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父亲去世了

图片发自简书App

得知曾祖父去世的消息是在一个星期日的上午。原本处于睡梦中的我被手机的震动铃声惊醒,看清屏幕上显示的“妈妈”字样及号码后急忙接通电话。从我接电话的速度和发出的声音母亲便能轻易得知她儿子才刚睡醒。在确认了这个猜想和责备我几句后只听母亲说,你曾祖父前几天去世了。没有过渡语句,突然把这个消息抛给我,让人猝不及防。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意识到不能再继续昏昏沉沉地跟母亲通电话了,同时脑子里问题层出不穷:怎么突然就去世了?是什么时候的事?爷爷怎么不打电话跟我说这件事?曾祖父去世了,爷爷怎么办?他会伤心吗?因为爷爷平时给我打电话的频率是要比母亲多出好几倍的,爷爷通常是两三天给我打一次电话,而母亲一周只和我通话一次。

害怕我这边沉默过久,便问母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母亲说是三天前,葬礼都结束了,她和父亲都去了,姑姑和姑爹也去了,奶奶也去了,爷爷现在还在农村没回来。

原来是这样,爷爷是回农村去参加曾祖父的葬礼了,所以他才连续几天都没给我打电话。可是爷爷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呢?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吗?还是怕影响我学习?又或者是他很难过,没有心情打电话跟我说这件事?和母亲的通话还在继续,而我心里想的是要不要晚上主动给爷爷打电话询问情况,犹豫一番后又作罢,还是等爷爷主动告诉我会好一些。母亲把她知道的关于曾祖父葬礼的情况事无巨细都跟我说了,之后便是照例的寒暄和叮嘱,然后就结束了通话。今天是星期天,一周的最后一天,今天的我依旧无事可做。

我与曾祖父接触的不多,我也不了解爷爷与曾祖父的关系如何,那是他的父亲去世了,不知道爷爷会不会感到伤心。

其实得知曾祖父去世的消息后我最担心的是爷爷会怎么样,毕竟爷爷现在也有七十岁了,看见亲人死在自己面前会不会意识到自己和死亡的距离?会不会害怕?我希望他不要因此变得抑郁。

与曾祖父的见面总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爷爷有三个兄弟,他排行老大,也是唯一一个把一家老小带到城市里居住的儿子,其余三人都留在农村共同照顾孤独一人的曾祖父。

我印象中的曾祖父可以说是老人形象的典型代表——孤独、安静、瘦弱。奇怪的是,爷爷给我的感觉反而更接近中年人的样子,当然爷爷的确是老了,但是他仍给人一种有力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更多的能在中年人身上体会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时曾祖父还在世的缘故,头顶上有父亲的庇护存在是不是能让人更坦然更具活力呢?

我和曾祖父几乎没怎么说过话。每次见到曾祖父时他都是在破旧房屋的小床上睡着的状态,都是由爷爷把我领进屋,把礼品在旁边的柜子上放好,轻声唤醒背过身去的曾祖父,曾祖父听到爷爷的几声呼唤后会答应然后转过身但仍然躺在床上瞧着我们。爷爷先说是他回来了,买了一些东西带给曾祖父,曾祖父认出了爷爷看到了东西嘴里说着别带东西我吃不了,爷爷就安慰曾祖父,没事,是一些糕点和牛奶,可以吃。接着就告诉曾祖父冲冲回来了(我的小名),边说边指向我这边。这时曾祖父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嘴里念着冲冲回来了喔,然后就起身在床上坐起来,从盖在被子上的外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红色的一百要给我,这是曾祖父的压岁钱。我站在原地不动,爷爷看着我,眼里露出满意的神情,似乎他很满意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是他孙子而不是其他人,又或者说似乎他很满意他孙子现在的样子。有几次爷爷会让曾祖父把钱收回去,但是曾祖父不肯,后来爷爷就不再阻止曾祖父了。爷爷看着我,之后对我说收下吧,好像终于原谅了什么或者理解了什么。得到爷爷的允许后我便上前收下了曾祖父的压岁钱,就好像帮了一个忙一样,不过我的心里还是有些愧疚,不知道该不该收睡在这个破旧房子里又已经这么老了的曾祖父的压岁钱。给过压岁钱的曾祖父又会躺回床上继续睡下去,我和爷爷就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屋子门口说说话或者去到其他人家走动。

在我还比较小的时候,如果那天正好是晴天,过一段时候会看到曾祖父从房子走里出来,拿个带靠背的小凳子来到四儿子楼房门口的平地上坐着晒太阳。我一般会远远地站在一旁看曾祖父,他在那一言不发地坐着,头上戴一顶布帽子,可以看到他的头发早已没有了。有时会有三、四岁的小孩从曾祖父身边走过,曾祖父就会主动和他们说话,甚至想把他们拉到自己身边像其他大人一样亲昵地问问题逗乐。但是他太老了,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小孩的衣裳他们就从曾祖父身边溜走了,他们会回头看一眼曾祖父,因为他们听到了曾祖父刚才在跟自己说话,只是曾祖父对于他们也许太过陌生和苍老了吧。

我和曾祖父的联结是通过我的爷爷,而通过曾祖父我似乎能够更加的理解爷爷了。现如今回想起那些和爷爷一起回农村的时光:一开始的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回农村也只为凑热闹,那时的我只知道农村有鞭炮玩,回去了之后可以肆无忌惮地放鞭炮,这就是我和爷爷一起回农村的目的;等长大一些的时候我开始迷恋电脑游戏了,那时家里还没买电脑,只有等过年回农村去到亲戚家玩,或者等年纪大些的哥哥带我去街机室;再到后来,我对电脑游戏也厌倦了,曾经带我去街机室的哥哥们也去外省打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是陪爷爷回来看望他的父亲。当我开始意识到原以为亲密无间的亲戚之间并非看上去的那么关系友好,当我开始以家庭成员每个人原本的样子来看待他们,当我再一次回想起当初曾祖父坐在床上从旧上衣口袋掏出两百块钱要给我而爷爷以满意的眼神看着我时,我才意识到在这个家里爷爷一个人是多么的孤独,那时还小又不懂事的我也许成了他唯一的安慰。而如今曾祖父去世了,爷爷只能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坦诚的说,我与曾祖父之间没有多少感情,四世同堂,中间隔了两代人,还是太过遥远。对此,我感到抱歉。

那个星期日的晚上,我主动给爷爷打去电话,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反常的举动,因为从来都是爷爷打电话给我,而我很少主动打过去。在听到接通之前的等待音时我有些担心,担心我这个反常的电话会引起爷爷的怀疑,毕竟曾祖父去世这件事还是由爷爷来亲自告诉我会比较好。电话接通后,我问爷爷最近怎么样,爷爷回答说还好,接着又问我最近的情况,我的回答跟从前也没什么区别,我意识到爷爷并没有打算将曾祖父的事说给我听,也许他还没有准备好,我也打消了询问关于曾祖父去世的消息的念头。这通电话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挂断电话后我感觉自己刚才做了一件蠢事。

大概在三天之后爷爷打来电话,这一次他告诉了我有关曾祖父去世的消息,我表现得像是第一次听到并且问了他一些当初问过我母亲的问题。从爷爷的声音里我似乎没听到悲伤的情绪,这让我有些得意忘形,以至于说出了“这样一来过年就不用回农村了”的话。爷爷听后回答说当然要回去,要回去给你曾祖父进香。我不知道爷爷是不是生气了,但我整个人立刻耷拉下来,我隐约觉得爷爷对我刚才说话时的轻松语气不满意。

这一年的大年初二我和爷爷、奶奶,还有从外省打工回来的堂妹一家三口回到了农村。我们来到前几年刚建好的祠堂里,那里摆着曾祖父的遗像,放在一张临时启用的木头桌子上,祠堂里烟雾缭绕。遗像的前面是几个装满沙土的塑料瓶身,里面插满了大大小小的香。我发现在曾祖父遗照的旁边摆着另一张小木桌,上面是一个老婆婆的遗照,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曾祖母,我从来就没见过曾祖母的模样。

爷爷的几个兄弟帮我们烧好了香,每人三支,爷爷手里拿着的是大香,我们其他人手里拿着的是小香。然后我们都学着爷爷的样子对着曾祖父的遗像拜了三拜,拜的时候奶奶一直在旁边从嘴里念叨着希望曾祖父保护这保护那。

我们并不是唯一来给曾祖父进香的人,陆陆续续的还有其他我不认识的人来到。

等拜完曾祖父的遗像之后,爷爷的兄弟告诉我们可以去屋里歇息了,我们这些人听到后也朝着祠堂门口走去。只是我见到爷爷还站在那里,就过去问他为什么不走,爷爷看着我让我先走,他说他要接待客人。我听到后没说什么,朝祠堂门口走去,不时的回过头来看爷爷一眼。我发现爷爷也一直在看着我,而且他的眼睛里露出的是满意的神情,这样的目光我曾经在收曾祖父的压岁钱时见到过,如今在曾祖父的遗像前我又见到了。我想,大概爷爷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怎样的目光吧。

在那之后我们就等待着吃午饭,盼望着早早回家。这一次农村回来了很多人,都是因为曾祖父的去世,多是例行公事。除了和我一起来的堂妹,我几乎很少跟人说话,他们也没有主动跟我打招呼。我们这些人更像是来到同一个酒店吃午饭的陌生人。

那天下午我们早早地就回去了,叔叔像往常一样要留下来玩一天再走。这一切事情跟往常似乎并没有多大的不同,除了曾祖父还在世时我们回去之前会跟他打声招呼,也是由爷爷去,我跟在他后头。

这一年我临近大四毕业,我选择的是直接工作而非继续读研究生。父亲的去世,孙子步入社会,这对爷爷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变化,无可奈何,阻止不了。

以后见不到父亲了,跟孙子相处的时间也变少了,不知道爷爷该如何面对他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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