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一次尝到失败滋味

转载自作家:雪漠

考上武威一中,是我人生的第一步,若是没有这一次的进城,我很难想象后来会有怎样的结局,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仍然会爱文学的,也会修行的,但我的爱文学,也许就跟千万个农村青年的爱文学一样,不会有大的格局。一个人要想发展,必须跳出自己的生存环境。

高中时,我的文科好,高考时却考了理科,原因是当时的文科没有中专,理科却有中专,为了保险,我做了这个选择。其实,要是报文科,我考上的可能性很大,但在那个时候,高考不仅仅关系到我的个人命运,还关系到我的父母。他们对我,有着很高的期待。要是报了文科,却考不上大学,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还是报了理科,后来,果然没考上大学。

确实,这个结果并不突然,因为我的数理化成绩一向都不太好,但我还是很难受。于是,我就回到了乡下。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在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心里,这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知道我大学落榜后,村里就有人说风凉话了。我考上高中时,有人就在背后议论,考上高中也没啥了不起嘛,又不是考上了大学,又不给分配工作。这次,我没考上大学的消息一传出去,村里就有人说,你看,我早就说他考不上的。《大漠祭》里灵官没考上大学,回到乡下后的际遇,就源于我那时的经历。但是,最让我难受的,还不是人们的那些话,而是对父母的内疚和遗憾。

《大漠祭》中的一段话,就有我当时的影子:

灵官忽然发现父亲竟那么苍老。他佝偻着身子,捞着几根干沙枣树条。快要落山的太阳把他的身子印在沙地上,扭成一棵蠕动的老树。父亲老矣。灵官有种莫名其妙的伤感。他想起了三年前的某个清晨父亲背一袋面和他去搭一辆便车的情景。他永远忘不了父亲喘吁吁放下面袋后的那句话:“娃子,好好念,不要叫人家望了笑声。”两年后,他落榜的时候,父亲却什么也没说。在已经淡忘了落榜痛苦的今天,灵官忽然感到异常强烈的内疚和遗憾。他想,要是自己考上,父亲该多高兴啊。

我的想要考上大学,一方面为了改变命运,另一方面,也想给父母争气,不要叫村里人望了笑声。所以那种沮丧感,比挫败感更叫我难受。更让我心疼的,是父母失望的神色。

父亲听到村里人的难听话时,很不高兴,说了很多牢骚话。那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人生”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当时正赶上挖蒜,所以高考落榜后,我干的第一次农活,就是挖蒜。我不喜欢干农活,小时候就不喜欢。我怕见太阳。自从有了记忆,我就有两个细节,一直忘不掉:一是我还是婴儿时,有人将我抱到太阳下,我突然就觉得头昏了;另一次是,有人第一次喂我肉时,我的头也一下子昏了。我说的昏,是觉得有一种奇怪的力量涌向头顶,有种很强的质感。小时候,我是不喜欢吃肉的,后来才渐渐开始吃肉。但是,在太阳下待久了,我仍会头昏,会流鼻血。所以,村里人管我叫“白肋巴”。

因为村里有些人说了我的闲话,望了我的笑声,父亲觉得我没有给他争气,很不高兴,见我在蒜地里干不动活,笨手笨脚的,就越加不开心了。

下面,我先得解释一下挖蒜。挖蒜时一般在秋天,太阳还很热,蒜地里是很湿的,不然挖不出蒜来。挖蒜时,你会感到又热又湿,你还得猫着腰,时间一长,就会腰酸背疼。父亲就说我,腰来腿不来,跌倒起不来。还说老子供你上学,你却不争气,干活又没本事,等等。高考落榜,我本来就不开心,父亲一说,我越加觉得没意思活了。那一刻,我忽然想,这样活着,有啥意思?某个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不想活的念头。

回到家里,我也没吃中午饭,就闷在炕上,睡着了。很快,我就进入了梦境。梦到我在蒜地上挖蒜,忽然来了一个黑胖子,带着两个人,拿个铁锁,想锁住我。我知道他们是阎罗王的人,就用我学的武功打他们。梦中的我很强悍,几下,就打跑了他们。醒来后,觉得手很疼,就很奇怪这个梦,那不想活的念头,也忽然没了。也许,是练武的原因吧,我觉得自己的灵魂一直很强悍,无论在什么样的梦中,我都能打败别人。

高考落榜,这件小事虽然不大,但你要是接着想下去,就会发现,要是我考不上学,会有多种可能性。至少我不是一个好农民,我会变成灵官,要么出去,要么憋死,要么成为老顺。这些可能性,以及后来长时间的那种苦闷和思考,你可以在《猎原》中的牧人黑羔子身上发现一些痕迹。我是黑羔子的生活原型之一。

不过,很快,我就收到了一个好消息:我考上了师范。

师范属于中专,我说过,那一年,整个洪祥公社里,就我一个人考上了中专。虽是个中专,但在80年代初,这意味着有了铁饭碗。我从此进入了体制,就是说,我从农民的儿子成了一个干部——当时的老师,是干部编制。

那时候,人们很看重户口,城里人和乡下人的区别就在于户口,仿佛那户口是一道铁栅栏,非常分明。有了城市户口,意味着可以吃国家粮,不用出苦力干农活。更重要的是,人们心中的那种城乡观念是很顽固的。所以,后来,我决定娶鲁新云——她至今仍是农村户口——为妻的时候,不少人就劝我,劝我找个有工作的。也因为这,母亲瞒着我,拒绝了邻村莲子的求婚。而我的二舅,给我算命时,也说过我和鲁新云属相不合之类的话,但我全然没理睬。我坚信,我的命运,是我的心造的。我想有什么样的命运,就会有什么样的命运。最后,我还是执意娶了鲁新云,她对我是一片真心。我要的是人,不是户口和铁饭碗。

不过,你也别小看这个铁饭碗,那时节,若是没有体制为我提供的工资,我是不可能在后来闭关的,否则,非饿死不可。所以,后来我有了力量之后,总是会为那些想实践梦想的孩子们提供生活补助,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因为从我的亲身经历中,我知道,有很多人,年轻时都是意气风发,也有梦想和憧憬,但因为生存的压力,他们走得非常艰难,到后来,就不得不放弃梦想,苟且于活着了。虽然我也走过了一条相对来说很艰难的道路,但因为有基本的生活保障,就能坚守信念,坚守自尊,没有倒下。当然也得益于我的禅修,它让我有了一颗大心,让我窥破了虚幻,放下了执着。如果一个人没有智慧和大爱的话,过大的生活压力,就会耗尽他的生命。

考上了师范,这个小小的改变,让我摆脱了当农民的命运。我说这话,并不是看不起农民,而是因为,我一旦成了农民,就摆脱不了那种繁重的农活,就没有机会读书、写作了。我的一些同学,天分虽然很高,但叫农活压得没了灵性。在西部,那块土地独有的文化氛围赋予了人很多的灵气,这些天赋都需要开发和挖掘,一旦开发出来,他们就会是闪耀的明星。但,那块土地的贫乏,生存的艰辛,又会扼杀人的灵气。很多人在沉重的生存压力之下,不得不放弃梦想。我从村里老人的身上,从爹妈的身上,从很多人的身上,都看到了西部农民的那种苦难命运。所以,我必须读书,必须禅修。读书让我摆脱愚昧,修行让我拥有智慧和专注力。

所以,后来,陈亦新有了梦想时,我除了叫他参与必要的社会体验外,一般尽量叫他多读书,多禅修,不干那些为了生计而浪费大好生命的事。

目前,我的身边,还有一些有梦想的孩子,他们一边跟我学习,一边当文化志愿者,我也尽量为他们提供必要的生活费用,让他们能用全部的生命来学习和修行。生活的重压是必需的,但有时候,若是压力过大,大到必须用生命或时间去换生活之资时,就有可能将大好时光虚掷了。

在我的电脑桌面上,我一直留着一段文字,来提醒自己:“只要我的儿子读书、写作、禅修,我就让他衣食无忧地、有尊严地活着。”西方一些国家能让没工作的百姓衣食无忧地活着,为啥我们不能为自己的孩子提供基本的生存条件,让他去实现梦想呢?

《一个人的西部》——雪漠

一个人的西部(雪漠首部自传体长篇散文,带你走进西部,走进另一种活法,领略另一种成功。我们终此一生,不过是要窥破虚幻,在变化的世界里,成就一个完善的自己。)

我们终此一生,不过是要窥破虚幻,在变化的世界里,成就一个完善的自己。 

《大漠祭》《野狐岭》作者雪漠首部自传体长篇散文,带你走进西部,走进另一种活法,领略另一种成功。 

这是一个人的战斗史,而对手,是自己。 

这是一个人的成长史,而果实,是人格。 

这是一个人的命运史,而密码,是心和行为。

土地、文化、人、命运、岁月、文学、信仰…… 

雪漠用半生回忆燃烧自己,用走过的路点亮自己,只为照亮有缘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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