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还是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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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想,我的纠结是与生俱来的。

打娘胎里就有的。

奶奶说,那年腊月二十六,我妈突然嚷嚷肚子疼——足月的我,眼看要出生。

等到全家人手忙脚乱把大着肚子的妈妈送到医院,折腾半晌,妈妈肚子又不疼了。

也亏得那时候不怎么流行剖腹产,我妈竟然挺着大肚子,溜溜达达,从医院又回家了。

就这样,我在到底要不要出娘胎这件事情上,犹犹豫豫,拖拖拉拉的,一直到了第二年正月初十才出生。

人生的第一次纠结让我捡了个小便宜。

迟到十几天,便小了一岁。

2.

妈妈一口气生下三个女儿,最疼爱我的奶奶舍不得我受委屈,便一直带着我。

于是,纠结,再次发生在我大约七八岁的时候。

那时候,我渐渐地有了性格:很强的自主意识。

我会在心里反复比较,爷爷奶奶的家和爸爸妈妈的家。

爷爷奶奶的家,会有很多宠溺,无限的包容和各种小零食。

爸爸妈妈的家,却有可以和我一起玩耍的妹妹弟弟,笑语温馨,更令我乐此不彼。

如果那时候你偏巧认识我,暮晚时分,你会看见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女孩,站在路边,对着一棵树,或者一株花咬手指甲。

她正在纠结,快要来临的夜晚,自己是去东边的爷爷奶奶家呢?还是回西边的爸爸妈妈家?

几乎是每一天,她都要面对这件事情,必须在月亮出来之前,做一个抉择。

东边?还是西边?

这真是一件对于她的年龄来说,不堪重负的纠结。

3.

我的人生之中,给我造成很大纠结的,还有我的叔叔。

那天,我背着书包,高高兴兴,放学回家。

正好下班的叔叔骑着自行车从后面撵上来。

他喊了我一声,停下来,把我抱起来放在自行车后座上,顺道载我回家。

路上,他问我:“妞妞,你长大了,准备考北大啊,还是清华?”

尽管我很久之前就悟出了叔叔这句话的阴谋:他明知道我压根就考不上,无论北大还是清华;所以才那么说的。

但是,在当时,我小小的心眼里完全不知道叔叔在逗我。

我信以为真,并且为这个问题纠结了整整一个小学生时代。

直到我读了初中,我觉得自己更喜欢看故事,且作文成绩更好些;决定读文,才得以如释重负。

文科当然选北大了。

虽然,那时候,我已经明白,叔叔不过是在和我说一句他自认为很有趣的笑话。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4.

我没有为爱情纠结过,却在结婚后,要不要生二胎这件事情上,纠结了长达十二年之久。

尽管我老公在要不要二宝这件事情很坚决,一个孩子肯定是不行的。

他只管看着宝宝一天一天长大,漂漂亮亮,伶俐可爱就行了。

哪里知道我这个做妈的辛苦?

妊娠的反胃,厌食,连白开水闻着都膈应。

快要生育时的全身浮肿,举步维艰。

孩子出生以后,怕她哭怕她饿,怕她冷怕她热,怕她生病。

睡在摇篮里都不放心,深怕她蹬掉小被子,又怕她被捂着了。

战战兢兢,好容易学会走路,不是摔到了就是磕着了。

个中一言难尽,谁人当妈谁知道。

5.

儿女长大了,成家了,纠结,更多了。

老伴想住女儿家,女儿当然更孝顺贴心。

可儿子媳妇又不曾嫌弃我们,孙子能不带吗?

邻居老俩口约我们去游九寨沟。

老伴想都没想,一口答应。

早就想出去转转了,大家一起去,有个相互照应的伴,当然最好不过了。

可我却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去?

阳台上的花草要浇水,狗狗要照顾。外甥女每个星期天都要过来,儿子媳妇都在忙,孙子幼儿园上学谁去接送呢?

甚至,还有冰箱里那些新鲜的来不及吃的食物,如果我们出去几天,不就全要扔掉了吗?

6.

随着我和老伴的年纪越来越大,我的心里,又开始了一个隐秘的纠结。

这个纠结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是关于生死的。

我在纠结,我们两个,他和我,我们的生和死。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们因为相爱而结合。

期间,我们海誓山盟过,负气打闹过。

我们一边生儿育女,相濡以沫,一边相互排斥,怒气冲天。

四十岁之前,我们彼此在心里有过不止上千次的离婚念头。

口头上相互嚷嚷不止上百次:“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离婚!”

后来,我们因为感情,因为舍不得,不惜削足适履,彼此妥协。

如今,白发苍苍,忽然更觉得彼此的弥足珍贵。

我常常会想,有一天,我和他,我们,到底谁会先离去。

有时候,我想,我愿意走在他后面。

这样,我便一直可以照顾这个犟脾气的小老头。

我知道他的各种喜好,知道他的袜子和衬衣放在哪个衣柜里?

我懂他每一个眼神,会竭力令他体面到人生的最后。

可更多有时候,我愿意自己先离去;让他多留在这美好的人世间。

我情愿自私些,这辈子,是他一直宠着我。所以,让他一直宠我到了无遗憾的离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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