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感

我曾经拥有“颓丧”的美,在我觉得“颓丧”本身是肮脏而私密的时候。我以具象的而又偏驳的象征包裹起它,在qq空间肆意表达。

那时候因为某个特定的人的特定的话而暗自神伤,会绞尽脑汁地说:“我在冰面上抡起巨锤,可我砸到哪里听到的都是心碎。”把一种人类都看得懂却陌生的画面放进去,代替干瘪庸俗的“她刚刚那样说,我好难过”。

我收获着自我的称赞,觉得一种修饰的天分在我体内无穷无尽,时刻等着喷涌。每一句都比真实的情绪更加宏大而虚假,从初中持续到高中。

上大学的时候,现实的,物质的挫败更加激烈地闯了进来。学业上的不如人,环境上的陌生,心里上的自卑和敏感,他们层层叠加,交相辉映,让我不得不寻找更加深沉的解释。

我把一罪怪给逐渐占据统治地位的功利主义,另一罪怪给泛娱乐带来的无尽垃圾与无法思考。我开始写各种各样的文章抨击。这时候我的敌人是整个世界,我是孤立无援的斗士,不被理解地,注定失败地战斗着。

而后在现实中愈发颓丧,但终还有一丝心安理得。

再大一些,存在主义的影响逐渐占据了我的内心。我发现这世界的一切都与我有关,它不是我的敌人,它是我的责任。我无法怪罪什么,我要接受所有,然后担起责任。

但我依然担不起,我越发地自觉不如人。我接受我的颓丧,并开始更加真实,赤裸甚至是直白地表达。

直白意味着不加修饰,意味着求根问底。

那不是会让他人喜欢的东西,最求根的东西——哲学,也是最枯燥和难以理解的,当你不认同的时候。

“真实”成了我的哲学,而“虚假”成了我的借口。我寻找人们行为里真实的意图,或者说我以为的真实的意图——功利的意图。然后把行为定义为“虚假”的,只有这意图,这目的是真实的。人的所有有目的的行为都是有目的的;交谈,哭笑,饭局,突然低头系一下鞋带;因而行为只是“目的”的载体,都是假的,毫无意义的。而大多数无目的的下意识的行为,又让我觉得是缺乏思考的,是被社会搪塞的垃圾,是抖音B站的洗脑流行,是鸡汤文学的潜移默化,于是更加“虚假”,连他自己都不是。只有符合我对”人类”应该有的样子的定义的无目的又让人看着喜欢的行为才是真实的,这本身就是我自己的功利和自我洗脑。

我就在这样的意识下,追求着所谓的真实感,直到现在,彻底陷入了虚无的魔障。

但就在刚刚,我突然想明白了,我当下真正想要的。那并不是“真实”这样的东西,我看着自己写过的所有真实的记录,它们如此的准确而清晰,但只是“满满的倾诉欲”,让脱离了当时状态的现在的“我”,只觉不堪入目。

我要的是美,是世间的一切以它最好的技巧呈现出来。

大师在上合唱基础课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好几年;他说:“脱离了技巧的情感都是垃圾。”我那时候深深地被共鸣了,但我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缺乏技巧的情感无法“真实”地通过歌声表达出来。其实不是的,是因为缺乏技巧,哪怕再真实,也不美了。

这世界如今已是颜狗的世界,但“看脸”本身并没有错,人的眼睛就是用来看好看的东西的。你好看了,人自然就喜欢看了。化妆会装点你天生的缺陷,衣品会带来附加的提升,而风格会让再丑的人,拥有“稀缺”的美。

我讨厌人们做事说话,愈发赤裸地展现自己的意图。但它让我讨厌的点,其实不在于这个意图,而在于表达得太直白丑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不是“好色”么?但它说得高雅,就是传世佳句。

人们不应该陷于把一件事情表达清楚,虽然这已经足够困难。必须要把事情办得漂亮,把话说得漂亮,把步子走得漂亮,把生活装点得漂亮。

周遭的环境越发的无趣,周遭的人越发的自我;我深深痛恶着这一切。以前我把它归结于虚假,现在,我想都应该分到丑陋。

不过是人人都在这日益虚无的世界里努力地寻找真实罢了。

越真实,越丑陋,于是人均抑郁症。

越交流,越无趣,于是人均一只猫。

我总是试图告诉别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但其实确实不是了,只有人们努力的在与人沟通时,掌握沟通地技巧,有美感地进行交互,那才是美的。

有些美是天生的,但提高技巧,是后天获得美的最稳健的方式。

没有一种高超的技巧是丑陋的。

而拥有技巧的唯一方式,就是在正确的道路上,千百次的练习。

到这里,我把我现在想到的所有念头,尽量有脉络地表达了出来。

它是如此地真实,但实在说不上多少美感。

这正是我在偏驳的道路上千百次地走远了,下一次,我会尽量让自己表达得更美一些。

等我再一次抡起大锤,每砸一下,都要让人心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