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怕,有我在

“缺少父母的共情,是对孩子最大的伤害。”

就是这么突然的,被这句话击中。

元旦的时候,与几个新认识的事业很成功的姐姐一起吃饭。大家在吐槽父母上找到了无比的共鸣。大家回忆起童年挨过的各种毒打,说要学会原谅,要学会放下。我说,我很少挨打,我小时候特别懂事。我妈现在都还常笑话我,小时想吃弟弟的冰糖,弟弟不给我,反而拿冰糖把我的脸砸出血,我不还手也不躲,就在那傻哭。其中一个姐姐忽然说:你这是被迫养成了讨好型人格。我有一刹那的失神,这是第一次,被人说自己有讨好型人格。我有一瞬间想要反驳这个说法,结果却语塞了。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我真的是从很小开始就在讨好我的母亲,哪怕很艰难,哪怕很委屈,我也一直在努力成为那个她心目中的那个好姐姐的样子。我一直都想要讨好她,只想讨好她一人而已。

但我虽然努力做了几十年的好姐姐,但当母亲一直撺掇女儿让我和他爸爸给她生个小弟弟,想以此让我与前夫复婚时,我第一次作出了激烈地反抗。这个反抗最终成了我们母女最近几年无法解开的心结。因为我在激愤下告诉女儿,当姐姐不好。妈妈就是一个姐姐,从小要帮忙照顾弟弟,不能欺负弟弟,弟弟欺负我时我不能还手,因为还手就要被教训。长大了,妈妈也还要一直照顾弟弟,帮助他许多事。而且,有了弟弟,家里所有的东西就是他的了。我说,你看,我的妈妈给我的弟弟买房,买车,带小孩,他们的所有房子和钱将来都是留给我的弟弟的。但是,我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自己,是不是当姐姐比较惨?女儿问,为什么外婆不给你买房买车只给舅舅买还要把所有东西给舅舅不给你呢?你和舅舅一样都是她的孩子啊?我说,因为外婆说,那就是农村的规矩啊!我记得我当时给女儿讲完那些话一下就哭了。我第一次发现,我这个所谓的“好姐姐”多假啊?心里居然一直隐藏着那么多的从未说出口的怨怼。我知道我给女儿传输这些负面信息很糟糕,现在也很后悔,但那时只想彻底打消她想要弟弟的想法。想法确实打消了,但后遗症是我直到现在都不断在说服她,珍惜和爱护舅舅家有给她生一个弟弟,因为那个弟弟将来会是她在这世上唯一最亲的亲人,他们需要互相扶持着面对以后的生活。

女儿再也不吵着要弟弟,并在舅舅家玩的时候,听见外婆让舅舅的儿子找妈妈给他生个小妹妹陪他玩时,她当着舅妈的面,给小弟讲了一番从我这听来的为什么不能再要一个的歪理。三岁的小弟似懂非懂,反正听了姐姐的话,再也不同意要一个弟弟或妹妹。我惹了大祸,母亲非常生气。我们多次为此争执,冷战,到后来,我拒绝母亲要跟我继续沟通这些事情,她干脆不再来我家里,至少不在我在家的时候过来,偶尔会在我上班后给女儿送一些零食过来,放下就转身离开。我怎么会知道?因为家里有装智能摄像头,有人进入时会录下视频提示我。

那为什么要拒绝跟母亲沟通?就是最开头那句话:“缺少父母的共情,是对孩子最大的伤害。”母亲的所有沟通都是站在她自己的立场和角度上,她觉得好的对的我一旦不认同,要不是就是我错了,要不她就觉得受到莫大的委屈和不公。比如她觉得当姐姐就是理所应当帮助父母照顾弟弟的,比如农村父母的心就是应该偏向儿子的,她在婚姻里隐忍几十年是为了给我和弟弟保全一个完整的家庭,我也应该为了女儿像她这样……我压根不需要母亲对我做出和弟弟一样同等的任何付出,我也并非嫉妒弟弟从父母那里获得的一切。相反,我跟弟弟的关系从小就一直都很好,我从未与他争抢过任何东西。我沟通的唯一目的只是想要母亲能够有那么一次,站在我的身旁,感受到我所经受的委屈,痛苦和艰难,理解到我为了被她认同做出的那些努力。但母亲想要的所有沟通不过都是想要我认同她的那些理论,比如我必须没有委屈没有抱怨的理解他们对儿女的差别待遇,因为那就是他们作为父母的心。大概也只有亲妈,才能毫无忌惮的说出这样的话,而不怕伤了女儿的心吧。

所以我不愿意再沟通,我宁愿忽略那所有,只记得幼时我好学,父母不遗余力支持我,在农村里确实是真正做出了“重女轻男”的典范。为了让我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洗衣做饭做农活通通与我无关,愿意给我买很多的书,愿意给我买很贵的电脑,并愿意花双倍学费供我读完两个本科专业。大概很少人会相信,一个农村孩子自小分不清葱和蒜苗,大学毕业工作自己租房住才第一次进厨房做饭,然后差点把厨房都烧了。而弟弟从小成绩不好,初中假期就被惩罚和爸爸去果园做农活,很小就学会下厨,父母果园里忙碌时候他就负责做好午饭给他们送过去。我永远记得这些好,只记住这些就够了,其它的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印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思维局限。所以母亲大概永远不能够理解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大概会以为我生气难过抱怨她对我不够关心和体谅是想要从她那里争一些她原本就要给弟弟的一切。我怎么会去争?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我也一样努力想要去帮助弟弟解决压力解决各种问题。我努力去做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讨母亲欢心罢了。母亲说,弟弟觉得姐姐好,一直感激我,这与我何干?我所做的一切原本就不是为了弟弟,我只知道,只有弟弟过得舒心,母亲才能舒心快乐。我不过是为了母亲,但母亲心里最多挂记的永远只有弟弟。大概,这才是我难以释怀的地方:我究竟哪里不如弟弟?仅仅只因为他是儿子,所以就天然拥有父母最大的关注么?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概,也得感激有这样的现实,才让我能成长为一个内心强大并且勇敢的孩子,敢于放弃,敢于承担,因为相信自己,总是能坚强的迈过所有的沟坎。女儿前几天告诉我,她在作文里编了一个故事。故事讲的是她摔坏了我最爱的水杯,怕我知道,就悄悄把它重新粘起来放回原处。但是后来她还是鼓起勇气告诉了我这件事,我没有骂她,说不过就是一个杯子而已,没有受伤,还勇于承担错误,就还是个好孩子。我听了她的故事,笑个不停。她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觉得你就是会这样做的。我说,我当然会这样做,我只是希望,你也真的是故事里那个勇于承担错误的孩子。我们尽量减少犯错,但是如果不小心犯错了也不要怕,妈妈会一直陪着你去改正克服那些错误的。你看,我在努力做一个不一样的母亲。我在女儿的身上,找回那些安慰。

不要怕,有我在。没关系,会过去。

还没有人对我说这些话。

但是我已经可以,我已经可以在任何时候对女儿说出这些话。我会一直记得这件事,会一直这样努力的做到这件事。我相信有一天,会是女儿抱着我说:不要怕,有我在。没关系,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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