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很高兴认识你

认识林汐是个意外。

我们的初次见面并不愉快,它本该是个平淡的午后,却改变了我们原本平行的生活轨迹。

北京的秋天,和煦中带有丝丝凉意。蓝色港湾咖啡厅里,悠扬的钢琴曲,薰衣草的香气,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我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恰到好处的妆容,深蓝色针织连衣裙,轻轻地玩弄着手边的咖啡杯。我的第九个相亲对象,一个美丽的但让人有距离感的女人。

“肯定又是相亲的,漂亮有什么用,嫁不出去还不是要着急。”旁边的两个服务生小姑娘没有注意到我走了进来,正悄悄议论着她,说话毫不客气。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匆匆走了过去。

“没关系,是我来早了。”她象征性起身和我握了握手。

想着一会儿还约了人谈项目的事儿,我决定延续我一贯相亲的风格,直截了当:“林汐小姐这样的场合应该也经历过很多次了,我就开门见山直说了,今天来见林小姐实在是迫于父母的命令。林小姐不要误会,不是林小姐的问题,是我暂时并没有结婚的打算,所以不想浪费林小姐的时间。” 照以往的经验,听到我这么不客气的话,对方一般要么翻脸直接走人,要么尴尬笑笑说两句客气话再走人。我心里本来猜想,她应该是前者。谁料,看着柔弱的她竟也不客气,说话礼貌但句句强硬。

“方俊先生是吧,您大可放心,我们彼此彼此,今天就是来走个过场,给家里人一个交代,我也没急着说非要嫁给您,您不用这么着急撇清。”我一时语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这番话却显得我刚才的唐突不礼貌似的。

后来的事,我想林汐一定不愿意回忆起。我们之间的尴尬沉默被一串不怀好意的笑声打破,走过来三个穿着光鲜的女子,其中一个人紧紧盯着林汐。可能林汐自己没察觉到,杯子里的一箭双心被她震颤的手瞬间搅成一丝一缕飘散开去。

“哟,真是够巧的!这不是我们的林大美女嘛!怎么着,多日不见又换主儿了,今儿这位又是谁家的男人啊?”

“是啊,好久没见,勾搭男人的本事倒也没落下啊。”那女孩说话间又转向我,调戏似的问道:“哎,你也是从婚礼上被我们大美女给拐走的吗?怎么样?是不是我们林美女特别会伺候人啊?哈哈……”

俩人放肆地笑着,林汐一言不发。我看着面前低着眼帘的她,像是换了一个人,刚才那股高傲,不甘示弱的劲儿哪儿去了。我心里也在嘀咕,这都能忍着,莫非真的是……她并没有想辩解的意思,站起来想离开。刚一抬脚就被旁边的女孩猝不及防地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另一个女孩就势把桌上的咖啡杯拂倒,咖啡直接浇到她的身上,杯子摔个粉碎,整个过程她就这样一言不发,不叫也不闹。

当时的我鬼使神差,本来并不想插手别人事,却终究于心不忍,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边:“你们太过分了!当我是空气吗?当我面欺负我女朋友!”话一出口,四人都转头惊讶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不是感激,更多的是惊讶。咖啡渍在衣服上留下了一大片印记,我脱下外套给她穿上。其中一个女孩似乎还没放弃,大声嚷嚷着:“你女朋友?这样的女人你都要你也够大度的。知道你女朋友是个什么货色吗?”

我不想继续纠缠,就打断她的话:“我不管她过去怎么样,跟你们有什么瓜葛。现在她是我女朋友,我就不容许别人欺负她。”

女孩还欲争辩,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孩拦着了她:“好了,我们走吧!看着她在这儿,我恶心!”三人离去,我和她又尴尬地站着,本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但又不知该说什么。

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服务员更是不加掩饰地指指点点:“看着挺有素质的一人,竟然当小三啊!假模假样的,真不要脸呢……”

她默默地擦干脸上的咖啡,把身上的外套还给了我。我以为,她至少会说句谢谢,可她一言不发直接离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外套上飘散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气息......我正待离去,看到桌子上,她落下的手机。

晚上,妹妹一直拐弯抹角地想问今天的相亲怎么样?我回忆着今天她的样子,高傲的她,隐忍的她,瞬间狼狈的她,像放幻灯片似的在我脑海中飘过,还有那个背影,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想不出用什么样的词才能形容她,只能苦笑着说她是唯一让我记住了的相亲对象。忽然手机响起,林汐的手机,一个没有存通讯录的号码,犹豫了下还是接了,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一个男声就说了句对不起,是那个男人吧。电话那头继续说道:“今天小薇回来跟我发脾气我就猜到她遇到了你,你肯定受委屈了。你……你在哪里?我们见一面吧。自从我和小薇婚礼之后,我们就没再见面,我,欠你句对不起。”我觉得我说什么都不合适,就挂掉了电话。她果然是个有故事的女人,只是,她的故事,与我无关。

我不得已打了一个她同事的电话才知道她在A大厦上班,正巧就在我附近的写字楼,所以就打算利用休息时间去归还手机。我以为,她只是我生活中一个留不下痕迹的小插曲……我在她公司会客厅里等着,忽然发觉周围的女同事都在奇怪地看着我小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也有人像是专门跑来看我似的。我仔细检查了下穿着,没发觉有什么不妥当,看着杯子里的反光也没发现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我更是第一次来到这家公司,一时纳闷。过了好一会儿,林汐出现在我面前,像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话也没说直接拽着我离开了公司。

她带着我走了很远,我忍耐不住甩开她的手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我只是来还你手机的,干嘛跑这么远啊。”刚才走的太急速,林汐还喘着气。她接过手机,迟疑了一下,翻出来什么东西犹豫着递给我看。看着她从网上打开的视频,我瞬间僵化了。原来那天咖啡厅里发生的事儿都被拍了下来,看角度应该是服务员偷拍,后来传到了网上被林汐同事偶然看到,一夜之间,传遍了公司。

我哭笑不得又带着怨气:“林汐小姐,我总共就见了你两面,怎么次次都惊喜啊!还都这么大个儿的!我上辈子欠你的吧! 本来是路见不平想帮你一把,这倒好,我倒成标题中小三的男友了,路人上位成男主角了!”

可能我说的话激怒了她,也点燃了她隐忍的情绪,她几乎是在冲我嘶吼着说话:“你让我怎么办?是我的错吗?所有人都认为是我的错,所有人都认为我是破坏人感情的第三者,连我父母都以我为耻,想让我赶紧嫁出去。谁有听过我说什么?我的骄傲,我的尊严,我的感情,被你们这些所谓正义的人肆意地践踏,撕扯的一片一片!你以为你们是谁?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指手画脚啊?!”

她似乎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怨念都发泄出来。她就像个走失的小孩,无依无靠。就在我面前,一个在她看来陌生人面前把她的委屈,无奈,内心深处的痛苦展露无疑。可是,她始终没有留下一滴眼泪,那天也是,今天也是。眼泪一直在她眼眶里打转,可她一直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我知道,那是她最后的防线,最后的坚强。我们就这样站在路边,在路人看来,可能我们更像是在吵架的情侣。过了好久,我们都不再说话,我也没有离开,情绪稳定下来的她轻轻说了句:“抱歉,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跟你无关。视频的事儿我会想办法解决,不会让你因为我生活受影响。再见。”她又留下我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出来的时候只穿着单衣,秋风丝毫没有怜悯之心嗖嗖地吹着。这次,心中的冲动告诉我,不要让她一个人离去……

我追了上去,还是那件外套,再次给她披上。她有点诧异,看着我。我耸耸肩:“我反正已经是你绯闻男友了,就应个景吧。”她没有拒绝。

那天,我陪着她走了好久,我们在北京的街头,像两个无家可归的人,我陪她喝了好多酒,借着酒劲儿,她终于告诉了我她的故事。那天盯着她的女孩叫小薇,和林汐是发小,她们一起上小学,初中,高中,一起去英国留学,再后来和所有泡沫剧的狗血剧情一样,她们爱上了同一个男孩子,叫乔南。乔南是林汐和小薇在欧洲毕业旅行中认识的男孩,他们在异国结识,一起相伴旅行渡过了一段美好的时间。林汐说,乔南是那种让人相处起来很舒服的男孩子,帅气,阳光,温柔体贴,又非常浪漫。她提到那段时光时,还带着笑意。后来,因为目的地不同就分开旅行了。但是,林汐一直和乔南保持着联系,乔南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他每到一个地方看到漂亮的景色都会给林汐发一张照片,林汐每到一个地方就会给他寄一张明信片,他们就这样默契着用这种静默的方式交流着。林汐说,她每次收到乔南的照片都会特别开心,慢慢地变成了她生活中的一种期待。她知道,这种期待已经超过了朋友的感情。林汐是个勇敢的女孩,有一天,她终于鼓足勇气发信息给乔南说,她去他的城市看风景好不好?他说好。她说见到他的那天她有句话想告诉他,他过了好久才回复过来一句:我等你。林汐说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乔南对她是一样的感觉。她高兴地订好了机票。

那天晚上,小薇跑来跟林汐一起睡。林汐其实比小薇只大几个月,但是从小小薇都以这个为借口让林汐让着她,林汐也真的把她当妹妹般疼爱。小薇说她失眠,要和林汐交换一个秘密,林汐也正想把这件事告诉小薇。那天晚上,林汐才发现原来小薇的秘密是,她爱上了乔南。小薇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她爱上乔南的一件件小事。林汐说,她了解小薇,她是真的爱上了,不可自拔的爱。从小的惯性让林汐一直让着小薇,爱情这件事也没例外,所以她决定隐藏自己的秘密。

后来,林汐说她做了一生中最大的错事,她答应小薇陪着她一起去找乔南。那天在机场,她远远地就看到了乔南,因为他手中抱着的玫瑰花特别鲜艳。没有人告诉乔南小薇会来,林汐只好向小薇撒谎说是她提前泄密了。她在后面远远地看着,小薇高兴地跑了过去,拿过乔南手中的玫瑰花,里面有一张卡片,然后就不停地开心地点头,兴奋地抱着乔南,乔南一脸的茫然和手足无措,因为,他以为他来接的是林汐。小薇偷偷地给躲在一旁的林汐发个短息,说,乔南在卡片里写着“做我女朋友吧!”。林汐那天就一直在机场坐着,看着手机不停的响,全是乔南的电话,乔南发疯似的给她打电话发短信问她在哪儿?为什么小薇来了?到底什么意思?她也不回,直到手机没电关机,林汐买了回程的机票离开了。

乔南以为自己被林汐耍了,林汐是在帮自己的好姐妹追求男生,他以为他误解了林汐的意思。再后来,乔南赌气似的就真的成为了小薇的男朋友。林汐说,那段时间她特别难受,自己喜欢的人成为自己闺蜜的男朋友,还是因为她自己。而且,她能明显感觉到乔南对自己的生气,他把那种生气转化成对她的折磨,只要是他们三个一起的场合,他和小薇就特别亲密,小薇也因此陷得更深。后来,就一错到底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直到去年,有一天,小薇讲了当年怎么追乔南的事,乔南才恍然大悟。他跑去问林汐,到底那时有没有喜欢他?林汐说,小薇已经在计划和乔南结婚了,这个时候还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后来,林汐说她想了个愚蠢的办法,她答应了当时她的一个追求者,这样她觉得乔南才会死心地和小薇结婚。她以为她是为大家好。如她所愿,小薇和乔南结婚了,婚礼的那天晚上,在小薇家开了个大派对,喝醉的小薇把林汐和她当时的男朋友锁在了一间屋子里。林汐的男朋友想要和林汐亲热,被林汐拒绝,俩人在房间里吵了起来,乔南忽然冲了进去拉走了林汐。那天晚上,在海边,乔南说是林汐的自以为是毁了他们三个人的爱情,小薇爱着一个不爱她的丈夫,他爱着一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人,你自以为爱着我们两个去伪装自己的爱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我们俩明明互相爱着对方,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一向沉默少语的乔南那晚说了好多话,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那晚的星光特别迷人,乔南不顾一切吻了林汐,就在这时找寻两人的一群人来到了海边……后来,林汐就变成了被众人唾弃的小三。

林汐说恐怕那天晚上唯一清醒的人只有她自己,足够清醒地看到了小薇眼中的恨意。可是,还是出乎林汐的想象力。小薇就像所有正宫太太对付小三的方式一样对待了林汐,她带了两个人跑到林汐的单位把林汐的办公室砸了,搞得人尽皆知。谁说这种泼妇的方式不是最有效的对付第三者的武器?起码它毁了当事人所有的生活。林汐自嘲似的说着这段事,说她枉当了小三的虚名。所有的朋友之后都被迫站队,不再跟林汐联系。她也换了工作,搬了家,那个她本来就不爱的男朋友也唯恐避之不及。

林汐说完她的故事,我们面前的空酒瓶已经排成一排。她的故事里没有谁对谁错,可是她却成了最大的受害者,被两个她最爱的人。我背着已经站不稳的她送她回家,好在她意识还算清醒知道家在哪里。安静的街道,昏黄的路灯,只有她还在自言自语说着什么。我苦笑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放心把喝醉的自己交给只见过两面的男人呢?她像是听懂了我的话,闷闷地说了句,因为你愿意相信我,愿意,听我的故事……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刺醒了我的双眼,从沙发上坐起来才发觉我不在自己家里。“你醒了。”林汐站在我的面前擦着还滴着水的头发。哦,对,昨晚送她回家来着,我怎么在沙发上睡着了。“谢谢你昨晚送我回来。”她又像之前一样对我保持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变成了那个正常的林汐。

这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林汐从猫眼里看了一眼,迟疑着开了门。“昨晚怎么没在家?我还以为你又不见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我听着那人声音很熟悉。

“找我什么事?”

“我……昨天看到了视频,有点担心你,我替小薇跟你道歉,她太过分了。你放心,视频我已经找律师联系了上传者和网站,叫他们删掉了,不会再有人传播了。你,还好吗?”

“我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如果你真的为我好,以后不要再找我了,也不要跟我联系,好好跟小薇在一起吧。”

“小汐,我们,我们为什么要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真的要成为陌生人,连朋友都做不了吗?”

“一切都是你的选择。乔南,你的执拗害了我们三个人。那天晚上,你问我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你?我承认,我曾经爱你。但是,现在还追究那些有什么意义呢?都过去了,即便我们那个时候在一起了真的能走到现在吗?我一直以为我放不下是因为我还爱你,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那只是因为我们心中对那时遗憾的执拗,从未得到过所以更加难以忘记,可那不是爱情。你问问你自己,现在和我在一起就真的开心吗?你和小薇在一起这么久难道你就真的不爱她吗?我们都放自己一马吧,过去的不论美好还是遗憾就埋在记忆里吧,我们都应该往前进。我,已经重新开始了。”说着,林汐用请求的眼神看着我,我明白她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想拒绝,配合着走了过去。

站在门口的乔南显然没有察觉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有点诧异,沉默半晌,说道:“我明白了。小汐,你比我坚强,比我勇敢。”说完,他上前轻拥了下林汐,留下一丝苦涩的笑,离开了。

林汐缓缓地关上了门,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我看着她的双肩不停地颤动,可是听不到一点她的哭泣声。

后来,她又搬了家,换了工作。直到有一天,她发来了一条短信:你好!我是林汐,很高兴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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