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木错的有与无

纳木错的有与无

我只记得我的第一次高原反应是在纳木错的夜晚进行的。虽然后来无数次上高原已渐渐适应了高原的风、高原的气候、高原的蓝,所谓的高原反应已被我扼杀在身体以外。但那唯一的一次“严重”高反在事隔十年后的现在,我还清醒地记得。

2008年夏,我是从川藏线坐车进入纳木错的,当沿着318线曲曲折折开到纳木错的时候,已是行程的第十一天。正值阳光从蓝色的海洋面慢慢收回它光芒万丈的金线,我正前方的一片海正以善意的目光迎接来自天上的霞光。天上和地上,两个海平面呈不同的形式和切入口为我打开了一副壮丽的画卷。我在这无界的画中行走,已不知到底身处天上还是稳稳地站在纳木错的边缘。天上的蓝,蓝得透亮,蓝得彻底,像一个巨大的水晶,从无数的角度沥出源源不断的光,倾倒在地上,并长出清澈的颗粒。地上的蓝,经历了第三世纪末和第四世纪初喜马拉雅运动的撕扯、冲撞和磨砺后,阳刚、粗粝的部分已定型为一个巨大的盆。盆里,盛满了来自远古、来自上苍、来自念青唐古拉山的思念积蓄的水,这一汪铺天盖地的蓝,被高原的手挥毫卷开,在5200米的海拔上,释放、入定。它注定是悠远的,柔软的。它蓝得安静,以至我走近它的身边,无数的朝圣者,旅行者走进它时,它依然是无动于衷的样子,把一卷没有杂质的丝绸,从东铺到西,从西铺到东。

那一晚,我在湖边搭建的帐篷客栈住下。夜,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我准备出去走走。我推开房门,流星是夜的眼睛,我仿佛回到了久远的乡村。那时,夜就是夜,没有被无数的灯光把夜变为喧闹的白昼,从而失去夜的纯粹。流星是我的探照灯,我走哪里,它就跟着我走到哪里,我借助上苍赐予的光源,来到了湖边。我看到湖边升腾起一层雾气,我猜想那一定是念青唐古拉山留下的眼泪,亘古不变的雪山之巅,经白天阳光的蒸发,到了晚上就开始挥散,把长久的思念铺在了湖面。这个沧海与桑田的传说是美丽与忧伤的,也是幸福与永恒的。人与人,人与自然,不管以哪种形式相处,只要心持善念,心有所属,总归会在大地上留下温存的足迹和心的印痕。

我正寻思着,想找块石头坐下,和纳木错多呆一呆,在城市生活久了,总需找个地方换换脑,把藏在心里的世俗气、浮躁气清洗一下,或许这只是种形式,真正彻底清洗,需要从心开始,但我们的方法经常逆行,喜欢从心外找寻答案,借助外力让自己回归初始。就像眼前这纯黑的夜,这是上苍赋予人类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中应拥有的一种颜色,但早已被现代化的手段让纯黑掺杂了更多的色彩。

此时,一阵凉风从当雄刮来,我打了一个寒颤,遂回到屋内。我正准备躺下,我的头像被蜜蜂缠绕,嗡嗡作响,疼痛从各个方向袭来。随之而来的呼吸困难已把我撂倒在床上。同行的朋友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领队告诉我们——高反了,熬过这一夜,就好了。虽一夜的难受、呕吐折腾着我,我却一点都不害怕。我从千里之外的重庆来到高原,一路上经历了连绵的雪山、无数的海子、高海拔的草原,我目睹了无法复制的美景,抵达纳木错的时候,高原赠予我身体的一点点回应,也许是对我的提示(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或是对我的控制(不能太得意忘形)。这可以承受的头疼、急促的呼吸、胸口的烦闷,让我及时把自己放空,只有抛却一切,才能感受纳木错给我的“有”——无限的清寂,又无限的辽阔;无限的敬畏,自己又无限的渺小。我试图调整自己的睡姿,以平躺的方式,闭着眼,半睡半醒——过去和未来,理想与现实,虚无与梦幻,此时像纳木错的水,没有边际。

早晨五点,转经筒的声音响起,我也在梵音中醒来。信徒们手握转经筒沿着湖岸走着,山上的经幡随风摇曳,经幡的歌唱和信徒口中默念的八字真言如琴箫的和奏,在湖面激起经久不息的回声。

事隔九年,我再一次来到了纳木错。也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晴空,我选择了第一次进藏相反的方向,从青藏线抵达。决定去纳木错的时候,拉萨那晚下起了冰雹,冰雹是一个个雪球,已挤满了我住的客栈屋檐。在去与不去的选择中,我最终选择了前往。

在藏区呆一天,就可以感受高原的性格,早晨还是毛茸茸的阳光,下午就会冰雪大面积覆盖。藏区的爱恨情仇,不需要刻意为之,在面部的表情上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路上,确切地说是在进纳木错的路上,呈现给我的是盛大的“无”。没有经久不息的蓝在天地浸染,也无浩浩荡荡的光像追光灯一样追逐着我的影子,只有雪像面粉一样洒在山脊、洒在路的两旁,上苍毫不掩饰地把血液与情感,把秘密与口信,一倾而下,以至行到纳木错,我还以为在无涯的苍茫中前行。这盛大的无,和我第一次驻足纳木错时,已是两种镜像。前者是纳木错把所有的蓝,所有的“有”全部给予了我,让我记住了它的语言和叙事风格,现在纳木错把所有的“无”抛在我的面前——我独对这苍茫的“空”,独对这上苍给高原湖巨大的留白,我看到了念青唐古拉山的守持与坚韧,湖的柔肠与意念在沉默中蓄积与抵达。唯有树上飘荡的经幡是这无涯的白中,飘过来的水彩。

我下车后,准备去湖边走走,不到一分钟,一股巨大的寒流把我卷到了车上。这个时候,纳木错不需我这样的游客,更不需外界的打扰,就让纳木错且静止且流动吧,在“有”与“无”的交替中,想念着,表达着,转换着——对高原、对念青唐古拉山百感交集的吟诵与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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