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烟瘾,万宝路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被遗忘了,而是躲藏在内心,变成失眠的原因。

凌晨三点了,但张倩还未从白日的疲惫中脱离,回归到灵魂的栖息之地。

她其实很想那样,相信每一个失眠的人都会抱怨此刻的焦躁,有些人的失眠是无法将思绪从现实的烦恼中分开,有些人的失眠则是过度的思考。

这世上也有些人不想让自己睡着,害怕面对接踵而来的明天,然而张倩的失眠则是一种习惯,当然这是后天形成的,就跟学会吸烟喝酒那样。

失眠的好处是不需要有人教会。因为失眠自己就是一个老师,学生即使没能好好领悟它所教会的事物,但它的性质却渗透它的学生。

张倩也不想这样,但失眠却不是自主学会的,和以往不同,年少时,她能正常入睡,但她选择把这种精力无限制投资到狂欢中。

现在则是颠倒过来,夜晚,在自己迫切想要放空思绪的时候,她的精力却比白天上班面临一大堆数不胜数的文件时还要旺盛,她多么希望这份精力能留在白天,可偏偏上天将礼物送错了时机,它反而成为了一种煎熬。

失眠不是一开始就有的,那一晚是个平静的夜晚,一如之前经历的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张倩觉得改变的前提是有所征兆的,但那晚的平静让自己松懈了,毫无防备,失眠找上了他,她的睡眠习惯在二十五岁之后就固定了。

她也明白没有那么多精力供自己挥霍,睡前喝杯热牛奶,十分钟就能进入睡眠,整个过程像电脑编程一样精准,十分钟几乎成为了张倩的倒计时。

和失眠的人在数羊催眠自己似的,张倩只需在心中默数十分钟,之后的事情就不再清楚,她只需要用充满精力的伸懒腰来迎接黎明。

时间的流逝在钟表的刻度上清晰可见,圆形的轨迹周而复始,可就在第九分钟的时候,张倩却感到了异样,当时她紧闭着双眼,黑夜很沉重地覆盖在他的眼皮。

有时,睡眠真的很奇怪,悄无声息,每个想要捕捉它的人都陷入了无休止的失眠中,就像这个夜晚的张倩,但她只是在责怪睡眠没有如约而至,原本期待的感觉没有到来,这让张倩不由自主地睁开双眼,这一睁开,就再也没合上过。

这件事过了很久,失眠也陪伴着她,如果说真的有什么事改变了原本的生活,那就是张倩重新开始抽烟了。

她很早以前戒掉过,具体原因早已记不太清,就像她也记不太清是谁教会她抽烟,可能是周围认识的某个爱抽烟的同学,亦或是不负责任的前男友,无所谓了。

很多时候她很庆幸自己学会抽烟,没有什么是比将自己心中的苦闷吐出,然后看着这团象征着烦恼的烟雾逐渐消失在空气中,更让一个人舒心的方式了。

多数人的抽烟是一时的好玩,张倩学会抽烟是为了驱散心的烦恼,快捷便利又很有实质性,喝酒,就纯属是在火上浇油,有的人甚至会在酒后迷失自己。

张倩也这样试过,第二天的头昏脑涨差点没让自己从从阳台上掉下去,她背倚在栏杆,酒精侵蚀了她的心智,让她忘记了自己是谁,但烟,只会侵蚀人的肺,而不会侵蚀人的大脑。

再度抽烟,张倩显得犹豫不安,她相信自己是花了很大代价戒掉的抽烟,虽然她再也记不起她的过去是怎样的形式。

香烟的牌子是她喜爱的万宝路,很庆幸这个牌子没有因为她戒掉而消失,她坚信这个牌子的香烟是为自己而设定,不留指间的熏香,那股淡淡的苦味不会久久停留在鼻息指间,它会随着那团缓缓吐出的烟雾那样消失。

万宝路的味道在抽完就不会停留,张倩觉得那就跟自己的烦恼那样,消失的无影无踪,好似烦恼从没存在过,也好似自己不曾在私底下抽烟解闷,万宝路也跟人一样会隐藏自己。

交往了两年的男友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说明,奇怪的是闺蜜也随着失去了联系,将两者连在一块去猜测又不断地否认自己的猜测正是她此刻的烦恼。

大学毕业后的恋爱就不再这么顺利过,每个交往的男人都是迎着笑脸来到身边,却又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挥手离开。

这次倒好,连个音信都没留下就走了,倒不是说舍不得,她也不想分清谁对谁错,只是这一切的过程算些什么,没有结果,总得有个形式。

张倩已经觉得自己不是在恋爱,不是在和那些人交往,而是遵循着一个剧本,剧本里只有六个字,相识,相爱,离开,甚至都没有备注人名的必要。

张倩已经感到麻木了,不是因为失眠的原因,恰恰是因为失眠的才让她真正审视这一切。从未有过的清醒。也是在这种时刻,她想要重拾吸烟的习惯。

那天下班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就路过一家烟草店,那家店的设计就像摄影馆一样别出心裁,香烟像展览品一样放在摆盘上放在橱窗展览。

每一个香烟背后都矗立着一幅抽烟者的艺术照,大多是黑白格调。但当中还混杂着不少文化名人的抽烟照,像是在宣扬着一种格调,店铺的外框仿佛是从十八世纪的伦敦穿越而来,和周围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显得格格不入。

这时张倩才意识到这是家独立的店铺,坐落在城市中心,却被孤立在一个干净整洁的建筑圆圈中,行人稀少,张倩很难理解寸土寸金的社会怎么会容忍这种建筑的存在,也许只有迷路的人才能找到这里。

推门而进,古朴的店门合上时没有她意想中的沉重声,店内的一切就像是橱窗的放大版,琳琅满目的香烟像艺术品,背后的摄影作品形成衬托,浓郁的气息和中世纪图书馆有过之而无及。

张倩一边扫视着她熟知的香烟和从未了解过的香烟牌子,一边用手去抚摸装在画框中的照片,她意识到每一幅照片中抽烟者,眼神或是表情都是凝重的。

有的人用嘴叼着香烟,烟雾遮盖了他的脸庞,阴重的感觉穿过阴霾直视着她的眼睛。有的人则低着头,颤抖的双指夹着香烟,烟雾升腾,像是从躯体脱离的灵魂。

“你抽烟的时候有想过给自己拍下照片纪念吗”穿着休闲牛仔装的男子忽然出现在她的眼前,男子的笑容干净如明媚的阳光。

“没想过,那个样子的我应该很丑吧,留下这种照片多尴尬。”

“你觉得那种形象不好看吗,”男子眼神瞄向一处香烟背后的照片。

主体是一个穿着鲜红色旗袍的中年女性,女子右手横抱在胸前,左手夹着香烟高高抬起,她的长发高高盘起,她指间的烟雾也在头顶缭绕成盘发样,女子的眼神彰显着气质的不凡,站立的姿势有种遗世孤立的感觉。

男子又给张倩指着其他的香烟“卡尼丁,阿根廷产,大文豪胡里奥.科塔萨尔就很喜欢。烟味略淡,但吸进去的烟却能呛醒一个昏睡不醒的人”

照片中穿着风衣的胡里奥.科塔萨尔,嘴里叼着香烟,一脸的放荡不羁,眉头紧皱,似乎是对什么事诉说着不满。

“午夜之歌,法国货,杜拉斯的最爱,听说写《情人》的时候她就烟不离手。这烟在白天的时候味道很淡,但到了午夜的时候味道很浓,给人的感觉就像白天是穿着素衣的少女,晚上就是红衣裹身的舞女,落差很大。”

照片中的杜拉斯只是个背影,萧瑟不安,她应该是坐在书桌前,面对着打字机,手指夹着香烟浮在半空中,应该是在为某个段落或是某个字句感到焦虑。

“觉得这些人形象很丑陋吗。”男子笑着问张倩。

“这些照片都是从哪来的,弄得跟摄影馆似得,艺术气息扑鼻而来啊。”

“相信我,扑鼻而来的是烟草的味道,艺术是没有气息,大多时候闻到,都是尘埃的混合物。假若艺术真的有味道,那也一定是泥土的味道。”

“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这里的老板,怎么称呼呢。”

“庄正,庄严的庄,正式的正。”

“我看到门口没有招牌,我还不走进来的话还不知道这里是烟草店,为什么要这么设计啊。”

“我喜欢烟草,我同样也爱好摄影,于是我就想着把这两者结合在一块开家店。”

“摄影,那这里有多少是你的作品呢。”

庄正一摊手,得意洋洋地说“这里都是我的作品。”

她听完皱起了眉头,带着怀疑的目光环视周围,“可是杜拉斯跟科塔萨尔好像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啊,你是怎么拍的照片啊。”

“秘密,不过我可以这样告诉,每一个在我这里买烟草的人,都得让我拍张抽烟的照片,不然概不出售。”

她轻笑一声“店面的设计有个性,老板更有个性。”

庄正呵呵一笑,“如果抽烟不危害生命,我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该学会这一点,现实的话,我觉得适量就行,当然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天生就讨厌抽烟的,尽量避免在这些人面前抽就行了。”

“对,我也是这样的想法,虽然我曾经戒过烟。”

“尼古丁可以刺激大脑皮层的活跃性,在抽烟的时候,人会无比清醒,很适合思考,同时也排空身体的种种心烦意乱,像吐出烟雾那样,忘记一切烦恼。”

听到这句话,张倩感觉心中的某一根弦被拨动,眼前的男子用浅描淡写的语气就说出了她这么久以来的心声。不经意间呼吸变得急促,她摸了摸鼻尖使自己平静下来。“忘记说自己要买什么了。万宝路在哪。”

庄正指向自己身后,她转过身去,看到了熟悉的烟盒包装,万宝路背后的照片是一个十九世纪英伦女士,穿着华丽的洋装,头上戴着米兰出品的遮阳帽,右手手指夹着香烟翘成兰花状,女子侧着脸吐出烟雾,烟雾绕过帽檐在他的头顶缭绕着。

“万宝路虽然诞生于1854年,,但它真正风靡起来的时候时一战时期,那个时候,英国上下奉行着及时行乐主义,很多人沉迷于香槟酒和爵士乐,一天到晚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香烟的味道让人忘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带来的心理创伤,沉浸在乐而忘忧的氛围中,它的广告词是“像五月的天气一样温和”,别看现在抽万宝路的男士居多,但其实阿紫万宝路刚流行的时候,他可是英伦女士的宠儿呢。”

“老板果然是爱烟之人,烟草的品牌和历史信手拈来。”

她伸手拿起盘中的万宝路,盒口没有密封而是拆开的状态,她将烟盒放在鼻前嗅起,那股熟悉的味道又回到她的身体,“可以在这里让我抽一根吗。”

“当然可以,你请随意。”

她抽出一根香烟抿在嘴唇上,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重拾抽烟的习惯,还没来得及给自己买个打火机傍身,她将香烟拿在手心,然后用救助的眼光望向店主庄正。

“老板,顺便买个打火机,我正和身上没带。”

庄正无奈地耸肩,笑着说道“我这里只卖烟草,不卖打火机。”

她表示难以置信,“那请问你平时靠什么点烟呢”

庄正故作神秘地从怀中的口袋掏出一个绿色的小盒子,在她面前晃了晃,让她听到沙沙作响的声音,她疑惑地皱起眉头。

庄正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抽开盒子,原来这绿色的小盒子竟是火柴盒,里面工工整整地躺着无数根细长的火柴,“这就是我的点烟工具。你要想抽,我可以为你点上一根。”

庄正拿起一根火柴滑燃,炽热的火焰燃烧着周围的空气,温度也骤然升高,火焰点燃了她的万宝路香烟。

庄正此刻还在娓娓道来“这火柴产自丹麦,名叫piger,丹麦语的意思是‘小女孩’,没错,就是用童话故事命名的。它的好处在于,只要你不去弄熄着火焰,它就会一直烧下去,而且不留下一丝灰烬。”

说完,庄正将燃烧中的火柴放在玻璃桌面上,此刻火焰吞噬着火柴的根部,待它完全熄灭,火焰也凭空消失了。

张倩将烟雾缓缓吸入,烟草从赤红的燃烧状态又归于冷淡的黑灰,像在眨眼般跟随着张倩的反复呼吸。她紧闭着双眼,她感到自己的思绪走进了回忆的大门。

她好像看到了初中的自己,她和初恋男友一起坐在天台上抽烟的场景,她依偎在他的身边,夕阳染红了两人身上的校服,他们还尝试着吹出心型的烟雾,抽烟对那时的她而言,只是一个新奇好玩的尝试。

她又看到了一个场景,在夜幕的路灯下,男友甩开了她紧握不放的手,走的那么决绝,都没有回过头望她一眼,她泪眼婆娑看着他走进了夜幕。

直至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她低着头默默点燃一根烟,不断地咳嗽,她想让自己相信眼泪是呛出来的,而不是哭出来的,从那之后,抽烟对她而言成为了一种无法割离的瘾。

“女孩子不要抽烟哦,对身体不好。”她突然在一片黑暗中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仿佛从回忆里飘来,又近在现实之中,她不由自主地睁开双眼,然而眼前只有一直保持着微笑的庄正,再无旁人。

“你刚刚说什么了吗?”

“我,我刚刚只在拍照啊”

这时她才注意到庄正手上不知何时端着一个非常老式的照相机。

“看你刚刚那么沉醉的样子,

就忍不住拍下来了。”

“老板,你这属于偷拍行为呀。”

“在我这里就不算哦,不然你以为这些照片都是经过本人同意拍下来的吗”庄正最后的笑容,慢慢地收敛起来。

他时而低头看着光洁的镜头,时而看着漂浮在空中烟雾,逐渐地,面容开始变得黯淡,张倩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她已经看不清眼前的庄正,所有的光线像是在他的面庞上褪色,她还能听见庄正的声音,但她不确定发出声音的,是否是眼前站立着的男人。

“时间很晚了,这根烟抽完,你就该离开了,钱就不用了,因为你抽烟的那个瞬间,就是付款方式。对了,送句建议,烟,也是可以慢慢品,事要一件件做,烟也要一根根抽,我想你抽完这包万宝路,应该就不需要了。”

整个店内的光线跟随了庄正最后的声音消失了,庄正的身影也不在眼前,照片和烟盒都蒙上了一层黑色的薄纱,她现在唯一还能感受到的,就是万宝路的烟味,

她的指间感受到缭绕的烟雾,只有背后的大门,从它镶嵌的花色玻璃中,她能看到夜幕还未完全到笼罩世界。

地平线上最后的一丝光芒还在挣扎,向每一个迷失在城市街头的溺水者伸出救援的手,似乎这样的时刻,只能是自己一个人,现在的自己,也只是一个人。

失眠就是在这一晚,找上了张倩,给她原本还不算糟乱的生活,朝无法扳回的方向彻底沦陷。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着,凌晨三点,这个时间点没有任何特殊含义,秒针在滴答声中周而复始地转圈,而张倩却丝毫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痕迹。

黑暗中,好像匍匐着某人,那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中,被注视的感觉,让张倩感觉头皮发麻,她翻个身背对角落,她的面庞则曝露在窗帘缝隙间透露的月光中,借助月光,

手机铃声响起,突然间惊醒了所有隐藏在黑夜中的生物,从被窝中拿出,屏幕的光亮甚至盖过了流淌在枕边的月光,来电号码是一串陌生号码。

半夜三更打来,不是有紧急的事情,那就是有可能是和自己一样失眠的人随手按下的一组号码,很奇怪,原本应该是黎明来打破的僵局却被莫名的铃声解决。

接听电话,手机先是传来一阵噪音,然后人的声音缓缓流出,声音很干燥,让人联想起干涸的枯井,“是张倩吗。”

“是我,您是?”

“李准,大学时期当过你的班长,还记得我吗。”

李准,班长,一个名字和一份职责牵连在一起,随着这一条线的牵出,之后庞大的关系网在黑夜中清晰明朗。

自从大学毕业后,她就和那些老同学失去了联系,那些人的身影被时间冲淡,和那些褪色的照片一起,压在了行李箱的最底层,似乎每次搬家都带着,但都不曾拿出来审视过,是选择性的忘记,还是不愿记起。

“老班长,大半夜打电话给我,最好是有紧要的事哦。”张倩不愿一下叫起他的名字,因为他的名字背后,会有更多的名字被牵扯出来,一旦全部回忆起来,将塞满整个房间,变得拥挤不安。

“老同学的葬礼,算不算紧要的事情。”

“谁的葬礼。”

“就是那个追了你大学四年,经常围着你转的人,你还记得起他吗。”

“李哲,还是张哲,记不清了。”张倩揉着头发,然后她注意到手指间缠绕着几根枯黄的头发,睡眠的不足,头发也开始掉落下来,不知道是年龄的增长,还是心力交瘁的缘故。

“他不叫张哲,也不叫李哲,他叫许哲。”

“随便吧,他是怎么.......?”张倩思考着,她觉得谈论死亡不应该这么随意,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他是怎么没了的。”

“你怎么不问问,他什么时候没了的。”

“这还用问,肯定是最近这段时间里,不然怎么等着现在才办葬礼呀。”

“我之前也是和你一样的想法,可辅导员告诉我,他已经死了五个月了,五个月前,在摩加迪沙,被武装分子杀害了,一开始遗体被当地部门保管着,他母亲找了很久才从出镜纪录里知道他去了摩加迪沙,你很难想象,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妇人,举着儿子的照片流荡在满是枪声的街头,最后只找到了冰冷冷的尸体。”

“摩加迪沙,索马里的首都,那地方不是一直在打仗吗,他去那么乱的地方干嘛。”

“他的想法,在大学的时候就没人能理解过,在我的印象,他一直是个胆怯的人,除了在追求你的时候才有这种不怕死的勇气,那时候,你是有男朋友的,他还来追求你,结果被你男朋友揍了一顿,但还是不死心。”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老班长,许哲这人,我是真没印象了,你跟我说他的往事,就像是在跟我感慨一部我没看过的电影那样。”张倩无奈地说道。

刚刚的笑声戛然而止,手机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让张倩疑惑对方是否挂断了电话,她放在眼前一看,屏幕依然显示着通话中。

张倩想挂断电话,对方又传来一阵“呵呵”的笑声,让人听来觉得很尴尬,张倩又将手机放回耳边。

“老班长怎么不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挂断电话了。”

“没什么,是我在自言自语吧,那,你要来参加葬礼吗。”

“有很多人会去吗?”

“除你之外的老同学都答应要来。”

“行吧,那我也去一趟,权当是一场同学聚会了,时间地点。”

“三天后,林海墓园。”电话被急促挂断,屏幕熄灭,一如窗外的夜色。

张倩从衣服兜里拿出万宝路,想要抽上一根使自己平静,但是她翻来覆去都找不到前几天买的打火机。

于是她只能来到厨房借助煤气点燃了香烟,她靠在厨台的边沿,她没有开灯,只想这样在种漆黑的环境静静地抽上一根万宝路。

现在抽烟对她而言已经不是一种瘾,她只是需要在思考的氛围下,感受到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只有抽烟的时候,她才有这种感觉。

“许哲”她在嘴里呢喃这两个字,或许她都没注意到自己双唇间的声音,声音和烟雾一起缥缈着。

三天后,张倩如约来到了林海墓园,到场的人都穿着庄严肃穆的黑色礼服,脸上都是凝重的表情。

这些人不断走过张倩身边,她又能感觉到那些人在回头观望自己的背影,也许在搜寻记忆中像对应的人物,来回穿过这些人群中。

张倩看到了草地上横放的棺材,棺材前方是许哲的遗像。照片中的他傻傻地笑,仿佛还是活着时的那样积极乐观,许哲的面孔真的让张倩感觉陌生。

从李准的话语中,许哲的大学生活似乎包围着自己,却没能让他记住,不知道是谁的悲哀呢。

张倩在许哲遗像前回忆时,来了一拨有一拨人,在许哲照片前低头不语,每一个转身离开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百合花。

许哲的母亲对到场的人鞠躬谢礼,她没有哭泣,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憔悴全都表现在她泛红的眼角里。

气氛的压抑让她想抽根烟解闷,摸了摸口袋,早上出门前带着万宝路香烟还平静地躺着,可是她却找不到打火机了。

明明出门前和万宝路香烟一起带上的,这已经不是丢失的程度了,肯定是有人在暗中盗取她的打火机。

但到底是怎样的方式,才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她暗自伤神,胸口总感觉堵着什么似得无法畅快地呼吸。

张倩感觉有人在轻轻拍打自己的肩膀,她回头一望,一个长相刚毅的男子站在身后,会未等她去猜测这人的姓名,男子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是我,李准。”

“老班长呀,不用说出名字的,听你的声音我就可以去猜出的。”

“那样有什么意思,记住和遗忘都证明不了一个人的存在性,现在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人才是我,而不是从你口中说出的犹豫不定的一个名字。”

在一群人的围观中,棺材下葬掩埋,贫瘠的大地又接受了一具即将腐朽的躯体,可惜许哲的身体早已化作尘埃,张倩想,若是他留下遗嘱,他宁肯让自己骨灰撒向大海,也不愿躺在棺木中被世界所隔绝。

张倩不知道,这是怎么由来的想法,那一刻,许哲的思想像是飘进了她的大脑,明明这个人已经陌生到了忘记名字,她却感受他的想法。

追悼会是在树荫下举行的,还有些人愿意留下,围坐在一起,留下的人,张倩都有印象,他们都在和自己插肩而过后又望着她的背影深思。在余光的扫视下,一群人就这样开展了十年后的同学聚会,。

谈话间,大家开始陷入了对过去的讲述,这成了一场竞赛,谁能记住的往事最多,谁就能掌握全场的话语权,

慕辰记得杜德彪为了哄女友开心,把教学楼的每一个台阶写上了她的名字,代价是把所有的台阶清理干净和留校察看处分,但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大学女友如今成为了他的妻子,现在依偎在他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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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晓调侃赵志东从闭门不出的游戏宅变成了白领阶级,穆兰说起她和成思思过去争夺同一个男生的事,但语气却是那样的风轻云淡,每一个人都忘记了曾经的自己,却从他人的讲述中将过去的自己一点一滴拼凑起来。

大家始终不曾忘记此行的目的。李准开始感叹起来:“大学毕业约定过,一年一次同学聚会,结果一工作就忙得不可开交,都快忘记自己上过大学,有过那么一段逍遥快活的日子了,好不容易聚在一快,却是以这样的形式,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我不能相信,一个看球赛都会害怕被球砸中的人,哪来的勇气去摩加迪沙的,这十年里他都经历了什么。”

“我能记起初次见面的他,那么胆怯,做个自我介绍都不敢上前,也只有那个时候,我见他勇敢过。”

“你是说那一次吗。”

众人陷入一阵沉默中,过了一会全都哈哈大笑起来,在这群人中,只有张倩是始终看不状况的,她没有跟随着笑,因为她不理解众人所说的那个时候,也不理解他们在一段沉默后突然的大笑。

不经意间,她将双手环抱自身,抱得紧紧,想要搂着自己,不是因为冷,在这种氛围下,她感觉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

他们在讲述被自己遗忘的人,许哲那个时候到底做了什么,岁月又带来他怎样的的改变,张倩不认为许哲赶往战争地区是一种充满勇气的行为,因为他并没有做好保卫自我的准备,所以才会横死街头。

“他和你们,还有联系吗。”张倩在一阵思考过后,终于在这场会谈中说出了自己的第一句话,这句话像是颗石子打破了湖面的平静,一阵涟漪泛进了众人的思绪。

“好像,我们都没有再有过联络了,谁都不知道,毕业的聚餐,竟然会相隔十年才有机会再见面。真的到了自己打拼才能生存的时候,我感觉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还记得,大一开学的时候,辅导员对我们说,欢迎我们从初中和高中两座监狱中刑满释放,来到大学这片沙滩,当初还以为大学时自由潇洒的乐园,以为熬了这些年就是为了这片沙滩,可真的,那时太年轻,不明白老师这句话的深意。”

“沙滩是大学,而社会就是那茫茫大海,每个在沙滩逗留的人,都免不了要去那大海一探究竟,只有去过,才知道大海的深度,懵懂无知的人都会被大海吞没,在沙滩上享乐的时候,天真地把浅滩当作大海的深度,我们都在玩,只顾享受头顶的太阳,只有少数人,对眼前的大海保持着敬畏。”

“我们这群人中,只有许哲,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头到尾,他都在为这些努力着。毕业之后,我还真的想知道他成功了没有。但一直都没联系到他,其他人也是。一旦潜入了大海,谁都找不到谁。”

张倩在话语中察觉到,他们都在旁敲侧推来揣摩自己的心思,他们都不肯挑明地说出这个事实,既在隐藏着,又不忍让它被这样遗忘。

她站起身来,俯视着众人,每一个人都低着头,没人抬头望向站着的张倩,这形成了一个尴尬的局面。之前张倩感受到的格格不入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我来,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许哲,为什么我会忘记这个人,在李准的话里,他好像追了我整整四年,最后为什么会放弃,而我对这些事,又怎么会毫无印象。

我能记得你们,我也能记得你们刚刚谈起的往事,就像一部老电影在我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我也能在当中看到自己的身影,但是,怎么也记不起许哲这个人,而你们在谈论中,又很刻意地避开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我不喜欢这种被隐瞒的感觉,大学毕业后,交往的男友,都是什么也没说就离开,好像我不需要知道原因,只需要接受发生的结果。在这里,我也有这样的感受,好像这个世界都和我格格不入。我受不了这样了。”

张倩感觉胸腔里心脏跳得很快,呼吸从未有过的急促,她想要抽一根万宝路让自己平复心情,摸遍身上的所有的口袋,才想起自己没有打火机,她只能将目光投向其他人。

“你们谁身上有带打火机吗。”张倩此时的口吻近乎在寻找求助,但她看到眼前的众人没有立即给他答复,而是在面面相觑,仿佛面临着极其艰难的抉择。

率先开口的是李准,他走到张倩面前,“你不是已经戒掉烟了吗。”

“我是戒了,但我又重新开始抽,从我感觉这个世上所有人都对有所隐瞒的时候开始。而且,我也记不得我当初是怎么戒掉烟,又为什么要戒掉。”

慕辰也走了过来,笑着说道,“那是因为一个魔咒。”

“魔咒,什么魔咒。”

“没人清楚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你的打火机总是会无缘无故地丢失掉,就算是刚从小卖部买来的,也会在进口袋的下一刻消失不见,不仅是你的,不管你找谁借打火机,那个人的打火机也会这样离奇消失不见。

后来这事还上升到了校园论坛的第一奇事,大学里会抽烟的人都知道你,都躲得远远,生怕你会问他们借打火机,后来你想了个办法,把打火机握在手上,或是放在眼睛能看到的地方,一个转身,一个眨眼,打火机依旧会消失。”

“大家都说你中邪了,或是被人下了咒,总之你后来也戒掉烟,打火机离奇失踪这事才平息下来,但我们都知道,这事和许哲有关,他一直在劝告你戒烟,你说他是在多管闲事,还说他连烟都不会抽,是不是个男人。

我们也曾这样取笑过他,后来你身上发生了这件事,我也好奇,去问过他是否和他有关,但他闭口不谈,但我看到,你戒掉烟后,他开心地就像个得到了奖励的小孩子,这和他明明没有任何关联。

因为只有他不知道,你当时所交往的男生不喜欢抽烟的女孩,恰好碰到这怪事,你也就顺水推舟地让自己戒掉了烟。”

“他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戒掉烟”,这是张倩捉摸不透的原因。

李准望了望不远处的许哲坟墓,“许哲是母亲带大的,父亲在他七岁那年就去世了,肺癌,我想不用我说什么,你也该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所致吧。”李准回过头来对张倩浅笑一声。

“我一直觉得,许哲有些过头了,即使再怎么喜欢你,也不应该把这些概率性的事情强加在你身上,但他就是害怕,连你都不操心的事。”

“害怕什么?”

“害怕不仅没能和你在一起,还连看着你,陪着你的机会都没有了。”慕辰接过话茬,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

“大学四年里,你和不同的人交往着,在我的印象里,你拒绝了他很多次,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后来你干脆连恋爱也没有再谈起,应该是累了吧,围着你身边转的人,还是他。

不过他是以朋友的身份,借口,我们都知道那是因为你那个时候心累,没有力气再去谈一场恋爱,在你不曾有任何想法的时候,他就默默地等待着。一直到毕业,再也没了你俩的消息,我还想知道他最后成功了没有。不过看样子,他应该是没有成功。”

“他为什么会喜欢我。”张倩环视着众人

此时,靠在杜德彪肩头的女生说起话来,“喜欢,或是爱,需要理由吗,那个时候,我们都曾年少轻狂,做事从想过有没有结果,我们家老杜为做那些事的时候,也没想过后果。

许哲喜欢你,耗尽自己的青春岁月也愿意,你觉得他会后悔吗,我觉得不会,青春里每一个决定,都指向了奔腾汹涌的未来,做什么思考,跳下去,就什么都清楚了,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就像老杜一毕业就向我求婚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只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幸福,未来依然会。”

“可我现在没有和他在一起,他对我的喜欢和追求,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张倩用满不在乎的口吻,来掩饰自己起伏不定的情绪。

“我想,这只是你的感觉,他,可能不这样觉得。别问我为什么,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结论,心里懂,就够了,不懂,还得看以后。”李准说完,便招呼着众人起身,“时间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以后有空,再来聚聚吧,这种场合,多多益善。”

张倩注意到夕阳的残红撒在整个草地上,一阵红晕在视野可见的范围,不断扩散开来,染红了她所能看到的所有事物,周围人的脸庞,迎风摇动的树枝,还有在空旷的草地上,显得格外冷落的许哲的墓碑。

她快被这强烈的红光照得快睁不开眼睛。老同学们都已经离去,能证明他们存在的痕迹,只有草地上被压平的坐印。

离开的时候,张倩又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她会头晕看到,是许哲的母亲,她将照相机胶卷和一个密封的大盒子交给了张倩,告诉张倩这是许哲留给自己的遗物,然后还眼光打量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息着转身离开。

在回家的路上,张倩望着车窗外的景物,急速的景物交替,像催眠般唤起了她一些还不曾忘记的事情。

“毕业后,你想干嘛。”

“我想去当摄影师,可惜我爸爸想让我进了这个该死的商学院,我一点也不想从商,但是也没办法了。”

“为什么想当摄影师呢。”

“可以留住许多美好的瞬间,我想到处走走,拍下这世界,用镜头记录着自己的脚步,对了,你知道索马里吗,那里连年战乱不断,但是那里的人们却始终积极快乐地活着,我想去看看,他们生活的样子,我还要拍下来。”

“那你应该去坚持。”

“我也无奈了,我现在已经得到了一家公司的工作,爸爸介绍给我的。我现在只能去遵循他给我设计的人生计划了。”

“我帮你完成这个梦想吧。”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回到家里,张倩将相机和胶卷放在床头,休息片刻后,她用美工刀打开了盒子,里面是竟不计其数的打火机,张倩差点没笑出声来,“果然是你。”

她将打火机一股脑倒在地上,响起了类似多诺米骨牌倒塌的声音,张倩家从口袋里拿出万宝路,盒子里还剩下最后一根烟。

她想了想,将万宝路丢在打火机堆上,她望向了墙壁,此时已是黑夜,角落里,不再有黑影的出现,张倩踏过打火机堆,走向了角落,将全身都贴合着墙壁上,喃喃自语道“好了,我不抽了,还不行吗。”

张倩不知道,她所触碰到的,只是空白的墙壁。


图片发自简书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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