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的梦和彼岸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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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0

放学的铃声已经响过了很久,教室里面早已空无一人。夕阳的余光从窗外支离破碎地倾泻进来,在地上溅开一片伤感的光晕,仿佛是谁不小心将绘画的金色油彩给打翻了似的。

一个小女生走到窗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仔细地把它们逐一关好,顺手带上了长长的落地纱帘。在完全拉拢之前,她留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外面金碧辉煌的世界,几只归巢的飞鸟倦怠地掠过昏黄的天穹,荡漾起一波柔和的清风,裹挟着金秋的残叶,纷纷扬扬地剪碎了迟暮的余晖。

最后检视一眼教室,确认全都打扫干净,卫具也已收拾妥善了,她才放心地锁上了初2E6班的门,转身拎起书包走下了楼道。

在这之后,这个小女孩就彻底地从人间蒸发,再也没有踏出过这栋小楼。

西流市灵双中学有个古老的传说:在校园内有一座教学楼,它看上去比邻无异,人畜无害,但是一旦到了某种时刻,楼内的阶梯就会连通前往另一个世界的幽门......

"呿---这也太扯了吧?"

大序一脸不屑的鄙夷,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坐在对面的雪枫狡黠地笑而不语。

"阿枫阿枫---你说的介个传说会是真的咩?"斜倚在一旁课桌上的檀鱼却似乎听得十分入神,粉嫩可人的鹅蛋脸上,那双大大的墨瞳里浸透了紧张的色彩。

"哈哈,大序,看吧看吧,多拙劣的故事都会有人信以为真的哈哈..."谭俊辞冷不丁地从赵序背后窜出脑袋瓜来,怪笑着一把掐住他的胳膊,"来来来,给钱给钱!"

"我KAO你想吓死爹啊!走路都不出个声的......滚,别毛手毛脚的成何体统!"

"哥!不带这样的啊,咱不是说好了,真要有人听信了阿枫的鬼扯,您老可就愿赌服输双手奉上一票大洋那......!"眼看大序没有表露丝毫认帐的意思,谭俊辞急了,愣是像个猴子似的,抓耳挠腮地将先前他们之间暗地里的"勾当"当着大家的面一股脑儿地全盘招供了出来。

其余几人见状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喂喂你们怎么可以酱紫!!"

发觉自己居然被当成赌注和笑柄,檀鱼又羞又气,小脸立刻涨得通红,她提起两只粉拳对着大序跟俊辞就是一波波的天马流星,追得二人哭笑不得地连连讨饶,课室内的笑声也随之愈加地灿烂澎湃。

然而圈子一侧的云梦山,却心不在焉地附和着笑笑,目光则悄悄地瞥向后排课桌的一隅,那里有个他在乎的身影......

倾斜而稀疏的刘海,长长的秀发在脑后简单地绾成一束马尾,眼睛不大但是清澈如明镜止水。这双眼睛的主人穿着同其他女生一样的校服,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翻阅着一本书,耳中还塞着MP3的白色听筒。

她叫风轻语,是个内向寡言的普通女孩子。

客观地平心而论,轻语无论长相抑或家世其实都并不出众,甚至学习成绩也很一般。不过云梦山就是暗暗地喜欢着她,因为他了解她的优点。

那是半年前一个春日明媚的午后,他和她一起被老师叫去,搬取下节化学课所要使用的实验器具。

就在抬着那堆瓶瓶罐罐返回教室的途中,一个不留神,他的脚下绊在一级石阶上,然后悲惨地将一大捧的试管烧杯全都打得粉碎......那一刹那,他呆立当场,脑子里一片空白,回过神来的时候,脑补到待会将要面对老师那张杀气腾腾的脸孔,他恨不得两眼一闭跨过阳台一了百了算了------可悲的是,这里只是一楼。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探过来一只小手,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茫然地转头,她怯怯地看向他,然后扭头指着她刚端放在一边地上的,另一套完好无损的实验器材,最后又看看他,轻轻地说了句:这个给你...可别再摔坏了哦。

那你怎么办啊?他皱皱眉头。

没事的,走吧,要不,大家该等急了。

说完,她微微地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背着双手就拾阶而上,短短的马尾俏皮地跃动。

他望着她的背影,喉咙好像被什么鲠住一样,那个清澈的笑容就模糊地融化在视野里,仿佛一层巨大的毛玻璃把他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

之后,女孩把一切过错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自然免不了遭受那个暴跳如雷的老师好一顿的臭骂,并且还被处以罚站和上交一份"深刻"的检讨书。

于是,在一片窃窃私语和嘲笑声中,她默默地带上纸笔走出了教室。
而真正罪魁祸首的他,却安然无恙。

对不起。

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他走到她的面前,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他知道自己确实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低着头,双手下垂紧握成拳。

但是她并未如他预想一样地转过身来,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却只是淡淡地说,没关系的呀。

怎么可能没关系...他想,但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明白,这种苍白的废话毫无意义。

可是...为什么你要帮我?明明只要说是我打碎的不就可以了吗......

那是因为梦山同学你也曾经帮过我的呀。她在苍茫的暮色逆光中回眸一笑,提起书包说:我们走吧,就快关门了噢。

我...?帮过你?什么时候的事啊?

嗯,好久的事情了......也许梦山同学都不记得了吧!不过没有关系的,"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如果你能伸出手,那么还需要其它的理由吗",这句话不正是梦山同学你教给我的吗?嘿嘿。

居然对待连别人都早已遗忘了,曾经(可能有过)的帮助也仍然牢记于心的吗?呆呆地看着她的眼睛,他竟一时语塞,有些不知所措。

"嘿在想什么呢你,魂都出窍了?"

被人猛地晃动肩膀,回神定睛一看,是大序,随后檀鱼便紧扑了过来,大叫着继续不依不饶地抬手招呼在序爷的身上。

"哎哟鱼妹子快饶命啊!!"

"才不!你这坏人!!"

"别闹啦别闹啦...其实!这个传说据说也不全是空穴来风的说...雪枫你倒说句话啊?!"大序眼见就要招架不住,局促之中窘迫地拼命向着炎雪枫使起眼色,无奈那家伙竟然幸灾乐祸地见死不救。
所幸及时响起的上课铃声救了他一命。檀鱼的脸上挂着"这事儿没完"的表情,很是让大序心惊肉跳,随着老师走了进来,大家也便作鸟兽散,各自灰溜溜地爬回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又一节无聊枯燥的政治课开始了......

云梦山悄悄的看向那个角落,风轻语却盯着窗外发呆,桌上的笔记被外面的凉风调皮地不停掀动。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长空云影之下,晚秋的落叶正飘飘然乘风起舞,宛如连绵不绝的流萤星火,要将这漫山遍野都焚烧殆尽。

PART---1

"喂喂你听说了吗?...嗯可真是不得了的大事喔......"

"就是说...听上去好可怕啊..."

今天一早,刚进到教室里,云梦山就发觉气氛有点奇怪,大家都三两成群地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然后就看到阿俊跟大序都忧心忡忡,雪枫的脸上也挂着少有的严肃表情。

"啊呀,是梦山。"

檀鱼对着他勾勾小爪子,那个动作活脱就像招财猫一样。要是在平时,阿枫一定是会各种吐槽,每次鱼儿也多半会不甘示弱地予以反击,接着必然又是斗不过雪枫的老练毒舌,最后基本又是以羞愤少女追杀奸笑少年的例行戏码完美收官。

不过这一次,惯例的一幕并没有上演,不禁使云梦山的心中愈加疑云密布。
"呐...你听说了吗?教学楼吃人了喔。"

劈头盖脸的一句不知所云的话,直蒙得云梦山一头雾水。

"不是啦!什么吃人?要我说,是阿枫的鬼扯应验了才对!"

"阿俊你收声啦,那怎么可能呢?!"

"那个...不好意思打断你们一下,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啊?"讪讪地笑着劝住俊辞和大序的争论,梦山才向他们询问起来。

"就是就是...阿枫的故事成真了啦!你还不知道吗梦山?轻语同学失踪了哦!就在某座教学楼里......"

!?

檀鱼接下去的话语云梦山再也没有听进半个字,他的脑袋里自从接收过那个名字的信息之后就变成一片空白,然后是汪洋澎湃般的轰鸣充斥了他的全部脑海,让他无法思考...

此时此刻在他的心中,只有那句话深深的烙印,火烫一样地刺痛着他濒临崩溃的灵魂:

「轻语失踪了!」

......

转眼之间,又到了临近傍晚的放学时分。

由于数天前,的确发生了一名女学生莫名于校内失踪的事件,于是出于对学员及教职工人身安全的谨慎考量,校方宣布破例提前放学,并且积极配合警方以及失踪女生家属进行相关调查的诸等决定,不过这一切云梦山全都不关心。

他在乎的只有她的下落,为了她,要他做什么他全都甘愿。

所以他打算自己去把她找回来,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他也不想要别的什么人知道他对她的在乎。

将后背贴到斑驳的墙皮上,云梦山小心翼翼的挪过脑袋,屏气凝神地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感觉转角那边应该没有人之后,他才偷偷摸摸地探头瞥了几眼,然后快步跑过拐角,窜入一条昏暗的夹巷,甬道蜿蜒的尽头连接着学校的后山。

漫步在平缓的山坡上,脚下遍地的枯叶发出像是被捏碎的脆饼一样的嚓嚓声,山路两边是看不到边际的,阴沉沉的黑暗森林。云梦山停下脚步,接下来该往哪里去,他并未想过,他之所以走进后山里,是因为他偶然听到了两个警方走访人员的对话,知道了轻语最后有可能是消失在了这座灵双山中。

举目张望,惟有墨绿的浪潮从四面八方逼仄过来,残光熹微中连鸟啼虫鸣业已绝迹...此处真正是前不见有人,后不见来者,整片杳无人烟的幽暗密林寂静得令人不安。

轻语为什么会到这儿来呢,她怎么可能一个人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突然挎包里的手机怪叫了一声,少年一个踉跄险些滑下陡坡,被踢落崖沿的小碎石们叽里咕噜地滚入深渊,所幸他眼疾手快,临机抱住了身旁的一丛枯枝才避免了悲剧,不过膝盖还是被尖锐的岩棱给刮破了,渗出了少许的血丝。还是回去吧...回去后,一定把这该死的恐怖铃声换掉!他心有余悸地胡乱想着。

努力平缓了呼吸和心律后,他从包里挖出手机,解锁之后一看,不由得暗骂一声:见鬼!垃圾短信......

他打算重新锁机,但颤抖的拇指竟误点开了摄像头的自拍模式,顿时自己的灰头土脸在荧幕中暴露无遗。云梦山擦擦汗,正自嘲着慌个什么劲,下一秒自己的视线却僵死在了那块小小的方寸之中。

在手机前置镜头的视界里,在自己身后坡顶的枝桠叶簇交错间,隐隐有一颗人头悠悠地摇曳,犹如成熟的树果,随时都可能掉下来砸到他的脑袋上。

他与它死死地对视,那颗披头散发的头颅,下巴以下的部分都被密密麻麻的枝叶阴影截断,所以不知道是否还有身体。它的脸上布满擦伤和尘迹,虽然因此而辨不清眉眼,不过从脸颊的轮廓及头发的长短粗略看来,"它"应该是个女孩儿的头颅......似乎发生过某种不得而知的意外而变成这个样子的她,现在只有一只眼睛露在蓬乱且污秽的发丝之外。但不知为何,她的眼神里既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相反地,却像是一潭死水,又更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洞,足以将他的心神与整个世界都深深地吸入其中------消弭、寂灭,千万劫不复。

------那种眼神,分明是只有死掉的人才有的特征。

忽然一道阴风骤起,吹拂过呆滞成石雕的少年和披发如垂柳的女颜,然后少年的身体晃了几下,就像一截朽木般地轰然倒地。

啊!

男孩从噩梦中拍案而起,突然手背一阵刺痛,他吃疼地抖着抬起左手,定睛一看,手背上不知何时竟插着点滴针头,然后迷糊地看看四周,这里应该是一间医院的病房。临近几张床上,一些病友和他们的家属显然是被他刚刚贸然的举动给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齐齐盯向他,同时窃窃私语起来。

"梦山,你醒了啊?"

循声看去,是妈妈,正坐在床尾一侧削着手里的青苹果,螺旋形下坠的长长的果皮像松弛的弹簧一样微微跳动。

"你一定饿了吧?给,先吃个苹果,一会儿想吃什么,我再去买。"

"妈...我们怎么在这儿?"

接过母亲递过的水果,他并没有咬上一口,只是静静地捧在掌中,因为他觉得心里有好多的疑问。

"你都不记得了吗?"

"看样子,你这次的发烧确实很严重呢,你知道吗,你都昏睡两天了...说起来真奇怪,你这孩子,平时身子也没有这么虚弱,怎么突然间就高烧不退。那天你被学校的老师给背回来,我和你爸爸都担心死了......"

两天?高烧不退?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啊呀,是梦山,梦山同学醒了呢!"

"阿姨抱歉!我们来打扰了!!"

"大序你小声点啦!这里可是病房诶,严禁喧哗懂不懂..."

门口忽然一波热闹,檀鱼、大序,还有俊辞和雪枫,都来探病了,云梦山感觉眼眶热热的。不愧是他最好的朋友们,他想。

暂时挥散心中的疑云,梦山很快照常和他们打成一片。檀鱼绘声绘色地给他讲着这几天班上的各种蠢事,大序跟俊辞照旧马后炮一样地各种煽风点火、添油加醋,而雪枫一如既往的寡言少语,只在关键时刻吐槽几句三人的自以为是,不出所料依然引来三人的集火,场面欢乐得不可开交,俊辞刚刚提醒大序的「严禁喧哗」四个字早已被众人抛诸脑后,直到护士姐姐实在看不下去闯进来严肃告止,他们才稍微收敛了一点。

"对了,这几天,轻语同学怎么样了,大家找到她了吗?"护士黑着脸离开后,檀鱼顽皮地朝着那个背影吐了吐舌头,梦山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偶然就想起了她的事情,于是便随口提了一下。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所有人的沉默,大家都像听不懂他的语言一样地面面相觑,这一幕使他心头好不容易才涣散的迷雾重又拢聚。接下来,檀鱼的一句话,彻底的将他从天堂直接打落下地狱的最深处......

"...「轻语同学」?那是谁呀,阿序阿序,咱们班里有这个名字的人么?"

送走死党们后,云梦山的心情曾一度低落到极点。鱼儿和大序的反应看上去并不像是在拿他开玩笑,况且今天也不是愚人节,那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他们全都不记得轻语曾经的存在了呢?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一个有些离奇的怪梦,他不知为什么孤身一人,站在一座不知名森林里的小山坡上,脚下被踩踏的碎叶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叫,这种声音令他感觉很不舒服。

周围能见度不及十步开外,他漫不经心地看看,浓得化不开的雾霭模糊了视野的边缘,他下意识的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

待他再度睁开双目,四十度角的上方叶丛,一颗少女的头颅正朝着他笑,是轻语,明眸皓齿宛如凝固的莲华。周匝的枯叶悄然慢慢变回了翠绿,娇嫩欲滴的玉叶紧接着浓成墨绿、发黑、发紫...最终变成鲜血一样的绯红,红叶燃烧起来,轻语的笑颜也在这漫天焚华中灰飞烟灭......

少年在冷汗淋漓中惊醒,他知道,那不是梦,右腿的膝盖正隐隐作痛,那里还有当时的经历所留下的疤痕...这使他全都想起来了,学校古老的传说,后山诡异的奇遇,还有自己对轻语无法割舍的深深眷恋......他决定了,康复返校之后,一定要再去学校的后山,找到当时自己诡遇的地方,仔细再确认一下。

转眼就到了出院返校的日子。周二一大早,云梦山就罕有地出现在教室,室内才只有稀落的两三个人。简单的互相打个招呼,放下挎包后,他溜出了教学大楼,直奔通往后山的羊肠小道。

不过,很遗憾的,不到十分钟,他就灰溜溜的走了回来,有气无力地趴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也不想动。

很显然,他什么线索也没能发现,原本干劲十足的整个人瞬间就成了泄气的皮球。

"安静一下,同学们。"

班主任张甜提高音量走了进来,跟往常一样,她仍然是那套雷打不动的职业套装,深灰、刻板、老气横秋,原本二十出头的大好青年活脱脱被包裹成了一个未老先衰的半老徐娘,着实令高一B2班里的一大群男生痛惜不已却又只能空叹扼腕。

"今天,我们将会有一个新的同学加入到我们温暖的班集体中来,所以大家,用你们的掌声欢迎一下她的到来吧!"

张老师激动地一番慷慨陈词,星沫横飞,正如她预期一般调动起了一片热烈的节拍,尽管做作,倒也应景。然后先前一直伫足门外的一位女生就在她的示意下,怯生生地走了进来,站上了讲台的中心。

"哟,是个美女诶。"

"长得真可爱,不知道名花有主了没..."

"她叫什么名字呀?"

"笨蛋!我哪知道..."

"......"

群舌嘈杂中,班主任极力维持着课堂的秩序。云梦山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新来的那位女同学他隐约觉得颇为眼熟,随着观察的持续,惺忪的睡意很快如同风浪中的沙堡一样溃散,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他看到,女孩在黑板上蛇行般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三个字:

「风轻语」

PART---2

茶色的篮球飞火流星般穿梭于狂风烟尘之中,从一个人的手中被干净利落地截断,然后在另一个人的掌中与地面间来回弹跃,接着像脱兔一样突然高高蹦射出去,最后以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一圈红色的圆环,正中靶心。

场边女生们的尖叫和其他看客的掌声喝彩一起雷动,惟有笼罩世界之上的那一片蓝湖云舟,纤尘不移。

在这同一片天空下的另一处相对僻净的角落,少女看向山道上正拾阶而来的清秀少年,瞳影氤氲。

云梦山踏上最后一级石阶,远远地便看到,她早就已经等在那儿了。山腰处的小凉亭,像极了一座锈迹斑驳的牢笼,在那里面被囚禁着的,究竟会是怎样的灵魂?他紧抿双唇,若有所思地沉默无言。

也像是一座门,打开它,走进去,也许答案就将昭然天下。

但愿如此。他下定决心,迈开了略微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的,走近那个美丽的谜团。

请问...是你留的小纸条,约人家到这里来的吗?

那个有着同轻语一样面孔的纤弱少女,将几缕青丝拂至耳后。她的齐肩秀发和百褶裙角随着微风一齐轻轻地飘动,深褐色的眸子中也仿佛散开了光影的涟漪,从那一汪镜湖中,他看见了自己扭曲的印象。

「不,虽然面貌一样,但感觉不同,隐约总觉得有哪里被篡改了似的。」

是,轻语同学,你这几天...有没有经历什么特别的事情?

云梦山打算单刀直入地刺探一下,不成功便成仁,因为他暂时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诶...?

你在说什么呀,好莫名奇妙的说...人家要回去了。

「......"人家"?」

「等等,轻语的话,有这样的口癖吗?」

请等一下...!

但是,待云梦山回过神来,风轻语却已经蹭蹭蹭地一路小碎步溜下山径去了。

"我KAO,大家都累死累活的,梦山你居然翘班去偷闲?"

刚灰溜溜的回到教室,大序果不其然一脸不爽地嚷嚷起来。云梦山看见他同大家伙一样,高高的挽起袖子,满身大汗,白衫胸口也污渍斑斑,便也很是愧疚------明明今天下午全年级大扫除,自己居然还有闲心瞎想轻语的事情,真的不应该。眼瞅所有课桌椅都已搬至课室后方安置齐整,湿漉漉的地板也差不多要拾掇完毕,自己确实应该抓紧分担点什么才行。

"抱歉啊...我来我来。"

"......"

不由分说夺过大序手中的拖把,搞得序爷大眼瞪小眼,额角十字青筋骤起,接着嬉笑怒骂一齐脱口,云梦山无奈苦笑几声交还了拖布,被迫打发去擦洗黑板了。

接过一旁女生递给的抹布,正要就着剩下的半边粉墙擦拭,突然看到左下角落里的一份下周xx人事安排名单,副班长随即在旁边喊了他一声"那个不可以擦掉哦",扭头应了一句,就打算擦洗别处去了。

世事往往都是这样,一开始,总有些细节会被我们习惯性地忽略掉,甚至永远都不会再去想起,不过有时候上天也会允许例外的发生。

云梦山擦着擦着,眉头一蹙,他总觉得刚刚那份名单有哪里不对劲,于是赶忙低头再次确认一番,全神贯注地细细检索后,他终于发现了症结所在。

那份名单里,有着风轻语亲手签下的自己的名字,与上午"初来乍到"时自我介绍而在黑板上所留下的大名笔迹如出一辙,歪扭又滑稽,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风」是个繁体字!

记忆中,轻语以前的笔迹虽然算不上特别娟秀,但也不至于如此笔走龙蛇,更何况,她对于自己的签名,可是从不使用繁体字的。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改变了她呢?

云梦山刹住了思绪,他知道现在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

干活干活,他默默地对自己说,遂抓起布团,湿布划过蒙尘的黑板,撕开一道黑亮的伤口,如同撕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着黑色的光。

是夜,云宅。

云梦山端着一杯摩卡静静地伫立在落地窗前,眺望着遥远彼方的灯火阑珊。纵横车河宛如一道道晶莹剔透的曲水流觞,在荏苒时光中,悠悠地流过星火寂寥的都市森林。

忽然一阵悦耳的门铃声响起。

"啊,你是梦山的同学吧?快请进来。"

"阿姨打扰了..."

"哪里的话,呵呵,不用拘束,随便坐啊---梦山,你的同学来看你了喔。"

不早了,会是谁呢?听语音,是个女生,莫非是轻语......

随口答应了一声,他放下手里的咖啡,然后掀开阁帘,快步走下二楼,心情忐忑地来到底层的大厅。

"梦山同学...晚上好喔。"

原来猜错了,不是轻语...而是檀鱼。

他的心中顿时一半释然又一半失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介意些什么。

眼见他没有应声,檀鱼似乎有点慌慌起来,双手放在腿上下意识的绞做一团,无言以续。

"梦山啊,你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哦。"

倒是母亲大人率先试图打破僵局,云梦山这才缓过神来,随即尴尬地笑笑。

"不...没什么,抱歉。檀鱼,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刚说完这一句,他暗暗吃了一惊。之前因为自己走神了,所以现在才注意到,檀鱼额前的刘海有些凌乱,双眼和鼻尖也泛有淡淡的粉红,好像不久前刚刚哭泣过一样。

见她欲言又止,云梦山轻轻的叹了口气。

"要不...去我的房间坐坐好么?"

女孩沉默地微微颔首。

"檀鱼,你哭过?发生了什么事吗?"

虚掩上房门后,云梦山转身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谁知她却突然扑了过来,靠上他的肩头便嘤嘤啜泣起来。

梦山实在猝不及防,被她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本能地摊下两手,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女生身体上特有的香气环绕着他,使他觉得此时此刻的她,就像是一束淡雅的白百合,正在淅淅沥沥的微雨声中,惹人怜爱地绽放开来。

犹豫片刻,他还是抬起双臂,慢慢的抱住她的后背,轻轻地拍拍。

"来,给你。"

待檀鱼平静下来之后,云梦山为她准备了一杯茉莉清茶,她乖乖地接了过去,却依旧不发一语。

"呃,你好一些了吗?"

女孩点点头。

"那...可不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

"不可以..."

"......"

没料到话音未落竟被打断,梦山一时愕然,这下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女儿心,海底针,他深深体会到了这六字所饱含的无奈了。

"梦山同学,对不起...你一定很困扰吧?都怪我任性了......"

"...但是,请再等一等,梦山同学......不会太久的,梦山同学想要知道的事情..."

"不,没关系的啦,檀鱼。直到你真正想说的时候,在那之前,你不需要勉强自己的,知道吗?"

云梦山怜悯地深深看向对方的眼里,她的目光中正充满了感激的波澜。

结果,送别女孩后,云梦山还是什么状况都没搞清楚。

临睡前,仔细回想起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他感觉今天真是自己十六年来的人生中所度过的,最为莫名其妙的一天。

PART---3

春昼长,幸遇此韶光。盈宇宙,融和气象。藻底抛鱼尺,枝头弄莺簧,阆苑内百草芬芳,到惹起蝶乱蜂忙。集红妆,胡戏秋千过粉墙。解语难禁口,巧笑还拍掌。寻归路,共倒壶浆。那管多情恼断肠。噫!纵佯狂,怎及洞中一局,不知柯烂几夕阳。

他轻轻搁下手上的茶盏,唇线微仰,带起一抹缱绻的笑靥。如同阳春的暖风倏忽飘过亭前的碧塘,吹皱了一池春水,恰似面前那美人随意披散在地漾开的罗裙褶波。

美人却是柳眉紧蹙,沉吟片刻,方才将手探入棋篓,两指掂出一枚玉子,轻灵地落于枰上。

只见黑子精妙地一嵌,纠缠纷纭的黑白双龙战势立覆,原占上风的白方通天巨龙,立时竟难逃被拦腰横断的厄运。隳龙九歌,少年仿佛能听见己方白阵分崩离析的漫天轰鸣。

美人而后长舒一气,双手托腮窃笑着盯向眼前的皂衫少年,她的瞳眸晶莹澄澈,像极了一对小小的茶色琥珀。

少年的眉心拧了几拧,而后痛快地放声大笑,投子认负。

春色旖旎,堂前燕返,流水人家绕。

夏日炎,汉表奇峰远。睹园林,葵榴乍展,高柳咽新蝉,华屋飞乳燕,曲栏外瀑下布泉,对南薰强奏虞弦。向雪槛,携咱仙姬赴玳筵。漫劳金缕唱,且把碧筒劝。酒已酣,便就湘簟。接见羲皇梦方转。呀!能消遣,争似赌墅终朝,忘却秦虏临城战。

谨慎地轻扣下一粒黑子,最后的单官业已收束完毕,少年吁的一声,抬手拭去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滴,忐忑不安地瞥向面前正俯首盘点局面的白裙少女。

后者飞快地算清盘面,而后昂首挺胸,高高举起柔荑般的双臂,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

不知何时开始,少年发现,他已经被她完全迷恋住了。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无时不刻不在牵扯着他翕动的心弦。

柔黛宛如漠漠春云,明眸恰似盈盈秋水,真正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楼公子...?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楼得达这才勉强收回神魄,挠挠后脑勺,局促地干笑起来。

「不,没什么...让姑娘见笑了。」

「楼公子,恭喜啦,是和局哟。」

细细地回忆,少年想,这也许是自己有幸同少女邂逅并开始手谈以来,第一次与她下成平局,也是第一次在和她的纹枰交锋中,如此接近胜利的一次。

少女给了他一个好看的笑颜,长长的眼睫张扬在潋滟的瞳华之上,仿佛止水明镜的湖畔婀娜的垂柳。窗外的蝉鸣轰轰烈烈,似火骄阳放肆地倾泻着澎湃的热浪,惟有这一方清泉能够安抚他焦灼的心灵。

门外的长廊上渐有人音步履传来,少女闻声骤然立起身来,楼得达知道,她又要走了------像往常一样,她不愿被除了他自己以外的别人发现她的存在,因为她对他说过,自己毕竟是个妖怪,虽然没有害人之心,但也不希望节外生枝,而因此惹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姑娘要走了么?」

她点点头,踱近窗台,轻柔地掀开身前古旧的窗扇,微笑着对他摆手示意,遂化为万千剑影,随风而散,无踪无迹。

少年阖上窗棂,转身打开房门,扬长而去。

正午的金光泄入数缕,散漫地浸染上台案中尚未收拾的木野玄素,黑与白、光与影,云霭般氤氲成一片矇眬的光怪陆离。

秋景凉,白露始横江。喜丹桂,暗泄天香。关山笛吹鸣,门巷砧敲响,彩云收冰轮推上,吐清辉水波荡漾。列绮席,两行珠翠同玩赏。舞影满苔阶,歌声绕画梁。更闲嘲,渡河女郎。夤夜偷做凤求凰。呵!虽舒畅,勿若妙算入神,通国称善有名扬。

时值三秋之半,庚寅夜戌时,楼得达独立船首,衣袂昂扬如猎猎的旌羽。

清秋的晚风萧瑟地席卷天地万物,薄云收尽,皓月当空,皎洁的银辉仿佛雪雾般冰封了温腾的流年,男子清瘦的身影在漫天光尘中升华羽化,宛如涅槃展翼的冰晶凤凰。少女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以及笼罩在那背影之上的,恢弘静谧的整个天穹------无边无际的墨海之中浸溺着一轮苍白的玉盘,犹如一枚硕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球一样,深沉、冰冷,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人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

这情景使她隐约想起了数年前,一个同今天一样的月圆之夜,在那个叫作雄县的小地方,在那座小城的城楼之上,曾有一位与她的楼公子有着几乎相同气息的落寞背影,那个被人称为燕王的男人,以及当时他们共同经历的血色之夜。

而把她从千年的沉眠中唤醒,并带她来到燕王面前的,有着雄鹰一样阴鸷锐利的眼神,却形如病虎的那个老人......

"小桃姑娘,你怎么了?"

她眨巴眨巴双眼,楼公子掀开珠帘走进舱来,温润如玉的脸上满是关切的神情。他整理衣襟落座桌前,顺手取得台上的瓷壶斟了半杯茶水,稍微滋润了下自己有些干涸的喉咙。

眼瞅女子没有应答,楼得达感到有些尴尬,正思忖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见另有一人入得这舱厅中来,且小桃的眉眼间也似乎随之掠过一丝若隐若现的,惴惴的光影,转瞬即逝。

是错觉么?

他望向那位不速之客,惊讶地发现竟然是......

"竹心上人?"

身披袈裟的老人闻声回过头来,饱经沧桑的面容沟壑纵横,布满了疲惫与苍老的印记,然而那对细小的三角眼眸依然炯炯有神,丝毫没有一星半点流年沉淀的浑浊之色。

真是不可思议的一双明目啊...楼得达心中暗暗地赞叹。

寒喧过后,楼公子遂与久违的竹心上人促膝长谈,小桃便在一旁静静地陪伴。不过上人却不时有意无意地瞥向青年身边的裘衫女子------楼公子对外介绍说是熟识的朋友。老者那一抹倏忽如风,却犀利似刀的视线,简直令她如坐针毡。

他怎会出现于此?从他们的言谈间可知,他和楼公子似乎交情匪浅,那么他们究竟是如何相识的呢?还有...

还有,最令她百思不解的是:他因何要易名「竹心上人」?

道衍...你究竟有何图谋?

她苦心思索,记忆的曲流开始了洄游。

蜿蜒的一带清溪徐徐流转过怪石嶙峋的假山,石隙之间佳木葱郁,奇花烂漫,随之又徜徉过漫长曲折的廊桥之下,欢快地奔腾向广袤的微澜洪泽。

桥上正有三人匆行其中。前行者家仆打扮,埋首快步,不时转身抬手作指引状;一位形似出家人的老者则面色肃穆地紧步跟进;他的身后随行一个身形瘦小的,以巾覆面,因而看不清面目的人儿,仅能凭其着装来粗略推断可能是位年轻女子。家仆引得后面二人下了石桥,接着拐入一道林间曲径,小路的尽头连通向一处幽静清雅的精致别苑。

「大师来了,这位是......?」

「见过朱千户,张左指挥使。」

入得苑内一隅的楼阁正厅后,侍立一旁一身戎装,面容刚毅粗犷的中年男人一见老僧及其身后随者,当即满脸一副大惑不解状。而另一位显然已过知天命之年,两鬓斑白,但依旧英气勃发,虎威不减当年的老将张玉张世美则不动声色,手捋花白长髯,暗自端详大师身后的神秘来客。

「士弘,稍安勿躁。」

朱能闻声允诺,暂避一侧,让出厅中另一位浓眉虎须,手拄拐杖,却龙行风生的壮年男子。老僧一见他,当下便行了个大礼,毕恭毕敬地说道:

「贫僧参见大王。」

「大师无需多礼,孤听闻此次大师乃是有备而来,不知大师先前所指能助孤一臂之力之物,当与这位贵客有关?」

随着虎须男子意味深长的视线,朱、张二者皆齐刷刷地盯向和尚身后的裹面之人,表情复杂。

「正是如此,不知大王可曾听过关于燹妖的传说?」

「愿闻其详。」

于是老人立即直切主题,扼要地对厅内三人诉说了他所掌握的一切。随着老者娓娓地道来,朱、张二人逐渐由最初的嗤之以鼻,转而变为瞠目结舌,到最后老人叙述完毕,张玉、朱能竟都有些半信半疑,如坠五里雾中了。唯有虎须男人的脸上气色波澜不惊,仪态仍旧端庄镇定不动如山。

「过来,燹妖,快快拜见燕王殿下。」

于是那瘦小的人儿便徐步上前,乖乖地跪下,匍匐于那位虎须男子------燕王,朱棣的脚下,而后便起身卸下了自己的罩面头巾,露出了其本来的面目。

一旁的朱能张玉二人不由得眼前一亮,尽管他们毕生阅人无数,更见识过不少闻名遐迩的红粉佳人,但仍旧止不住暗暗地惊叹,紧接着却目光消沉,半信半疑刹那化为大失所望。

「倒是个美人胚子,可...这小小丫头会是妖精?还如大师所言能够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朱能左右两边眉头一上一下,表现得非常不屑。

燹妖却只是静静地微垂着那颗美丽的头颅,眼帘轻阖,默不作声。她看上去与人间界的豆蔻少女并无二致,不过眼眸清澄如琥珀玛瑙,柳眉飞扬,鼻梁秀挺,倒是比一般的世俗女子要养眼得多。然而要据此说服朱千户此女子能驰骋沙场,摧枯拉朽,显然还是不大可能。

「朱千户,她可不是什么妖精,而诚如贫僧方才所言,此乃为极其凶险,由千百年的兵燹冤怨凝集而成的大妖怪。千户若是不信,贫僧可使唤她与你切磋一番,点到为止,不知千户意下如何?」

「大师,这万一...」

「大王放心,贫僧有绝对把握掌控燹妖的心智,断不会伤了朱千户一丝寒毛。」

老僧打消燕王的顾虑,于是跃跃欲试的朱能如愿以偿地初试了燹妖的锋芒,二人移步厅前阔地,便拉开了阵势。

千户先攻,打算先发制人,剑光潋滟如同晴天霹雳,眼花缭乱地带起一阵阴风便杀将过来。

不过对面的燹妖却是无动于衷,冷冷的瞳中风流云散,长衫被朱能的剑风吹摇,骤然间乱发飞散化为无数黑触,竞相绕住了千户的宝剑,犹如千鬼之缠。这些鬼触很快便就捆卷上男子的臂腕、周身及双足...

朱能恐惧地凝噎无语,然后眼睁睁地看到面前的燹妖明目渐赤,深邃得宛如猩红的血海漩涡,周遭狂飙骤起,风舞凋翎,穹云变色,地动山摇。

燹妖的周身突出无数锋芒,说时迟那时快,那些锈驳的残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汇聚成一柄十丈巨剑,然后铺天盖地势不可挡地向着动弹不得的朱能斩杀了下去......

就像是在那并不久远的将来,她在大明江山的辽阔疆域上,面对来自南国的千军万马的时候一样,她倾尽全力挥落巨兵,而后,便是一片河清海晏。

以这漫天云水为衬,只为斩下这倾城一剑。

PART---4

冬季好,万物告成了。只听得,朔风怒号。半空残叶飘,枯木寒鸦噪,霎时间六花缥渺,变皓首五岳都老。爱娇娥,围着铜炉添炭烧。琼卮泛醽醁,宝鼎实羊膏。开怀抱,剧饮达宵。何妨漏尽鸡三叫。嘘!极酕醄,岂如博弈为贤,莫负孔圣当年教。

楼得达逐级拾阶而上,朝霞流辉尽染云龙陛石,龙盘彩云,呼之欲出。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阶道的尽头,金宫玉阙,如层峦叠嶂,云海舟山。棋霸子先高高在上,似南山老松,傲立于千山云影之中,审度众生,目空一切。

小桃轻盈地践雪前行,犹如正飘忽于流云之上,千里云野,风驰而过。

落尽琼花天不惜,封它梅蕊玉无香。

天海的彼方,青天残阳,如长空独雁,雪浪孤帆。怪僧道衍孑伫雪峰,似蜡兽新主,驾驭于狰狞巨魔之上,运筹千军,指点河山。

乱、奏、波、岳......

楼得达沉默地凝视着那方光可鉴人的晶莹纹枰,角上星位的四颗座子,如同天地四时,阴阳交替,即将演绎出他一生的运势。

大丈夫,当恬而无思,淡而无虑,方能乘云凌霄,与造化俱。

他微微一笑,星目璀璨,迎上相礼咄咄逼人,不可一世的眼神,掂起一枚白玉,小飞挂角。

小桃,等着我,当这一切都结束,我便与你云游天下,一世不分离。

春、夏、秋、冬......

小桃平静地远眺着细雪飘絮的苍茫大地,以及身前那位宛如风中残烛的耄耋老人。道衍佝偻龙钟,背着双手翘首盼天,二人皆不发一语,静默良久。

光阴流转真如白驹过隙。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她想起了数年前,当靖难王师挥戈入京,南国被破,战火偃息;当燕王摇身一变,成为永乐大帝,江山初定,道衍解放了对她的强力咒缚。然后她突然失去了人生中的目标,迷惘于自身的存在,以及存在的意义。

因为,她降临在这人世间,根本只为浴血屠戮,横扫千军即是她君临天下的惟一宿命。尽管有时候,她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尽管有时候,她也非常厌恶这样的自己...或者说,厌恶另一个"自己",那个被人称为「燹妖」的,自己心中的"另一个存在"。

没有人告诉她,除了驰骋杀伐,她还能够做些什么。

哪怕放下屠刀,她也无法立地成佛。

没有人可以救赎她已沉溺杀生魔道的罪恶魂灵,连她自己都做不到。

直到她第一次遇见了楼公子,黑色的夜幕终于被一缕微薄的晨光划破。

「...我叫燹妖,你不怕么?」

「可是我从你的身上感觉不到一丝邪气。」

面对燹妖指尖衍生出的锐利锋刃,那位楼公子却全无惧色。其实她不知道,少年之所以不害怕,只是单纯因为他根本不懂得"燹妖"的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

于是她竟如此轻易便被他打动,只因此前无人不恐惧于她的死亡魔力。

「诶,姑娘,想不到你的棋艺竟然如此高超呀。」

「...真的吗?」

「嗯!其实我们可以经常一起下棋的。」

「除了那个...人家还可以下棋的吗...?」

「嗯?当然可以啊...话说姑娘,那个指的是?」

「不...没什么。」

偶然同楼公子对弈之后,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除了杀生害命,还可以与人下围棋,作些普通的事情...她甚至有点感激他,因为在此之前,无人告诉过她,除了挥刀舞剑,她还可以选择尝试很多其它的事物。

当然,"那个"是什么,她并不打算对他坦诚相告。只因她害怕,一旦楼公子了解她的双手原来曾经沾满血腥,万一就此弃她而去......习惯了伴他左右,一旦有朝一日失去了他,那样的日子,她想都不敢再想。

她忽然发觉,自从有了楼公子,她竟变得好自私。

「"小桃"?」

「嗯,喜欢吗?是你的新名字哦。」

见她有些迷惑不解,楼得达心领神会地笑着补充了一句。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吗?你说,你叫燹妖,妖谐音夭。<周南•桃夭>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所以我想,送给姑娘一个别致的名儿...」

「谢谢你。」

「嗯?」

「楼公子,谢谢你,人家真的好开心...」

那一天,她终于拥有了一个有生以来,只属于她自己的,有别于邪恶的"燹妖"的,独一无二的名字。最最重要的是,这个名字,是她最在乎的楼公子特意送给她的。

她发誓一定把这份心意永远珍藏。

......

周身气流的异变把她拉回了现时,眸子中因深陷回忆而氤氲的光华重又凝聚。她看见道衍双手合十面向着她,自己的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被老人布下了四道密宗符咒。

甲乙木、庚辛金、丙丁火、壬癸水,四道笔走龙蛇的卷轴凌空悬浮,缓缓地流转,五彩缤纷明明灭灭,涡流升腾龙飞凤舞,符文领域之内的压强正在不断被强化。

"竹心...道衍?你想做什么!?"

老人轻抚袈裟,仿佛是在触摸挚爱的柔肤,他的皮囊虽然苍老腐朽,行将就木,但是他的眼神却如枯木逢春,脉脉含情。

道衍的干唇蠕动了几下,紧盯着咒域中的少女,目光炯炯,欲说还休。

"......"

小桃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老人用一种倾慕情人的视线凝视着她,这简直令她极度震惊、不悦,甚至......有了反胃的冲动。

虽然,她也许根本就没有胃......

"燹妖,你知道么?这个世上以后再也不会有战争...所以,你啊,你也应该去往你真正的归宿了。"

老人绕着她踱了几圈,慢慢的,而后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天上干净得几乎没有几缕云絮,穹窿之下,千山鸟绝,万径凋雪。道衍垂头看着脚下崖沿外深不见底的林渊,自语般喃喃地说道:

"尘归尘,土归土,人有人道,鬼有鬼途。燹妖,你与楼公子是不合适的,该放下了。"

"......"

原来这才是老人要将她置于死地的根本原因吗?唯有此法能够将她和楼公子永远地分开...

"...所以,你要杀死我?"

"你错了,燹妖,没有人能够夺取你的生命,因为你本非活物,又谈何夺命?"

"你是妖怪,是很特别的大妖怪。只要这世上仍有悲伤与痛苦,只要鲜血还在这人世间流淌......燹妖,那就没有人可以真正地消灭你,无论是谁都做不到。"

"你...说什么?"

"所以啊,燹妖,我只是想把你重新封印,我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罢了。"

"毕竟呢,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不可以染指...包括,那位对你的根底,其实一无所知的楼某人..."

!?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而且,他现在的自称是「我」,却不是惯常使用的「贫僧」?

很快的,她便从他眼帘中泄出的一抹邪魅的,转瞬即逝的片光掠影之中,读出了某种令人难以置信,并且实在无法接受的情感脉动,这个信息,愈加使她不寒而栗:

道衍喜欢她......

并且,他对于她的楼公子,有了某种...嫉妒的情结?

现在,小桃终于明白他为什么给自己另外取了一个名号的因由了。

竹心呀,竹心,「竹本无心,偏节外生枝」...道衍,你可真是六根不净,偏自陷网罗。

她吃吃的暗笑了几声,知道多说无益,干脆闭上双眼不再出声。

楼公子,人家好想,再见你一面...

白雪皑皑的崇山峻岭绵延不绝,仿佛冬眠的巨龙一样匍伏不动。忽然,一团耀眼的虹光花骨朵般,在一处险峰绽放开来,远远望去,犹如巨龙甦醒,睁开了魔眼。

然后那只斑斓的独眼又很快地黯淡、熄灭,仿佛巨龙只不过是抬起眼皮挪了个睡姿,便又继续沉眠。

无人知晓,这一睁一闭,即是一生一灭。

......

倒垂莲?

印象中,轻语应该是不会下围棋的吧?更遑论如此古老又庞杂的定式下法......不过,现在他也有点吃不准了。

毕竟,「原来」的轻语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实说,他也从未真正地了解过...云梦山想到这里,心中愈发五味杂陈。

少年安静地站在少女的身后,有些出神的,看着她与别人你来我往地闲敲棋枰。四周的人与景、声与影,在他的心中都早已不复存在。惟有轻语的坐影于他的视界中若即若离,明明应该触手可及,却又似乎遥远得,宛如可遇不可求的前尘旧梦......

时光的剪,裁开了注定无法愈合的伤,也裁出了一道独一无二的缘。

PART---5

风轻语心满意足地结束了对局,拾掇好那些凌乱的棋子,对座的大叔连番的赞赏令她颇为不好意思,一个劲地抓挠着后脑勺。

草草应和几句后她就站起身来,只想快点离开这儿------匆忙推开身后座椅的时候,不小心碰撞到了某人,后者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然后就是女生忙不迭的不住道歉。

"是你?"

她瞪圆了双眼,以手遮口,纤长的五指像精致小巧的绢扇一样。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云梦山二话不说,抓起了风轻语的手就夺门而去,惹得棋馆内一片议论纷纷。

......

"啊喂,放手啦!"

在跑出几条街后,已经到了人烟稀少的厝后荫巷,轻语实在跑不动了,用力甩开被云梦山一直紧拉不放的左手,待男生回过头来,只见女孩一边揉捏着手腕,一边正用充满抱怨的大眼睛敌视着他。

"...你抓疼人家了喔!好过分。"

仔细端详眼前的这张脸,这真的是轻语的容颜吗?

云梦山一声不吭地扪心自问,直直地盯着少女的脸庞,四目相对。那种深邃却空洞的眼神...女孩简直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

"喂喂你在看什么啊?"

"你为什么要逃学。"

"诶..."

"轻语既不会无故翘课,也不曾用过繁体字书写自己的名字,更不会..."

云梦山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慢慢地擦拭起来,淡定而从容,仿佛是在品评一些与自己无关的事物。直到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并用中指和无名指轻轻推正镜架,方才继续以一种慢悠悠的口气接着说道:

"轻语更不会,有「人家」这样的口癖。"

少女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云梦山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然后,调出一张照片,将它展示到女孩的眼前,那个「风轻语」立刻颓倒在地,她一直以来自以为牢不可破,实则不过自欺欺人的虚设防线,终于完全崩溃。

那正是云梦山独自在后山寻找风轻语,遭遇不可思议的怪谈之时,所无意中自拍下的那张梦魇般的叶丛女颜图。

照片上的,真正的风轻语的面目依稀可辨,然而,她的脖子以下,却明显地断掉了......

云梦山依然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的女孩,但他的心中已经泛滥了无声的伤悲------她的脖子上,并没有任何伤痕。

她一定不是轻语...真正的轻语,很可能已经......

他不敢,也不愿意再想象下去了。

"神马?!梦山同学居然逃课了?"

檀鱼难以置信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过面前的大序和阿辞却都摆出了一副"别问哥,哥啥也不知道"的pose,果不其然立马招来了檀鱼妹子的白目以对。

"话说,阿枫阿枫,你知道梦山去哪了吗?"

知道对二傻问也白搭,檀鱼于是干脆蹓跶到雪枫的桌前,两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盯着趴在桌上无精打采的少年。

炎雪枫细长如柳的眉头像半死不活的蚕一样跳了两下,紧接着嘴角突然狡黠地翘起,冷不防一口猛烈的飓风脱口喷薄而出,面前少女的短裙顿时翩然飞扬,随后便是一片春光乍泄。

教室里忽然响起好大一声轰鸣,其他人都不明所以的扭头看向了同一个方向。只见雪枫仍然趴在课桌上,只不过脑袋上多了一把倒扣的凳子,桌前的檀鱼双手扠腰,硬着脖子怒目而视,四周的硝烟刚刚尘埃落定。

"...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他去哪呢。"

炎雪枫就像感受不到痛似的,无动于衷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了几滴泪珠,总让人觉得他仿佛是在用这个过程掩饰"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尊严一样。

"再说,你干嘛那么关心他?"

"......"

望着那两人僵持不下的局面,阿辞悄声的跟大序咕哝起来:"...序哥,你觉不觉得阿枫好像是在吃醋?莫非他喜欢鱼妹子?"

"你才发现啊兄弟?够迟钝的...我早就觉得他们有JQ了..."

"但是我总觉得鱼妹子其实是喜欢阿山的...错觉么?"

忽然檀鱼转头对二傻怒气冲冲地瞪了几瞪,似乎两人蚊子般的碎碎念也一字不漏地全落进她的耳朵里了,这目光里有着强烈的"不许多管闲事"的警告意味,果然立刻就使他们闭嘴了。

"咳咳哥们你知道得太多了当心小命不保噢......"

大序对阿辞无奈地投以同情的一瞥,后者与其对视了一眼,二人同时噤若寒蝉:

女人,好敏感,好可怕......

转眼又到了黄昏时分,云梦山远眺自家落地窗外的暮光西渐,脑子里仍旧是一团乱麻。

"那个...谢谢你收留人家。"

"我说,你能改掉这个口癖么..."

忍不住转身想要再吐槽一下这个嗲气十足的自称,下一秒却被眼前的旖旎春色镇得万言莫发。

那个「风轻语」(姑且还是这么称呼她吧)的身上此刻除了一抹浴袍之外,别无遮羞之物......

云梦山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脸上早已通红一片,结结巴巴地嚷嚷起来:"你你你怎么洗完完澡也不不穿上衣衣衣的......"

......

扶额...好吧,轻语临时打算来借住的时候确实没有带来换洗的衣物。

"对...对不起..."

"...没事我我...我可以带你去找一些换穿的..."

正说话间,玄关的大门忽然咔嗒一声被打开。

"梦山,原来你回来了呀?"

是...是妈妈!?

糟了如果让她看到轻语现在的样子的话一定会被误会...

"阿...阿姨好!"

女孩闻声连忙慌慌张张的从男孩身后站了出来,怯怯地鞠了一个大躬,孰料用力过猛,浴袍刷拉一下整件滑落了下来......

凹凸有致,纤毫毕现。

一声花容失色的尖叫随之划破苍穹。

......

与此同时,远在城市彼端的学园区。

"嗯?阿枫你们刚刚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咩?"

檀鱼手握甜筒迷茫地环顾四下,俊辞耸耸肩,大序则埋头在咖喱饭中,完全顾不上四周的动静。鄙视...小鱼一边拿斜眼瞟着序爷,一边在心里对他做了那个经典的QQ表情。

"好像是一声惨叫,女的。"

雪枫把喝空的可乐杯往前一推,补充了一句,"声源应该是在北边别墅区那边吧。"

别墅区?和「他」有关么...

檀鱼想了想,并未把它说出来。

PART---6

"吵吵嚷嚷的,真是让人看不下去了!"

裸坐在地,满面彤云手忙脚乱的,胡乱抓着浴巾草草遮羞的轻语身后骤然一道黑光闪现,随之这道光有如活物一般迅速包裹住了女孩儿的身体,弹指间便化为一件油亮柔顺的...黑色皮草?

"...诶?"

哭得一脸梨花带雨的女孩伸手摸摸,发现这件连体皮草虽然简易,却是货真价实,然后她顺着云梦山有些错愕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身旁,刚刚那个拔刀相助的声音的来源。

...一只黑猫?

"哎呀真是太好了,五行。"梦山的妈妈会心一笑,双掌叠住枕在脸侧,仿佛她对这只(会说人话的!)猫咪早已习以为常。

"会...会说人话的猫..."

"你看得见它?"云梦山惊讶地问她,"普通人是看不到五行的哦。"

"......"

眼瞅少女一时说不出话来,那只被称为「五行」的黑猫就学着人类的样子清了一下嗓门,然后用那种听不出任何性别的,无比空灵脱俗的声音对着轻语,劈头就是一句惊世骇俗的质问:

"小姑娘,其实,你是个妖怪对吧?"

再然后就是全场长达三分钟的静默,搞得跟集体默哀似的。

"...五行,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云梦山无法相信自己的耳中刚刚接受到的信息,尽管五行是不会说谎的...可是,这个世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会有什么妖魔鬼怪?

呆若木鸡地盯着正在闭目养神若有所思的五行...云梦山很快由斩钉截铁变得犹豫不决了。不对...自己的家里不就有一只生龙活虎如假包换的守护神吗...(囧)如果神都真实地存在于这人世间,那,也就不能百分百否决妖怪的存在吧...?

"人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风轻语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下去,双手下意识的反复绞搓在一起,痴痴地望向身边的五行,有些湿润的目光里充满了迷茫与渴望,仿佛五行就是她能够抓到的唯一稻草。

"很遗憾,我帮不了你,小姑娘。不过有一件事或许可以确定,你真正的名字,是否叫做繁花?"

五行「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它的嘴唇却没有半分翕张,宛如它在使用腹语术与人交流一样。但云梦山明白,五行确切的交流方式和沟通渠道,准确的说,应该是类似心电感应的所谓「心际的交流」。

可是轻语却茫然地摇了摇头,五行并未气馁,而是继续淡定地说道:

"嗯,看样子你先前曾经被封印过,而且据我所观察,还不止一次,也因此你的前世记忆才会变得支离破碎,想要把它们全都找回来拼凑完整,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呢。"

"比如「繁花」这个名字,即是你心中的「另一个声音」所传达给我的信息,我能够感受到,里面包含有无比深沉的思念。"

"可能是与你的前世有关的,某个对于当时的你而言,所「不可或缺的人」留给你的刻骨铭心的,情感烙印的余音吧。这是我的直觉告诉我的,至于更多的信息?抱歉,我也无能为力,因为你的心门还没有完全开启呢。"

"不过,奉劝姑娘一句话,「凡事追求太过,缘分势必早尽」,欲速则不达,望姑娘好自为之。"

说完,五行眯起双眼轻轻地晃了晃小脑瓜子,上下左右地,仿佛是在否决着什么,又像是在肯定些什么一样,让人琢磨不透。

"请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呢?"

轻语经小家伙的一番点拨,也好像看开了不少,她的脸上又重新浮现了那种难以言喻的,蠢萌蠢萌的表情------反正只要一看到这个表情,云梦山就知道,并且愈加地肯定:这家伙,非但不是原来的轻语,而且越来越不像她了......

"咳咳,言归正传,我来隆重介绍一下好了..."

他对着五行一摊手,神色庄严的,文质彬彬地缓缓说道:

"五行,是我们灵双云氏一族的守护神,早在千年以前,就与我们云氏先祖订立了互助的契约------我们云氏子孙万世供养五行,作为交换,五行则护佑我们云氏一门香火不绝,百邪不侵,福禄永绵。"

"需要郑重声明的是:五行并不是如你肉眼所见的,它并非是一只猫,实际上,它也不是任何神兽...它是,神灵。"

"黑猫不过是五行在我们家分身所随机选择的生命形式罢了,真正的五行并没有自己的固定形态...所以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在其他云家见到另外形态的五行也不需要大惊小怪,它可能会是各种任意的事物外观。"

"对了,最后补充一下,五行的存在,若是身为族外人的普通人的话,一般是看不到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的哦,所以,从这一点说来,其实你还挺特别的。"

云梦山摆了摆双手,表示自己已经介绍完毕。这时,被人忽略多时的云妈妈方才插了一句:"梦山真棒,说得很详细呢!"弄得他有些不好意思。

"妈...咳,我去准备晚餐吧......"

"那个,轻语...同学,你也差不多该起来了吧?地上凉..."

"你叫轻语吗?名字真好听,要不要跟姐姐去换上漂亮的衣服呀?"

"是「阿姨」...妈,别闹。"

"你这孩子真是的,呵呵呵......"

目送轻语被自己的脱线母上大人欢乐地领上二楼,云梦山颇为无奈地擦擦冷汗,看来她并没有误会自己和轻语的关系,实在是太好了。

"我看你还是先别高兴太早,山,那女孩毕竟是个妖怪。"

沉默许久的五行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然后灵巧地攀上了云梦山的肩头,犹如一道黑色的幽灵。其实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五行实际上还是有别于普通的黑猫的,它的眉心有一线若隐若现的,新月形的第三只眼,只不过那只眼中没有瞳仁...它的尾巴末端也岔生成为五芒星型,不过不是很明显,不细心看的话只会误以为是尾毛的分叉。

"而且还是个蛮特别的...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一旦她的妖力完全解放,恐怕足以使生灵涂炭,搞不好是个很可怕的大妖怪喔。"

"不是吧...你可别危言耸听,再被妈听到误会可就麻烦了。"

他不安地窥伺着楼上的动静,幸好,风平浪静。

"所以我才只对你说这些,山,你很可能将会是她解脱封印的关键契机。由你们初次相遇的那一刹那,宿命的齿轮就已经开始了转动,你们此生的恩怨纠葛、聚散离合都是早已注定,无法逃离的命数。"

少年无言以续,他从未想过,事情竟有可能演变得如此棘手,自己仿佛能够预见到,未来的人生,正在逐渐从一条康庄大道,变得荆棘漫布,山穷水恶。

要是这些话是五行对他胡诌的,该有多好......

遗憾的是,他知道五行是从不说谎言,也绝不会误判的。

"真的吗?轻语你可真是会说话呢!"

"可是,阿姨看上去真的好年轻呀,一点儿都不像是梦山同学的妈妈,而更像是大姐姐呢!"

用过晚膳后,一家人(?)便围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侃,轻语也换上了一身颇为得体的针织衫和深色泡泡裙,看起来显得可爱又乖巧,她的微蜷长发宛若柔和的漆黑瀑布一样飞流直下,无声地激荡起少年心中的无限感慨。

以前的轻语,好像一直都是扎着马尾辫,想不到她把头发放下来,变得更好看了呢......

不,不对,她不是轻语,绝不是轻语,她是...妖怪,我不能被动摇心智,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回原来的轻语的...!

然后他暗暗地出脚碰了碰「小妖」的脚跟(没错,他已经决定了,以后私底下就这么称呼她),悄悄的对她说:"不要胡乱溜须拍马了,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当然年轻好吗......"

轻语一愣,正想刨根问底,玄关处的可视门铃忽然叮咚叮咚的响了起来,云梦山遂扔下一句"我去看看"就三两步跑了过去。

"檀鱼,快请进来。"

"谢谢你,梦山同学。"

前来探望云梦山的檀鱼,正堆满笑靥地踏进大门,就一眼看到了在正厅安静地坐着的风轻语,以及对待轻语如同自己亲生女儿一样亲切的梦山的妈妈,小鱼脸上的笑容立时就像冰晶一样凝固了。

之后檀鱼再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做到不失礼节地离开梦山同学的家的,只依稀记得自己跑开的时候,梦山同学似乎还追着自己跑了一段,并一直对她喊着什么...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等到檀鱼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正拼命地奔驰在夜市灯火阑珊的街头,她不敢停下来歇息,只怕一旦止步不前,残酷的思考就将继续,这个世界于她就将再无半处容身之地。

终究还是精疲力竭的摔趴下了,檀鱼嘤嘤哭出声来,她终于明白:自己再无论如何逃避,如何自我安慰自欺欺人也没有用了...

云梦山和风轻语,他们的世界,已经没有她被容许介入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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