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微妙而残酷的是与非

这周读的是苏童的《小偷》,讲述了两个孩子围绕友谊和偷窃发生的一系列故事,这是一篇又残酷又纠结而又不乏一些温暖的小说。我看到孩子们写的读后感,他们也在纠结文中到底谁对谁错。可惜我也不能一下子说清楚。

乍看起来,谭峰总是偷人家的东西,是非常恶劣的行为。我甚至觉得这孩子没指望了,那么能偷,还撒谎、骂人,跟大人使心眼。简直就是差生中的极品。对比起来,郁勇绝对是个优等生,有着良好的家教,妈妈还是老师。

直到发生小火车事件,旦夕间两个人从死党一下子反目成仇。谭峰偷的东西都是些不起眼的破烂货,家境不错的郁勇对那些东西并不感兴趣。而当郁勇见到谭峰偷来的小火车,在他眼里那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这让他一下子就产生了嫉妒之心,为此,他把最好的朋友给出卖了。谭峰因而遭到父亲毒打,“他不否认他偷了那辆红色小火车,但就是不肯说出小火车的藏匿之处”,于是父亲把他的手摁到了火红的烙铁上。

如果用理智去想,偷东西犯错的是谭峰,郁勇告发小偷应该算是正确的行为。可这道理在这儿就是讲不通,因为拜他所赐,好朋友的一只手永远残疾了。如果他是出于正义,或是帮助好朋友纠错的目的,他完全可以采用别的方式而不是告密。就像之前谭峰偷了一只贵重的手表,他替他打掩护,还劝他还回去。事情悄悄地就解决了,而不必这般大动干戈。

他这么做唯一的目的就是想借人之手惩罚谭峰,只因为嫉妒。只是或许他没想到谭峰会受到这么严重的惩罚。他的“心也被烫出了一个洞”。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也不失为一个经典短篇,但是苏童就是苏童,他的故事有看头,就是因为还会有意外发生。

郁勇因为一直惦记小火车,伤害了朋友之后,又独自跑到谭峰的“藏宝库”去寻找,偶然中还真让他找到了,只是没有钥匙。他把小火车带回了家,藏匿起来。从此两个好朋友分道扬镳,一个偷藏着小火车,另一个拿着拧火车发条的钥匙。钥匙在谭峰手里是公开的,而火车在郁勇这里他是坚决不承认的。虽然谭峰猜得出来,因为只有这一种可能。

我觉得这里是有象征意义的。少了钥匙的小火车不能动,而“一辆不能运动的小火车起码失去了一大半的价值”,前面也反复说过,“火车要是不能开,就没什么稀罕的。”“火车要是不能跑还叫什么火车?”这辆不能动的小火车就像郁勇被禁锢的灵魂,失去了一半意义。而解除禁锢的钥匙就在谭峰手里。只有谭峰能够拯救他。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他把小火车还给谭峰,可是他做不到。他把小火车藏得好好的,却没有拥有它、展示它、玩耍它的快乐感。他就像是被囚禁了一样。于是我们便知道故事开头提到“小偷在箱子里回忆往事”并不是空穴来风。这个箱子其实就是一种幽禁的隐喻。

能够打开这个箱子,释放他的灵魂的人,大概只有谭峰了。所以故事的最后,当郁勇要搬家去异地的时候,谭峰来车站送他了,一句话也没说,就只是把钥匙放到了他手里。这是故事最暖心的一笔,一个整天偷东西看似没有指望的孩子,却这样大气和宽容。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也许是深情厚谊的指引,也许仅仅是想让自己的灵魂得到释放。要知道那个箱子不只是锁住了郁勇,也同时锁住了谭峰。不管是什么,因为能够主动让步与人和解的人,才是有大格局。

再回看谭峰的所作所为,也并不意外。面对惩罚,他坦白自己拿了,只是因为渴望拥有,才不想说出藏匿之处。相比郁勇,他一直坦荡得多。而郁勇,则更善于心计。所以当谭峰为自己用左手骗了老子而得意的时候,郁勇说“不烫才合算”,后者工于计算利弊得失。所以不起眼的东西,他才不上心。而不像谭峰,小铁丝,小火柴都偷。

王安忆在接受南方周末的采访时说:“有一些事情是我们绝对不能去做的,还有一些事情的对错是比较微妙的。比如苏童的《小偷》,里面的是非就很微妙,但又和感情联系在一起,有些事情不是理性告诉你不对的,而是感性告诉的。应该让孩子面临一个比较丰富的环境,再抉择。”

我同意王安忆的看法,不能武断地说谁对谁错。性格不同、家境不同的两个孩子罢了。而造成这个悲剧的原因,还是因为人心里的欲念。他们俩一对比就比出来了,幸而只是一个玩具,最后也还回去了。

每个人的欲念是不一样的,所以兴趣和着眼点都不一样。记得有个贪官,就是喜欢钱,家里现金堆成山,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数钱玩。为了这些钱,他得有多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啊。就像郁勇,宁肯担着,也还是留着小火车。从某种角度而言,他们也实在令人佩服。可我还是觉得,千万不能让欲念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