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一个落难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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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这是林黛玉与史湘云的联诗。这两个女子的悲惨命运,象征着诗意美濒临死亡。诗人在现实更是一个濒危物种,他们总游离在繁华社会的边缘,落魄不堪。

胡启旺,笔名幽灵,出生在沈从文笔下的边城,湖南的板桥乡。他是我认识的诗人里,最真挚,最像诗人的一个。因为真诚,他半生潦倒,于今年二月被查处患鼻咽癌,如今,不幸又再次降临。

他是个被生活折磨的体无完肤的人,从小家境贫寒,小学一毕业,便迫不及待的扛上了家庭的重担。十四岁时打着光脚板,爬上了一辆货运列车,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流浪。无论打工,或者乞讨大半个中国走了个遍,夜深人静爱读书,也写书法,绘画。也曾写诗,散文,发表过大量文章,14年因工导致右手残废,回到故乡湘西壶镇,一厂里打工。 他写道:我,小学毕业后,钻煤矿,钻土洞淘金,当学徒学机械,去过兵团支边,进造船厂造、修船泊,搞过地质矿产勘测,佛山桂城开过机械厂,合资中型淘金船挖沙淘金、合伙办过养殖水产基地、北方诸省水文地理风水古遗址考研,平生所学甚杂,到头来一事无成,倒如今蜗在这弹丸之地--壶填一机械厂打工度日,悲乎!

他有一个体贴入微任劳任怨的妻子,他还有三个孩子,最大13岁,最小9岁。还有一个90的父亲。这是一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这也是一个相依为命的家庭。他们就这样贫穷而安稳的住在落后的村子里,见过最繁华城市的胡启旺,慢慢的杀死自己内心蠢蠢欲动的不安。年少的梦想,在这个年华过半的诗人眼里,是那样的遥不可及,他曾怀念过一个叫芝的女孩,那是他年少青涩的初恋。

他写道: 我总是喜欢寂寂地依靠在板桥桥上,聆听那小溪叮咚地流淌,听那流水石琴的神韵清扬,把那古老的歌儿低低的吟唱。还有那青蛙呱呱波动的一声声浪,一缕缕的晚风清凉。寥阔的天空星星闪耀的光芒,一弯新月如钩冉冉地从树稍升上。恋恋地,恋恋地凝眺着吊脚楼上的那扇窗,窗口那微弱幽暗的灯光。

那时沈从文笔下温馨迷人的吊脚楼,在这个不幸的诗人眼里,却成了天底下最冰冷,最不尽人意的一处只能仰望的梦乡。那个魂牵梦绕的姑娘就在吊脚楼的窗口前,可他只能凝眺。爱到了卑微,就成了仰望。

他很重视对自己孩子的教育,当有网上的朋友问他,需要写什么帮忙时,他说,如果有旧的文学书,作文书,童话书,就寄给我的孩子看吧。谢谢了。他对大学有种偏执的渴望,他说他真的梦想,去大学读一回书。有人告诉他,说,不是所有大学,都是好的。他回答,你们身在高处,我在尘埃里,你们觉得司空见惯的,我却以为那是启明星。他觉得很多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很爱读书,很喜欢沈从文,曾不止一次抱怨,假如再重来一次,他一定不写诗,一定要写小说。写一首好诗曾经还能换到两包劣质的烟,如今,一根也换不到。他和沈从文是老乡,都是小学毕业,就出门闯荡,沈从文后来得到了郁达夫的帮助,成了一代大家。可他命中没什么贵人,他自嘲自己没什么天赋。

他的诗总带着一种缠绵不尽的阴冷和绝望,被查出癌症时,他的想法是自杀。他不想连累他的家人,可他又怕。他写道 我很累

我想跳河自尽

试了试十冬腊月冥河的水

很冷

我怕单薄的身子

经不起狂风骇浪的折腾

忐忑地又把心收回

我恨

我恨我又轻易地

原谅了懦弱与自卑

我很累

我想拔刀引颈自刎

摸了摸锈迹斑斑的刀刃

很钝

我怕一刀斩不断

繁冗纷乱的一世缘份

太多的牵挂

太多的痛心

忐忑地又把心收回

我恨

我恨我又一次轻易地

原谅了懦弱与自卑

我很累

我想跳楼自尽

七层楼上放眼看

往事沥沥悲欢尽如浮云

头晕

可恨

我有恐高症

我怕纵身一跃

把残存的一丝幻想跌得粉碎

忐忑地又把脚缩回

我恨

我恨我又一次轻易地

原谅了懦弱与自卑

这是怎样的一种肠断心碎,他自比黑夜的幽灵。说,我总是出没于黑暗的半夜三更,因为,我是一个幽灵,面目狞狰。在我的世界包括我的内心,都是寒彻透骨的阴森,看不到一丝光明。但是我的双耳十分灵敏,能听到来自棺材里的呻吟。我的永不瞑目的双眼能辩别变幻莫测的无常鬼。我的双足十分轻盈,踏雪无痕,落地无声,能穿越时光与阴阳的界限和永恒。

在世人的眼里我是罪孽和丑恶的象征,冷酷无情。其实我在这阴冷潮湿的长夜同样渴望温存。同样有一颗真挚善良的心。由于我的高傲和孤僻常常被世人误会。既然我无力与现实抗争,只得悄然隐退。让黑暗的夜幕掩饰我的虚伪,让尘埃掩埋我深深的足痕,让断碣残碑记忆我的浑名,让松涛竹韵吟诵我的人生!

他是带着医生的判决书,和五个月生命的断言,回家的。相濡以沫的妻子,他年轻的孩子们灿烂的笑脸,再度让他拾起生活的信心。他想安稳的陪着家人度过最后的时光,今年的夏天,他赖以生存的那片小天地,又发生了罕见的洪水,家中一切都空空荡荡,庄稼也都无一幸免,他的丰富的充满诗意的内心,再度一贫如洗。他模仿着普希金的笔调,说,假如,命运捉弄了你,你有没有勇气,面对屡次的挫折?

可是胡启旺再次从泥坑里爬起,带着一家人,不屈不饶,顽强如小强。妻子是那样的任劳任怨,孩子又是那样的懂事,一放学,就帮忙干活。他打破的医生的五个月的判决,轰轰烈烈的活到现在,整整十个月。

命运是可以战胜的吧?有时候,他站在家门前松树边的月光下,喃喃自语。

不幸再度眷顾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他的妻子,也终于被查出,患了癌症。他只发了个动态。崩溃了。。。

命运如此无情,但人间总有真心,已经有媒体去采访他们,拯救这个被命运捏成一团烂泥的人。有那么多鲜活的,浪漫的幻想,这个纯洁的诗人,活生生的人,终会变成死亡通知书上一片冰冷的简介,来证明他曾活过,那多么悲哀啊。因为与他相识,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挫折与阴暗,命运暴露无遗的卑鄙的面孔,带给我说不出的震撼。

希望我认识的朋友,善良的人,能伸出援手,帮帮这个边缘的诗人,不幸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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