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都对,可我就是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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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灯火五更鸡,升学率永远排第一”,这是我们苏北教育的特点。家长看到孩子辛苦心疼,恨自己没本事生活在大城市——既能让孩子享受素质教育,将来又能上个好大学。

但是,也有人想法不一样——苏北的高中每年都有一些来自大城市的借读生。

01.

十多年前,离婚的二姐带着女儿妙妙,也从南京转到我的学校借读。

妙妙上高二,很聪明,但习惯不好,拖延松散,学习不主动。二姐觉得淮安的教育方式更适合女儿,加上我这个三姨的监督,两年后孩子也许能考个好大学。

好吧,淮安欢迎你!

我们的高中生每天在校时间比南京多了六个小时,此外,南京学生节假日正常,有双休日;淮安的高中生节假日打折,一周休息半天……

妙妙被吓了一跳,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想到妈妈的苦心,她努力地去适应。

各科老师见了我都夸侄女认真又聪明,第一次月考的成绩也很好。我和二姐都很高兴,觉得这一步走对了。

二姐在南京做了多年的生意,经济条件不错,妙妙在吃穿用方面从来没受过委屈。

月考后,熟悉了环境的妙妙,渐渐旧态复萌:爱吃零食,爱打扮,上课看小说。来自省会城市的孩子,见识多、自信、大胆,这让妙妙自带着吸引人的光环。同学们关注和模仿着她的一举一动,原本平静的班级起了波澜。

职业的敏感使班主任立刻发现了异样,马上向我反应,我找妙妙谈话。

从妈妈的期望、 艰辛,到个人的责任、未来,正要讲人生的追求和意义,妙妙打断了我,“三姨,是不是我给你丢脸了?”

我愣住了,这家伙难道会读心术?

确实,我有压力。成绩是其次,特别怕孩子表现不好,影响了班级风气,老师们会怎么说我?

我当然要粉饰一下自己的私心,又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堆。

“你讲得都对,可我一时还不能完全做到,让我慢慢适应。”妙妙可怜巴巴地说。

我却听出了理直气壮。

果然不出所料:

“妙妙上课又看小说”

“妙妙今天化了妆”

“妙妙总和同学谈明星和奢侈品”

…………

每过两三天,我就会收到班主任和任课老师这样的信息,到后来,一看到老师的号码我就害怕。

我和二姐轮番上阵、软硬兼施,经常情不自禁地流下热泪。

妙妙开始还会认错、表示悔改,后来却越来越顽强,不是沉默不语,就是辩解或反驳。

终有一天她会理解过来人的苦心吧,现在只能把一切交给时间,每一次不欢而散的交流之后,我都这样想。

可是,遇到问题还是要面对。

这天,老师又告状了,她把校服改造得不伦不类。我把她从教室拎了出来,看着她的衣服,真是气急败坏。

“妙妙,你看看你,好好的校服,为什么把底边拆了?”

“底摆束起来的衣服不适合我,我胖,屁股大。”她振振有词。

“这样拖拖拉拉的好看吗?屁股是看不出来大了,但是腿显得那么短!”我不客气。

“三姨,你不懂,现在时兴这样。”她狡辩。

“一个学生,追求什么时尚,再说,这是运动服,不是时装。”我说。

“唉,一周就两节体育课,还经常被占,穿啥运动服,根本没有运动的时间!”她声音大起来。

她说得对,我只能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说,一边跟老师解释求情。

好在她其他方面还不错,老师也就算了。

很快,她就领导了校园潮流,很多同学跟她学,拆了上衣底边的松紧带,盖住大屁股,拖着小短腿……

妙妙在学校老实了,又在家折腾。难得的半天休息,她喜欢带同学回家玩,展示她的宝贝:化妆品,首饰,CD,明星照……还和同学们一起做吃的。

二姐又诉苦,这一次我先责备了她:大人爱慕虚荣喜欢打扮,怎么可能不影响孩子?都是家庭教育问题!

然后我批评妙妙,“怎么就不能把心思完全放在学习上呢?”

“除了学习还有生活呀,再说我成绩也不差吧。”她抢白我。

“你那是普通班,我们学校也不是全市第一,和苏南比起来,淮安又不知落后多少?!你能不能看到更远处?!”真是着急啊。

“三姨,你说得都对,你永远对,可是我做不到!”她竟然怼我!

气愤加失望,这孩子没救了,我发誓不再管她。

当然不可能做到,可是,每一次都像她说的:你说得对,我就是不想听。

我真担心,这孩子爱漂亮、爱虚荣,以后如何面对残酷的社会和现实生活?

高三的最后阶段,妙妙才认真起来,最后考上了扬州大学产品包装专业。

二姐和我当然很失望:工作那么难找,这样的学校和专业,出来以后能干嘛?

妙妙一点不紧张,再也不要穿讨厌的校服了,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忙于聚会和吃喝。

她可真会打扮,散开长发画个淡妆,再带上美瞳,像个洋娃娃一样。

看着无忧无虑的妙妙,我和二姐充满焦虑。

02.

大学四年,我不断提醒她,一定要坚持学习,要考研。她满口答应,鬼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

毕业了,她说不考研,已经想好了,留在扬州做生意。

“做啥生意?”

“和我妈一样做窗帘,扬州到处在开发房地产,市场很大,再说,妈妈这个老司机带着,生意肯定好。”

她说得那么肯定,不由得你不信,二姐又同意了。我拼命忍着,把打击她的话咽下去。

妙妙的窗帘店轰轰烈烈地开张了,三个月后,又默默地关门了。地点不好,一单都没做,却折腾了二十多万。

这下她老实了,进入一个美容机构做策划。

在跑窗帘业务中,妙妙认识了男朋友小鹏,和她一样,小鹏大学毕业后自己闯荡,现在做家装管理。

“小鹏人是不错,可是没有经济基础,你那么贪图享受,以后怎么买房买车养孩子?”我又担心了,“趁着刚认识,赶紧分手。”

“没钱就分手啊?也太势利太现实了吧?我们还年轻,自己可以奋斗啊!”妙妙的话让我惭愧。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不听话的教训还不够吗?”明知没有用,还是要说。

两个年轻人表现不错,深得老板喜欢,一再加薪。工资很快超过我这个老教师,老板还承诺,随着年限的增加,会继续增长。

过年回来,两人穿的用的都是奢侈品,眼睛时刻盯着手机。当我知道二姐还在偷偷补贴他们时,又把两个人狠狠数落一顿。

妙妙满不在乎又充满自信地说:“你们放心,妈妈给我的钱我一定会加倍还的,我还要带她周游世界,给她养老。”二姐满脸是笑,我却仿佛看到了一场阴谋。

“哄着他们珍惜机会,好好干吧,可以考虑结婚了。”每个人都这样提醒二姐。

“说了,他们不听!”二姐总是这一句。

工作不到两年,又出幺蛾子了,两个孩子竟然偷偷辞了工作去了深圳!去闯大世界!

“赶紧回来,北上广深是你们去的地方吗?多少人一辈子都买不起一套房!”我赶紧打电话给妙妙,“现在很多名牌大学的毕业生都回到小城市,奋斗几年,房子车子都有了,安安稳稳的多好。”

“确实好,可是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妙妙的话把我气得吐血。

“这不听话的闺女,迟早会把你那点家底败光!”我对二姐说。

03.

深圳果然是创业者的天堂,俩孩子租了房子以后,很快找到工作。小鹏进入一个知名橱柜企业,负责展厅管理;妙妙在美容整形医院搞企划。

经常看到两个人发深夜加班的图片,我心疼又叹息,如果他们听话,哪里需要这么辛苦?

半年后得到好消息,两个人都升职加薪了。

还是为他们的将来担心,学习的苦和生活的苦总得吃一样,等着吧。

又是半年,小两口在朋友圈贴图,竟然都考上了研究生!

图片发自简书App

问他们哪来的时间学习?都是晚上,下班以后,经常学到凌晨两三点……

我开始对他们刮目相看了。

小两口买的第一部车是丰田,当然,二姐又贴了钱。

两人贴在朋友圈的照片,不是吃喝玩乐,就是晒新手机,品牌化妆品和包包。

“妙妙,要追求精神上的享受,不要成为物质的奴隶。”我说。

“物质上满足了,精神才能愉快呀!”不愧是研究生,我已经无法回复了。

只有看到两人加班和学习的照片,我才会点赞——这才是年轻人应该有的样子嘛!

三年后,妙妙不再向二姐伸手,五年后每个月给妈妈5000元零花。

“现在,是我养你的时候了。”妙妙当着我们的面对二姐说。原来她和小鹏现在都成为公司高管了,年薪七位数。

去年,二姐也开始在朋友圈得瑟了:女儿送的包包和鞋,女婿买的手机、电视、空调,每个节日都有大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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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家子可真好,都那么虚荣,我咕哝着,可是,我怎么那么羡慕呢?

二姐开始频繁地走出家门,前年去深圳,在妙妙的医院做了双眼皮,又微整一下,美美地回来了;去年,女儿女婿带她去香港浪了一圈,大包小包拎回来;今年小两口带她住进度假别墅,欢度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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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存点钱,买套房子!”我又忍不住了。

这一次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俩孩子去年底已经在南京买了一套房子;今年把车换成了大奔;还订了五年计划换别墅,把二姐接了同住。

我为他们高兴的同时不由得想:如果妙妙当时听了我这个三姨的话,今天又会是怎样的呢?

我决定,以后一定要少说话。

妙妙又发朋友圈了,养了一只狗一只猫,每天晚上小两口带着宠物散步。

“妙妙,你们不小了,该生孩子了!”又忍不住了。

“暂时不想生!”她直接了当。

“你都三十了,知不知道女人年龄越大生孩子越危险?!”

“我知道啊,可我就是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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