样子,微微敛住了笑容,眼里的悲伤似乎更浓了一些,望着我,说:我知道你父亲刚去世不久,你也不要难过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突然有想和这个不认识的老人说话的冲动:“我也不想难过,我一直都在控制自己,不允许自己去想父亲。我老妈悲伤难抑,夜夜都会梦到我老爸,神经都有点衰弱了。妹妹每天早晨都是从睡梦中哭醒的。弟弟拿起电话和我们通话,也总是语不成声。我不能听到“父亲”这个词,也不能看见像他那般年纪身体虚弱的老人。我是家里的老大,我害怕他们都垮掉……”

老人声音更轻柔了,缓缓地说:“死亡是人的必经之途,你老爸是个好强、乐观、豁达的人。他应该和你聊过吧?他不畏惧死亡的。”

我有点吃惊地望着他,他怎么这么了解我爸?老爸最后的日子里,和我们说了很多这样的话,正是这样的意思。老爸说人都是要死的,无论身份高低,无论家境贫富,这是人的最后归宿,有什么可怕的。他说我这辈子很好啊,虽然辛苦的时候多,虽然病痛也多,家庭条件也不够富裕,但老婆贤惠,对他照顾有加;儿女孝顺,体贴入微;家庭和睦顺遂,能以病残之躯活到了75岁,太满足了。他甚至还给自己写了一副对联——“含笑离尘世  洒泪别亲人”,给我们解释说,死亡不可怕,可以笑着面对,只是有点舍不得亲人,所以含泪作别……

山路边的老人看着我陷入沉思,继续说:“你们的父亲辛苦一辈子,艰辛一辈子,但也是乐呵一辈子,很少有纠结在不良情绪之中不能自拔的时候,他走完了他尘世之路,开始了另外的旅途,他这一世的努力认真,知足良善,加上这一世亲人对他的牵挂,足以换他另一世的平安喜乐了。你要告诉你的家人们,不要悲伤了,要开开心心面对生活,这样你的父亲才能安稳地去过他的日子。

他肯定地说:“你们的父亲在另一世里,很好,你相信我。”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突然发现我真的相信他说的话,没有半点怀疑,心里突然就觉得云开雾散。我向他鞠了一躬,说:谢谢您,我知道了。

我的心轻快起来,虽然眼里还挂着泪,我向父亲的坟走去。老人回身走向了另外一条路,转角就不见了身影。

我在父亲的坟头坐了很久,跟他说了很久的话,向他保证,我们一家子会好好活着,相互爱惜,相互扶持,相互依靠。我们会永远怀念他,但保证努力做到不再那样悲伤。

太阳慢慢升起,光芒万丈,映照出色彩绮丽的一大片朝霞。我迈步回家,到家后,我跟母亲和弟弟妹妹说起了这件事,说起了老人对我说的话。

妈妈突然就哭了,她说,傻孩子,村子里哪里来了陌生人啊,那是你的父亲,你们的父亲呀!是他来了,他是来告诉我们,以后该怎么活怎么过。母亲喃喃地说,我们都好好活着吧,连带着他的那一份,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