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终生履薄冰,谁知我心焦

文 l 雪花如糖

01.

作为竹林七贤的领袖人物,阮籍和嵇康一样,都生得高大魁梧、气度不凡。但他的一生,又不似嵇康那般慷慨从容,而是极其孤独痛苦的。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野外,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这是阮籍《咏怀诗》中的第一首。清风明月,本应该花静人闲、岁月安稳,可阮籍耳边传来的却是孤鸿遍野、哀鸣不断。凄惨的叫声,平添了几分忧伤,愈发让人难以入眠。起身披衣,独自徘徊于室内,后又抚琴弄弦,排解心中的郁闷。

除了失眠,痛苦的阮籍还常常独自驾车,没有目的地随意奔走,行至绝境,便放声大哭而返:

“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痛哭而返。”                      ——出自《晋书·阮籍传》

男儿有泪不轻弹。究竟是什么伤心事,让阮籍一路狂奔、号陶大哭?

如果不了解他所处的社会环境与人生抱负,阮籍就不会获得后人的理解,也就不会有多少知音。

阮籍出生于公元210年。父亲阮㻦是建安七子之一,曹操身边的秘书团成员,负责记录会议、起草文书。和其他笔杆子犀利的性格相比,阮㻦性情温和儒雅,即使写檄文,也是一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口吻。父亲去世时,阮籍年仅三岁,跟着母亲度日。虽说受曹丕的恩慧,吃穿用度皆不愁,但在陈留阮氏大家族的地位日渐下滑。

“昔年十四五。志尚好诗书。被褐怀珠玉。颜与相闵朝”(《咏怀诗·十五》)。少年阮籍饱读儒家诗书,心怀青云之志。然而现实是极其残酷的。他的大半生都生活在曹魏和西晋政权交替之际。时局动荡,儒学式微,玄学兴起。政治上的一次次腥风血雨,浇灭了他参政的理想和热情。

“平生少年时,轻薄好弦歌。西游咸阳中,赵李相经过。娱乐未终极,白日忽蹉跎。”(《咏怀诗·五》)

失意的阮籍常与竹林好友一起畅游山水,纵酒放歌。喝得酩酊大醉,就和王戎栽倒在酒家少妇身旁酣睡。

阮公邻家妇,有美色,当垆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出自《世说新语·任诞》

少妇生得貌美,其丈夫担心不已,怀疑阮籍对自己的媳妇心怀不轨。暗中观察了些时日,发现他并无轻薄之意,才得以放心。

在阮籍看来,“男女有别,授受不亲”这些束缚人的教条,都是扯谈。

按照当时的道德风俗,小叔子和嫂子之间要避免接触。阮籍却在嫂子回娘家时,大大方方地与其作别。面对别人的讥讽,他不以为然地说:

“礼法岂是为我而设?”

阮籍嫂尝还家,籍见与别,或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辈设也?”            ——出自《世说新语·任诞》

有个当兵家的女孩儿才貌双全,可惜年纪轻轻就离世。阮籍听说后前往灵堂大哭一场。那家人压根不认识阮籍,阮籍和女子之间也无从交集,可他却哭得稀里哗啦。

在男尊女卑的社会里,谁会在意一个未婚的年轻女子的死亡呢?除了她的家人。可是,阮籍却亲自登门吊唁,为青春年华的逝去而伤心流泪。

世人眼里,阮籍行为荒诞,像一个人格分裂的精神病患者,不该哭的时候泪如雨下,该哭的时候又无动于衷。母亲去世,他痛饮一番,披头散发坐于床上,竟一滴泪都没掉。裴楷前来哭吊,别人不解:

“主人都不哭,你为何哭?”

“阮籍是方外之人,可以不守礼制;但我是俗人,要以礼自居。”

阮籍不哭,并不意味着对母亲不孝。他只是不愿让悲伤和哭泣变成当众的表演。因真正的情感是由心而发,不必拘泥于形式。待到母亲下葬那天,他依旧蒸肉喝酒,向遗体诀别时,突然大叫一声“完了!”,便口吐鲜血,昏厥过去。

阮籍当葬母,蒸一肥豚,饮酒二斗,然后临诀,直言“穷矣!”都得一号,因吐血,废顿良久。                      ——出自《世说新语·任诞》

两次葬礼,哭与不哭,看似矛盾的背后,实则是一个心怀悲悯、善感深情而又任性狂妄、敢于向世俗礼法发起挑战的阮籍。大家越是小心翼翼维护的东西,他偏偏就要毫不客气地打破。

对那些官场中善于作秀的人,比如嵇喜(嵇康的哥哥),来参加母亲的葬礼,阮籍非旦不领情,反而给对方翻个白眼,以示轻蔑。而对那些和自己志趣相投、三观一致的人则报以青眼,表示欣赏。嵇康了解阮籍的性情,故携酒挟琴前来吊丧,便诞生了青眯有加的典故。

嵇喜字公穆,历扬州刺史,康兄也。阮籍遭丧,往吊之。籍能为青白眼,见凡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及喜往,籍不哭,见其白眼,喜不怿而退。康闻之,乃赍酒挟琴而造之,遂相与善。                                                      ——出自《世说新语·简傲》


02.

阮籍的才华和狂妄为他赢得了广泛的声誉。名气越大,越是当权者要拉笼的对象。曹爽铺政时,曾招他为参军。尽管阮籍心向曹魏,奈何曹爽骄奢淫逸、平庸无能,阮籍只好辞官归隐,与嵇康等人在山野林谷间谈玄、抚琴、饮酒、啸咏。然一场高平陵政变,彻底打破了竹林七贤逍遥自在的生活。曹爽及亲信被司马懿满门抄斩,数千人被杀,血腥和恐怖笼罩着洛阳城。文人们变得格外谨慎,有些甚至向司马氏投诚。

司马昭对阮籍一直很欣赏,常邀请他到府中坐客。阮籍与他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既不公然拒绝,也不主动迎合。在保全生命与追求人格之间小心翼翼地游走。

但这样活着,是极为痛苦的。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不仅是阮籍疗伤、治愈的良药,还帮他躲过一次次的明枪暗箭以及糖衣炮弹的袭击。

为母亲服丧期间,阮籍在司马昭的宴席上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同僚不服气,便上前进谗言:

“您以孝道治天下,阮籍却在服丧期间公然喝酒吃肉,像这样伤风败俗的人应该流放到海外,以正世风。”

司马昭为其辩解:

“他如此憔悴不堪,你不能替他分忧就算了,还这样说!生病了吃肉补补身子,这并无不妥。”

阮籍遭母丧,在晋文王坐进酒肉。司隶何曾亦在坐,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显于公坐饮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风教。”文王曰:“嗣宗毁顿如此,君不能共忧之,何谓!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籍饮啖不辍,神色自若。        ——出自《世说新语·任诞》

对司马昭的有意袒护,阮籍并不举怀言谢,仍自顾喝酒,喝至兴奋处,吹一声长长的口哨,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后来作了东平太守,上任仅十余天,就递上一纸申请,要求调换工作,去当步兵校尉,理由是那里有窖藏的美酒。司马昭竟然毫不犹豫地批准了。

更有甚者,司马昭还为自己的儿子司马炎(以后的晋武帝)求娶阮籍的女儿。想通过联姻,让阮籍彻底加入自己的阵营。

面对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换作别人早就满口答应。但对阮籍而言,他宁肯女儿简衣素食,嫁给普通人,也不愿攀龙附凤。

为了不伤和气,他又一次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足足在家躺了两月。媒人一次次地登门求亲,但阮籍硬是没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文帝初欲为武帝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钟会数以时事问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获免。                                        ——出自《晋书·阮籍传》

这种宠爱让司马昭身边的人羡慕、嫉妒又憎恨。钟会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总是有意和阮籍谈论时局,想抓住把柄,给阮籍安个罪名。阮籍心知肚明,常常佯装喝醉,不肯轻易评价他人,以免祸从口出。

然而,酒能一直庇护他吗? 在司马昭身边的阮籍,真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吗?

公元263年,司马昭伐蜀归来。皇帝曹髦迫于压力,不得不赐九锡之礼。其实,在这之前已赐过几次,司马昭都假意推辞。他不是不想要,而是惺惺作态,要表现出自己接受只是顺应民众的呼声而已。

彼时的阮籍是名士、才华横溢的作家,在知识分子群体中有着广泛的影响力。幕僚就把写劝进表的任务交给了他。司马昭篡位的野心,市井百姓都知道,何况阮籍呢?可他能拒绝吗?拒绝意味着和司马昭彻底划清界限,这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和嵇康的杀身成仁相比,阮籍终究缺了些血性。他选择了妥协,在迷醉中执笔挥毫,写下《为郑冲劝晋王笺》。

魏朝封晋文王为公,备礼九锡。文王固让不受。公卿将校当诣府敦喻,司空郑冲驰遣信就阮籍求文。籍时在袁孝尼家,宿醉扶起,书札为之,无所点定,乃写付使。时人以为神笔。            ——出自《世说新语·文学》

司马昭拿到了象征着最高权威的九锡,又受封了晋公,离篡位越来越近。而阮籍内心的焦虑与不安也达到了顶点。

痛苦的阮籍,游历至广武山,俯瞰楚汉争霸的古战场,想起群雄逐鹿,血战沙场,瞬间感慨万千,喟然长叹曰:

“时无英雄 使竖子成名!”

尝登广武,观楚、汉战处,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登武牢山,望京邑而叹,于是赋《豪杰诗》。                                                          ——出自《晋书·阮籍传 》

阮籍的这一叹,豪气之下难掩无奈与悲怆。

离开广武山的阮籍,独自驾车行驶在荒野中。走着走着突然山穷水尽,环顾四周,天地茫茫,前无去路,后无归途。进退两难中,他举起酒壶,咕咚咕咚猛喝一通,对着摇摇欲坠的夕阳,对着即将来临的黑夜,痛苦流涕,发出了他的讷喊:

终身履薄冰,谁知我心焦。(《咏怀诗·三十三)

后人羡慕他的醉酒逍遥,也曾取笑他的穷途之哭,却不知他内心深处积郁了多少苦闷和忧愤。

两个月后,阮籍去世。狂傲外表下一颗焦虑不安的灵魂,终于得以安放。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