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故事之一代诗杰之天妒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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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书
2018.06.17 18:25 字数 14010

大唐故事之一代诗杰之天妒英才


古人说:“有些特别有才华的人活得不久长”,翻译过来,就是“才华折寿,天妒英才”。

意思是说,那种特别能干的人物,可能寿命上将受到极大的限制。

这里,随便举几个栗子。

先说贾谊。西汉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18岁即有才名,20余岁被文帝召为博士。为梁怀王太傅。写有十分著名的《吊屈原赋》、《过秦论》、《治安策》和《论积贮疏》。生于公元前201年,挂于公元前169年,只活了32岁。

再说曹植。正宗将门之后,皇家子弟,三国建安时期文坛的主要领袖之一。天资聪颖,文思敏捷,才华出众,“年十余岁,诵《诗》、《论》及辞赋数十万言,善属文”。生于192年,挂于232年,只活了40岁。

再说李贺。中唐诗人,世称诗鬼,与李白、李商隐三人并称唐代“三李”。因仕途失意,把全部精力用在写诗上。生于790年,挂于816年,只活了27岁。

再说李煜。这是一位皇帝,五代十国南唐的最后一代国君,世称李后主。在位十五年,是让世人惊羡的“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历史典范人物之一。生有奇表,天资聪颖,颇具才华。生于937年,挂于978年,只活了42岁。

就不必说只活了38岁的明代诗人高启,不必说只活了17岁的南明爱国志士和诗人夏完淳,更不必说只活了31岁的“清初第一词手”纳兰性德。

果然是天妒英才,让人唏嘘。

是时候普及一下迷信知识了。这不禁让我想到似乎在《聊斋志异》上的一个故事。话说古代某人去算命,先生说:“你这一辈子还能吃两百斤面,吃完就挂。”这人回来想了一个方法,坚决不吃面,以为这样就能长生。却不谙,得了一怪病,十分想吃面,不吃不行。结果,三月吃完两百斤,挂了。

这个故事的中心思想是,人的一生,所能获得或者展露的东西是有限的,一旦达到上限,生命就到头了。比如著名的“一生只能吃九吨,谁先吃完谁先走”。

因为一篇文章,用尽了一生的才情,在走向辉煌的过程中,突然暴毙。信不信?

你信或者不信,反正我信。它就发生了,在那,不偏不倚。由此,牵出了今天的故事。

话说大唐麟德二年(公元665年),正逢唐高宗李治执政。不管经济是不是真正繁荣,反正从地方官员上报的基层情况汇报汇编来看,只有八个大字“国力昌盛,大唐威武”。

既然有钱,就要搞点基础设施建设。实际上,为了提升办公效能、显示皇家威仪,即使是没有钱,也该搞基础设施建设。

这年春天,皇帝亲自下令修建的乾元殿成功落成。这是当时全国最大的单体建筑物,东西长度101米,南北进深52米,高35米。简直是气势恢宏,无可比拟。

搬办公室的日子,皇帝很高兴,请客,喝酒,群臣也很开心。

刚刚作完重要讲话,身边太监交来一份文件:“皇上,值此大喜之日,某地方官员特别会来事儿,给您推荐了一篇文章,《乾元殿颂》,请御览!”

皇帝接过来一看,开头一句话就是:

臣闻鹏霄上廓,琼都开紫帝之庭;鳌纪下清,珍野辟黄灵之馆。

竟然将新办公楼和天上玉皇大帝的设备相提并论,高兴得一拍桌子:“好!”

再读到第二段的第一句:

我大唐鸡浑指极,树神宰而制山河;鹤谶裁仪,辟太虚而有天地。

这简直是说到心坎去了。他把太监递过来的茶给挡了回去:“不要打扰,读完再说。”

就这样,皇帝一口气读完了这篇总共4671字的长文,十分兴奋:“那谁,你把这文章的作者给我找来,这种奇才,我要见见。”

下官回话说:“陛下,这位作者叫王勃,他还是一个孩子,只有15岁。今天我们没有请他,他还在上学。”

唐高宗李治说:“不要浪费了好苗子,你们重点培养一下,我要他加入我的团队。15岁确实有点小,那就明年吧,他16岁也算是成年人了。我们要严格纪律要求,坚决不能违反《未成年人保护法》和《大唐公务员收录条例》。”

果然,一年之后的乾封元年(公元666年,数字很顺),已经十六岁的王勃,果断报名参加朝廷不定期举办的特科招考(幽素科),时任吏部员外郎皇甫常伯担任主考官,对王勃的才华十分赏识(实际上是想起了皇帝的重要批示指示精神),果断录取。

在分配工作的时候,安排王勃担任朝散郎(可能是上级秘书一类的官职,无实权,也可能只是一个文职干部待遇),级别上属于从七品,相当于副县长级别。

一般情况下,一个人要成就大事,必须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有些事情比不得,一比,多半要遭气死。

十六岁,绝大多数学生在这个年纪,还在毛起参加补习班,各种做题,各种加课,还要各种技能学习培训,目的是为高考加码。而同样是十六岁的王勃,却已经通过了公务员考试,直接提升为副县,可以在豪华的政府办公大楼里进出自如,下基层还要带秘书随行,有车有马。

为什么这么屌?不是因为才华吗?对,确实是因为才华。但是很多人只是看到了他的才华,以为他很努力,却不知道,许许多多有才华的人,都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

所以,是时候扒一扒王勃领导的显赫家世背景了。

话说大唐永徽元年(公元650年),发生了很多件大事。

高宗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李治即位登基;王思政的孙女王氏被册命为皇后;洛阳人李弘泰诬告长孙无忌谋反被高宗下命令斩首……

当然,也有在当时看来似乎毫不起眼的小事,比如,王勃在这一年出生。

王勃出生于山西绛州龙门。他所在的家庭,简直称得上是正宗的名门望族。

他的爷爷王通,是隋末唐初的大学问家。“十五为人师”,门生遍天下。他本人不仅继承了孔孟之说,而且在儒学方面也有着很深的造诣,专注于创建河汾学说(核心理念是人性本善、人性平等,民贵君轻、君权有限合法、君臣关系相对,自作天命、道高于君),对大唐后来的贞观之治有着直接的重大影响。据说,他门上对联写的是:

教衍河汾,门罗将相

道存子集,名著隋唐

横批:道不在位。那是相当的大气。只可惜,王勃出生的当年,爷爷就去世了。

爷爷的弟弟王绩,十一岁就已经名动京城,是现实中的“神童仙子”,五言律诗奠基人,代表作《野望》,上了《隋唐文学》头条,民间广为传唱: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爷爷的哥哥王度,是《古镜记》作者,开创了唐代灵异小说的先河(点击率超人气,多年连续年度第一)。

王勃的父亲王福峙,是王通的二儿子。他也是体制内的公务员,当了很多官,从太常博士、雍州司工到交趾县令,到最后的齐州长史,虽然磕磕绊绊,但总算坚持过来了。

王勃有个哥哥名叫王勔(读勉。有文化的人起名字也打脑壳),专业诗人,小有名气。还有个哥哥名叫王勮(敲黑板,这个字认剧),简直就是天才少年,20岁就考中了进士!

这里强调一下,大唐的进士,完完全全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大考当年,全国的录取指标大约为三十人。简单地说,基本上是省状元才有资格争取一下,其余人就属于打酱油那种了。

学业和职业竞争中,大家都怕遇到这些官二代、富二代,因为他们起点高,实力雄厚,似乎不需要努力就能超越大多数。但更令人可怕的,你知道是什么吗?是特么这些官二代和富二代天资聪颖,却比你还拼命、比你还努力!

王勃就出身于这样的书香门第和官宦世家、小康家庭,但这并不“妨碍”他学业和事业上的成功。他彻底将家族的神童基因发挥到了极致,《旧唐书》对他的描述是:

六岁解属文,构思无滞,词情英迈。

他六岁那年,写了第一篇代表作《春庄》:

山中兰叶径,城外桃李园。

岂知人事静,不觉鸟声喧。

据说是事先喝了一碟墨水,然后睡了一觉,醒来就一气呵成。这也是“打腹稿”的由来。

他九岁那年,甚至对名人注疏的古籍《汉书》下手了。

这个《汉书》可不简单,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的断代史,作者是东汉班固。这本书中绝大部分是古字,加之班固为了追求文句的典雅和对称,故意省去了一些字(那时候纸张是有,但贵得背时,只有刻在竹简上,但班固懒得刻字)。这样一来,搞得《汉书》非常晦涩难懂。就连“才高博学,为世通儒”的马融,都需要去请教班固的妹妹,才能基本搞懂《汉书》的意思。对于平常读书人,这简直就是天书。

所以,就滋生了一个新的职业,为《汉书》作注。尽管大多数人都尝试了,但社会认可度还是不高,没有达成一致意见。一直到大唐,才有了颜师古的《汉书注》问世,大家都表示服气,于是这本书就成了范本教材。

可是,九岁的王勃在读这本《汉书注》时,就发现了很多地方的不对劲。一气之下,居然找出了一大堆错误,这还不算完,他亲自动手,写了一本《汉书指瑕》,足足十卷,比原著还长。

据说,超级大儒颜师古的棺材板压不住了。

这好比如今一个9岁孩子,给《大学语文》教材挑毛病,还挑一大堆毛病那种,关键是还挑得很有道理,你说气不气人?

6岁写文章,9岁出专著,这家伙居然一发不可收拾。12岁拜中医名家曹道真学医、学道,学了15个月,毕业论文写了一本《医语撰要》,毕业时,亲自给老师写了一部《黄帝八十一难经序》。14岁时,他给当朝宰相刘祥道写了一篇《上刘右相书》,直接提建议,结果被采纳,害得宰相果断给皇帝发急件推荐。15岁给皇帝写《乾元殿颂》,16岁就已经混成了大唐最年轻的县级干部……

正所谓“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出名要趁早”。

皇帝很喜欢他。乾封元年,唐高宗封禅泰山,王勃撰写了《宸游东岳颂》,发的《大唐御览》专版。

十几岁已经站在了绝大部分人一辈子也无法达到的高度,前途就像是黑夜中的探照灯,光芒耀目。现在,更有了皇帝的加持,这位年轻人,一下子成了大唐的新秀,前途一片光明。

金子总要闪光的,有才华的人从来就不缺机会。

吏部员外郎皇甫常伯很是欣赏他,果断把王勃推荐给沛王李贤(未来的太子,唐高宗第六子,老妈是武则天),并在沛王府担任侍读兼修撰(陪着读书,当枪手写文章)。

啊哈!这下终于搞成了皇二代的好哥们、好兄弟、好基友,幸福生活(奢靡浪荡)终于要开始了!

果然?未必。

实力是一辈子的,而运气是一时的。自古以来,让实力型人才去走运气型的野路子,都容易扯拐。

自从跟了沛王,王勃每天的事情,除了整理文件、写写文章,就是成天和一群未成年人喝酒唱歌、声色犬马,出入高档娱乐场所,各种嗨。

这里有必要做一下剧透:沛王后来于上元二年(675年),接替猝死的原任太子李弘,担任新太子,他在职期间多次监国(实习当皇帝),朝野内外点赞一片。但在唐王朝最高权力争夺中,武则天得到了政权,李贤成了牺牲品,终究没有转正。

调露二年(680年),李贤因“谋逆罪”(这个理由好,太子如何谋反?难不成皇帝也会贪污吗?)被老妈亲自下令废为普通老百姓,流放巴州。文明元年(684年),武则天接掌大权后,安排酷吏丘神勣(普及知识,读绩)拘禁李贤,逼令自尽,终年29岁。

弄死儿子后,武则天觉得有点后悔,也有可能是面子上过不去,终于良心发现,于垂拱元年(685年)诏令恢复李贤雍王爵位。神龙二年(706年),唐中宗追加李贤司徒官爵,迎灵柩回长安,以亲王身份陪葬乾陵。景云二年(711年),唐睿宗追加李贤为皇太子,谥号“章怀”,与太子妃房氏合葬于章怀太子墓

沛王就是章怀太子。当然,这都是后话。

王勃在沛王府工作的前两年,是他一生中最为风光得意的两年。他本身文采飞扬,再加上工作负责,态度端正,给沛王整理资料(抄作业),一般就是立等可取,大大提高了沛王的“学习效率”,免得被太傅批评。沛王也喜欢跟有文化的人吹牛唠嗑,而王勃知识丰富、口才出众,吹起牛来不翻重皮子,内容还很新鲜,深受沛王喜爱。所以,王勃的地位日益上升,最后混成了沛王的贴身侍从(端茶杯、提公文包、递纸巾那种)。

当时的王勃,思想还比较单纯,十分注重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某天,他有位姓杜的县尉朋友到四川上任,他写了一首《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一时广为传唱: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大唐的风俗是,朋友离别,必须整一首送别诗。不写?表示关系不到位。当然,对方写了,必须意思一下回复一首。结果,这首诗写了后,这位姓杜的朋友根本无力回复,水平太高,一对王?要不起。

那时候的大唐,还不流行麻将,扑克也还根本没有出生,所以就不存在什么“斗地主”了。娱乐方式有点单一,但还是有好玩的,比如找个鸡耍。不要想歪了,我说的是斗鸡。

一般情况下,斗鸡是两只鸡之间的竞争,也就是两个人之间的活动(操,不要又想歪了)。但这个活动,看闹热的人绝对不嫌多,基本配置就是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连狗都挤不进去那种。里面的人尿涨了,只能憋着,因为根本挤不出来。

大唐老百姓思维也很活跃,本来一个纯娱乐项目,有人为了追求刺激,开始输赢算钱,活生生地搞成了赌局。日常间素未谋面的两只鸡,在那种氛围下,被迫拼命打架。一堆看客,谁也没有想过鸡为什么要打架。鸡本身也很为难:“打不赢,就要成炖鸡。不打,就要成烧鸡……管他丫的,打,往死里打,不问原因……”

民间搞得闹热,王室也会盛行。沛王和他的弟弟英王(李哲,后来改名李显,再后来当上了唐中宗)成了斗鸡的资深玩家。

斗鸡这个游戏在王室,除了赌博,还融入了文化因素。那天,沛王突发奇想,想找兄弟英王约战,打算模仿正规化战争,下个战书,要求王勃写个檄文。

本来这个事情,意思意思一下就行了。没想到,王勃把这个事情当作了正事来做,很快就写好了,很长一篇,足足五百七十二字:

盖闻昴日,著名于列宿,允为阳德之所钟。

登天垂象于中孚,实惟翰音之是取。

历晦明而喔喔,大能醒我梦魂;

遇风雨而胶胶,最足增人情思。

处宗窗下,乐兴纵谈;

祖逖床前,时为起舞。

肖其形以为帻,王朝有报晓之人;

节其状以作冠,圣门称好勇之士。

……

古文打脑壳,有必要翻译一下:

我的鸡啊,你在天上名列星宿,是太阳神的钟爱。你在人间能沟通神明,显示国运兴衰。黎明时分,雄鸡高叫,把人们从梦中叫醒。风雨之天,胶胶而鸣,诱发人的思乡之情。宋处宗窗下的长鸣鸡,与处宗舒心畅谈。祖逖床前的鸡,叫醒祖逖舞剑习武。头戴鸡帽打扮成鸡形的人,那是朝廷报时间的官员,用鸡冠形的头盔作帽子,那是圣人孔门的弟子子路……

典故一堆一堆的,文采飞扬。

这篇文章一出,马上在朋友圈炸锅了。各大咖(损友)纷纷转发,点赞、分享,下面的评论区也生意红火,大家纷纷建议下注,下大注,结果越吵声势越大。

最后,这篇文章传到了唐高宗李治手中。他快速看完后,鼻子都气歪了,鬼火直冒,批示了一句:

歪才,歪才!二王斗鸡,王勃身为博士,不进行劝诫,反倒作檄文,有意虚构,夸大事态,此人应立即逐出王府!

意思是说:王勃拿了我的工资,对工作不负责,二王斗鸡,不但不劝诫,反而写文章挑拨离间。心黑啊!不厚道!给老子滚!

本来是想写一篇文章图个好耍的,这下整得不好耍了。王勃就地免职,一撸到底,断崖式降级,直接降到地面了。

为啥唐高宗李治这么火大呢?他想到了大唐的历史。当年唐太宗李世民是怎么当皇帝的?是依靠玄武门之变,杀兄弑弟。而作为唐高宗李治当太子的过程,虽然没达到腥风血雨的程度,但也算是惊心动魄,暗潮汹涌。

作为皇帝,他是不愿意自己的儿子相互搞事的。儿子自相残杀,当个皇帝又有啥价值呢?

19岁的王勃,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哦豁,就在这一瞬间,一转眼,就从朝廷命官成了无业游民。

离开帝都大门的那一刻,王勃站在城墙下,望着上面的楼宇:“喵的,一朝回到解放前,今后的生活怎么搞?”

生活不止是诗和远方,还有眼前的苟且。

遭了打击,王勃才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作为一个耍文学的,千万千万不要碰政治,因为实在是玩不起。当然,写正面赞歌除外,这还是很受欢迎的。

刚刚失业怎么办?王勃决定,不如趁机给心灵放个假。世界这么大,去哪儿看看呢?

突然想起,那位曾经的“杜少府”兄弟还有一首诗没有回复,不晓得他上班感觉如何。于是就决定了,去一趟四川。

离别帝都之际,王勃发了一个很带情绪的朋友圈《夏日诸公见寻访诗序》,全文256字,前面几句是:

天地不仁,造化无力,授仆以幽忧孤愤之性,禀仆以耿介不平之气。顿忘山岳,坎坷於唐尧之朝;傲想烟霞,憔悴於圣明之代。情可知矣……

看来确实是怄气了。

大文豪来四川旅游的消息,不胫而走。川内的文人,异常兴奋,准备好了献花和掌声,在各个驿道围追堵截。一旦接到人,那是好酒好菜招待,包吃包住,伺候得相当舒爽,就连游山玩水都全包了……这种高雅的追星方式,确实是可以理解的。

在四川的日子里,王勃静心地欣赏景色,除了山水,他还留恋蜀地的月亮,且看他的《江亭夜月送别》:

乱烟笼碧砌,飞月向南端。

寂寞离亭掩,江山此夜寒。

虽然只有短短的二十个字,但却成就了大唐开国半个世纪以来,意境最美的一首送别诗。没有泪水涟涟,没有依依不舍,所有的离情都凝在一个“寒”字之中,着此一字而境界全出。

这,就是高手。

这段经历,对他来说,难以判断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对历史来说,却一定是一件好事。

在四川旅游期间,王勃坚持写日记,发博客,不停地展示自己的才华。

他在绵州,见到了多年未曾谋面的同乡好友薛华(明朝首辅大臣李东阳在《麓堂诗话》中评价说:“薛华与李白并称,而无一字可传,大不幸也。”)老朋友带了一群人过来喝酒,非常热情。他乡遇故知,喝得泪汪汪,他提笔写下了一篇《绵州北亭群公宴序》:

下官人间独傲,海内少徒,志不屈于王侯,身不绝淤尘俗。孤吟五岳,长啸三山。昔往东吴,已有梁鸿之志;今来西蜀,非无张载之怀。况乎践名场,携胜友,风月无几,琴酒俄乖。半面十年,一别千里。何少府故人攀桂,抚金石而论心;韩法曹新识班荆,临江湖而执手……

在和薛华道别时,他写了一首《别薛华》:

送送多穷路,遑遑独问津。

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无论去与住,俱是梦中人。

在梓州,他受到了玄武县的县尉邵令远、鹿弘胤的热情接待。两位不仅好酒好菜,还带他在当地四处旅游,免门票那种。在这里,他写了一篇《游山庙序》:

吾之有生,二十载矣。雅厌城阙,酷嗜江海,常学仙经,博涉道记。知轩冕可以理隔,鸾凰可以术待。而事亲多衣食之虞,登朝有声利之迫……

他在文中说,自己常学仙经,博涉道记,但个人本体总不能脱离实际而存在吧,父母必须要侍奉,钱从哪里来?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工的,只能当当公务员那种。但去当公务员,又会因为名利让自己劳累。所以得出的结论是,即使自己修炼得如仙风道骨,但最后还是会因为俗世缠绕而被毁于一旦……

对,这家伙不想上班,是想要出家归隐了。

他在四川期间,先后公开发表了30多篇《入蜀纪行诗》。这些诗文,冲破了先前唐代宫廷诗文的束缚,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也成就了王勃在唐代文坛上的地位。

后来,他把这些文章编辑成了一本书,还亲自动手写了一个序言《入蜀纪行诗序》(全文210字):

总章二年五月癸卯,余自长安观景物於蜀,遂出褒斜之隘道,抵岷峨之绝径,超玄谿,历翠阜,迨弥月而臻焉……

一晃,三年时间,就跑得像狗一样快,尾巴已经看不见,甚至连影子都木有了。

小火锅、麻辣烫,都吃伤了,风景也看得差不多了,朋友轮流请客吃饭喝酒唱歌,已经好几圈,再混下去,搞不好要在四川娶媳妇安家。王勃突然有点想念长安,他始终觉得,那里才是自己最应该待下去的地方。他的朋友圈《山中》这样写道: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既然当初说走就走,现在也耿直点,说回就回。反正在四川旅游期间,帝都的好朋友们发了好多次电报,叫回去喝酒唱歌写文章。总是这样一直耍下去,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帝都,老子又回来了,欢迎我不!

咸亨二年(公元672年),王勃终于又站在了长安的城墙下。

这次回来,他其实并不想又去但公务员,反正心里虚。遭蛇蛇咬过一次,现在是见到绳绳都怕。

礼部尚书裴行俭曾经特意来邀请,让王勃继续给朝廷搞事,当个小秘书啥的,从基层做起。结果遭他断然拒绝,面子没有给,把人家气惨了,骂了一句“才名有之,爵禄盖寡”。

某天,他收到了一封信,是正在担任虢州司马的朋友陆季友寄来的。朋友在信中说:“哥,你不是对药草有研究吗?我这各种草药多得背时,与木有想法到我这来工作?”

这建议,正中王勃下怀,果断答应了。理由是,正好自己对草药很感兴趣(缺钱)。

陆季友这个朋友太给力了,四处运作,让王勃当上了虢州参军(地方部队军事参谋)。

工作无所谓,关键是开心。王勃这人天性耿直,不曲意迎从,不请客送礼,也不拘小节,竟然得罪了一些小人。

卧槽,唯独小人,是得罪不起的。

文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性格比较牛,比较屌,藐视权贵,自觉清高。王勃也是如此。

在担任虢州参军后,照样的恃才傲物。那天,他带着调令来报到,面见垂直领导,虢州折冲都尉崔辰之。

这位崔领导对王勃早有耳闻,心里念着“你以前那么牛逼,不还是成了我的下属?”很自觉的提高了自我身价,问王勃:“见到本领导,为啥还不下跪?”

王勃面无惧色,义正词严:“按照新修订的大唐法律,早就废除基层的跪拜礼了。我即便是跪,也只能跪给皇上。你想我给你下跪,是严重的不讲政治。信不信我马上发个微博给上面,曝光一下?”

崔辰之马上虚火了:“兄弟,开玩笑的,千万不要当真……那啥,秘书小王,板凳搭起,茶泡起……饭菜安排好……”

工作继续开展起走,表面上风平浪静。

一晃,就到了咸亨四年(公元673年),这一个深秋,晚饭刚吃完,门卫报告说,有一个叫做曹达的人来求助,就跪在门口,毛起哭,弄死不走,撵都撵不走。

这种情况还是少见。王勃决定面见一次:“说,你啥情况?”

问了半天,情况基本清楚了。这人是崔辰之府上的一名奴才,前几天因为母亲病重,一时情急就偷了主人的钱。结果遭发现了,现在下了通缉令,说是捉住打死。前来求王勃保命。

王勃简单考虑了一下,觉得不是啥大事情,钱也不多,半个月工资而已。他都计划好了,拿钱帮他还账,再给领导下个话,应该能够摆得平。然后把曹达留在客房里,暂时将就一晚。

鬼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大早,崔辰之就带了一队官兵过来,破门而入,果断把王勃拘起,理由是杀人。

他这才惊异地发现,不知道昨晚啥时候,这个曹达居然死在了客房,上吊那种,很恐怖。

“沃日!老子救人来着,咋成杀人了?!”王勃彻底懵逼,但瞬间还是想明白大概是啥情况,“狗日的,完全不谙还有这种害人方式……”

判官说:“我们现在假设你有罪,你少东扯西扯。如果你能够找出足够的证据,证明你没有杀人,我就放了你。”

人是死王勃家里了,事发当晚,王勃也确实在家,并没有出去晃。人也是王勃留下的,还一起吃了晚饭。曹达上吊的绳子也是王勃家的……这特么时间、地点、人物,都构成了王勃杀人的证据链。至于杀人动机,法官说:“你自己心里清楚,老实交代!”

王勃仍旧抵死不承认杀人。法官最后说说:“动机无所谓了,不管大家信不信,反正我信。情节恶劣,事实清楚,判死罪,秋后处斩。”

大唐上元元年(公元674年),王勃锒铛入狱,等候处斩,时年25岁。

狗日的。世事难料啊!很多得到消息的人,立即毫不犹豫地把王勃的名字从通讯录中删除,就连他曾经给有些地方题写的字句,都被人消无声息的铲掉了。

站在铁窗下,望着高墙外四角的天空,王勃想:“难道这辈子就这么洗白了?”表示各种不服。

眼看处斩的时间临近,突然上边来了一个文件:皇帝开心,改国号为上元,大赦天下。

早在遥远的古代,就有了赦免制度。大凡皇帝开心,比如生日、儿子出生、结婚、改国号等,为了图个吉利,都会大赦天下,和“放生”差不多一个意思。

当然,这个“放生”也不是什么都可以放。放点鱼啊、泥鳅啊、鸟雀啊、乌龟啊,都能够理解。如果放蛇、放鳄鱼,则要被人痛骂了。

所以,在“放生”的基础上,就有了一个“禁止放生”黑名单:十恶不赦。

这个黑名单,在北朝北齐时开始规范化,到了大唐,就已经正式把重罪十条列入法典。在此普及一下知识,具体内容是些啥捏?敲黑板,认真记一下:

一谋反,阴谋造反夺取皇帝饭碗。二谋大逆,设计毁坏皇帝宗庙、祖墓或宫室等。三谋叛,暗中策划背叛朝廷。四恶逆,对直系和旁系亲属杀害或殴打。五不道,灭绝人性,违反封建伦理道德。六大不敬,不尊敬皇帝的言行。七不孝,对直系尊亲属的忤逆。八不睦,亲属间的谋杀、出卖、殴打或控告。九不义,违背仁义道德。十内乱,违反伦理纲常。

说白了,就是“忠、孝”二字。

啊哈!王勃的“罪行”,不在“十恶不赦”之列。文件一下来,狱卒说:“你立即马上庚及马不停蹄早点走,老火得很,我们又能省一个人的饭……”

劫后余生的王勃,心魂未定。生活刚刚安定下来,那些删除通讯录的好友又加了回来,还主动联系他,让他继续出来,继续在仕途上搞事情:“你那么好的文采,不要浪费了,人还年轻,从基层做起,慢慢还是能混大的……”

王勃果断谢绝了:“别人做官越做越大,我特么做官越做越小,还差点丢命。这档子事情不要再提,说多了都是泪。”

遭蛇咬了后,这下彻底不敢想绳子了,想起都怕。从此王勃彻底断了对仕途的念想。

哎,他终究是大唐无法得到的优秀人才。

劫后余生之后,他最想做的事,就是漂洋过海去交趾(越南河内)探望被自己坑惨了的父亲。

没错,他老爸正是被他连累遭此流放,那时候的越南新马泰可不是什么旅游胜地,而是野兽纵横,巨蟒出没的荒蛮之处。也就是说,父亲是遭弄去“支边”了,这才是真正的实力坑爹!

此时,正在打点行囊的王勃,并不知道他即将迎来自己人生中真正的巅峰时刻。

哪种情况?你完全不能想象,是那种巅峰到光芒万丈,力透千古。

大唐高宗上元二年(公元675年),王勃筹备了很久,终于动身,前往交趾探望父亲。

这次出行,他放下了思想包袱,边走边玩,每到一个新地方,都顺便旅游散心。所幸,大唐的旅游景点,都是免费的,不管什么级别(皇宫除外)。

这年秋天,正好路过洪州(南昌),既然到了南昌,必须要去一趟天下闻名的滕王阁。

说起这个南昌滕王阁,可大有来头。他与湖北黄鹤楼、湖南岳阳楼并称为“江南三大名楼”。

话说大唐贞观十三年(公元639年),高祖李渊第二十二子、唐太宗李世民之弟李元婴被封于山东滕州,为滕王。他在滕州修建一阁楼,名曰“滕王阁”(现在已经完全木有痕迹了)。显庆四年(公元659年),李元婴调任江南洪州(南昌)都督,由于思念故地滕州,就在新的工作地点又修了一座“滕王阁”。

这座建筑,经历了时间的风雨,屡毁屡建,截至如今,共搞了29次之多。也可谓命运多舛了。

正巧,这一年,洪州都督阎伯屿花巨资打造的重修滕王阁项目顺利竣工,趁着重阳节全国放假的机会,在阁内搞了一个文学派对,邀请辖区的文化人前来参加,帖子发了很多,广告也张出去了。南昌的文化人,大部分都来了。

听说王勃正好路过这,他马上叫人快马加鞭,发了邀请函。以前要请王勃,还要送重金,还要看脸色,还要瞅机会。现在天王落魄,不用出场费就可以拉来充门面,这单赚大了。

宴会很热闹,一顿酒喝了之后,阎都督主动举杯,发表重要讲话:“今天大家高兴,都写了不少作文,写得很好,既然这么嗨,我打算搞一本诗集,哪位能够帮个忙,给这本诗集写个序言啊?”

表面上看来,这个阎都督是想搞一个作文竞赛。但实际上真是如此吗?

答案是否定的。

其实,这家伙早就内定了。他安排女婿吴子章,提前写好了一篇稿子,打算在派对上展示,达到一鸣惊人的效果,顺便为自己拉粉丝。

文化人都不笨。当地人因为心知肚明,所以装懵模式瞬间开启,平常一个个文采飞扬,现在都一个个摇头表示不会写。有好事者建议:“不如吴老师试试?”

是时候上场了。吴子章摇头摆尾,正打算把早已背的滚瓜烂熟的文章默写下来。却不料,“啪”的一声,王勃放下手中的酒杯,高声道:“同志们,放开那笔墨,看我表演!”

对于这突发情况,阎都督表面笑嘻嘻,心理叉叉叉。意见很大,但又不好发作:“你能耐,你来!我有点醉了,休息会先……”

阎都督到了后堂,越想越气。尼玛导演好的节目,竟然遭这小子给搅了。女婿花了很长时间找高手修改好的文章,难道还比不过你这个即兴创作?但心里还是有点嘀咕。于是安排手下人:“你们去瞅瞅,看他写的啥,回来给我说。”

一会儿,手下来报告,他文章的开头是: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都督嗤之以鼻:不过如此,老生常谈!

另一个手下回来说:他又写的是: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女婿说:切,这个舅子水平,还跟不上我。

趁着喝茶的空隙,手下陆续进来汇报: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

尼玛,还有这种神一般的操作?都督和女婿开始放下手中的茶杯,无法说话了,意味深长的互看了一眼。

王勃写得高兴,发现都督半天不出来露面,感觉可能伤了对方面子,决定在文章中吹捧两句:

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表达一个意思是:不要以为我情商低,不懂人情世故,你想多了,我其实是根本不在乎。

写到这里,王勃极目四望,只见远处天高云淡,澄江如练,波光山色交相辉映,近处则是楼阁错落,丹漆流彩,一时无限灵感涌上心头,一句句神来之笔飞逸而出: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

卧了个大槽!每一句都是一幅绝美的风景大片!而且,还是动态的!

听手下人报到这里,阎都督和女婿屁股上开始长刺,再也坐不住了,他们知道一篇千古奇文即将横空出世,于是屁颠屁颠跑出去见证历史。

当阎都督看到王勃因感时伤怀写下“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之时,已经完全忘记了女婿的存在,忍不住带头鼓掌:“天才啊,天才!”

然而,接下来王勃并没有停留在自怜自艾,而是笔锋一转: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阎都督此时已经彻底沦落为王勃的粉丝了,提着一只拖鞋给瞪着眼睛的女婿丢过去。

一番挥洒之后,王勃觉得可能差不多了,这些内容估计已经把大家镇的七荤八素了,意思到位,现在来个谦虚点的结束语:

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翻译过来就是:

感谢大家创造机会,让我表演。至于登高赋诗这种高技术含量的事情,就由你们自己搞定。我这只是冒昧地胡诌了几句,作点引言。接下来,是大家表演的时间,请你们施展潘岳、陆机一样的才笔,写出好文章!

大家读完这篇一蹴而就的骈文,彻底傻眼了:

尼玛!音律、对仗、辞藻、典故——居然毫无毛病,居然把汉字的美感发挥到了极致!

最特么要命的,是这篇文章有景有事,寓情于理,一篇序文把啥都写完了。让我们怎么发挥?怎么发挥?有好多人当场把自己写好的诗文烧了,打算回家洗洗睡,边哭边睡……

一篇限时命题作文,完全木有想到是这种效果,揽汉唐人文成一序,绝江山美景于片言。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其实点点都不夸张。

事情其实还没有完。

吴子章发现,自己精心写成并找高手反复修改的文章,还真的比不上王勃的限时命题即兴创作。觉得这个脸丢得有点大,多少想挽回一点面子。在众人交口称赞之际,他站在前面来说:“兄弟打住,你这文章木有原创版权,是抄袭古人的啊!”

大家一脸蒙圈:“有这种事情?证据呢?”

为了证明这是自己早就读过的旧文,吴子章凭借过目不忘的特异功能,居然把王勃的作文流利地背了出来!

背完之后,他冷笑着盯着王勃:不好意思,我是故意的,有本事来咬我呀?

客人们瞬间炸开了锅,开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怀疑王勃抄袭。那时候还没有百度,无法上网。真的有人写了好文章,没有被发表出来也说不准。

王勃却很淡定,不慌不忙鼓起了掌:“吴兄牛逼,记性真好!编得也很圆泛,我特么都差点信了。但是,这文章末尾还有一首诗,你记得不?”

吴子章瞬间懵逼了:“卧槽,还有诗?啥子诗?怎么可能有诗?”

王勃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你不晓得,我晓得。看我给你写出来。你想要行书、楷书、草书还是隶书啊……”然后捉笔挥毫,文不加点: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自流!

潇洒写完,潇洒停笔。

王勃端起桌子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小小意思,我随意,大家干了!”

现场开始寂静,死一般地寂静。这一波连贯性的操作,让大家惊呆了,竟然连鼓掌都忘记了。

阎伯屿留意到,最后一句有个“×”,是一个空格,明显少了一字。感觉很惊异,于是虚心求教王勃:“王先生,你最后那留一个空格,是几个意思啊!”

王勃说:“给个提示,自己领会。那个空格,就是一个‘空’字。”大家恍然大悟。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不知道什么时候,吴子章已经悄然不见。估计是躲在一边,早已自个痛哭流涕。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抵制和反对都是卵的。他写的那篇文章,理论上也应该不差,但由于生不逢时,最终还是没有发表出来。没办法,谁让他遇到了绝对的高手。

大唐上元三年(676年)冬,年度爆文《滕王阁序》已经刷屏,传遍了大唐,也刷到了长安。长安城里,到处传诵着《滕王阁序》,就连耕田的老农民都能背上两句。

这一日,唐高宗在推荐书目中,读到了这篇序文。当他读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两句时,也不禁狂拍大腿:卧槽,写得好!

此乃千古绝唱,真天才也!

他又读到后面的《滕王阁诗》,更是连声赞叹:“好诗,好诗!作了一篇长文字,还有如此好诗作出来,

岂非强弩之末尚能穿七扎乎!真乃罕世之才,罕世之才!当年朕因“斗鸡文”逐斥了他,是朕之错也。

于是问身边工作人员:“王勃现在哪,快把他找来,朕要跟他合影求签名!朕要召他入朝!朕要让他当官!朕要请他吃饭喝酒……”

旁边的太监支支吾吾:“那什么……难度有点大,找不来了啊……那个……这个……人已经挂了哎……”

皇帝这才得知,就在数月前,王勃到了交趾,见到了他的父亲。在返回时,正值夏季,南海风急浪高,王勃不幸溺水,虽然被救上,却因惊吓过度而死。被埋葬在越南北部的义安省宜禄县宜春乡。人没回了,已经硬了。

渡海溺水,惊悸而卒。

皇帝一瞬间泪眼模糊。你娃才27岁,居然挂了。你文章写得那么好,为什么不学会游泳呢?皇帝不免觉得甚为可惜。

民间小道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大家都知道了。

27岁就这么猛,如果他能够活到72岁,不知道会猛到什么程度。这才是初唐啊,照这个节奏走下去,你让“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的李白和“草堂留后世,诗圣著千秋”的杜甫还怎么出场?

所以,有民间传说说,是天上的玉皇大帝看中了王勃的文章,把他召去当秘书、写材料了。玉皇大帝给他安排了一个空位,正好做神仙,过上了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

但也有传说说,人一辈子享受和奉献的所有,是有定数的。王勃这一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美轮美奂的《滕王阁序》,耗尽了他一生的时运,完成了生命的超越,再活下去,阎王都不知道怎么交代了。

据说王勃死后,还念念不忘《滕王阁序》中他作的得意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每当人们走过他的墓前,就能听到他的魂灵在坟墓中反复吟诵。一次,一个秀才经过王勃的墓前,又听到坟墓中在吟诵。

秀才想了一会儿,对着坟墓说:“这句子好是好,只是还不够精练,要改成‘落霞孤鹜齐飞,秋水长天一色’不是更好吗?”从此以后,人们再也听不到王勃的魂灵在坟墓中吟诵这个句子了。

关于初唐四杰的排名顺序,争论很多,有人说是王、杨、卢、骆;有人说应该是王、骆、卢、杨。但不管怎样,一千多年来,没有任何一个评论家敢不把王勃排第一。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奈何天妒英才!只这一句,就足以让历史从此定格在那个千年前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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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