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姑射山(47)落难

姑射山【目录】

天边的月色仿佛罩上了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月下的城主府也被上了一层清光。此时华灯初上,六道城西北角的某个小院,据说死过三任员外夫人的所在,之前早已废弃,今夜居然也有灯光人影徘徊。

原来,云生发觉肖冶和穆子虚派人盯住了自己,便寻店里与自己身量差不多的小二,悄悄在房里换了衣服,用黑灰涂面,趁灵儿在客栈大堂闹出乱子,跑到街上狂奔。待六道手下捉到小二,云生和灵儿早已趁乱逃脱。二人找来找去,寻到这偏僻幽静,又有闹鬼传闻的所在。云生从院中水井汲了水来,默默擦着满是尘土的桌椅板凳,灵儿独自在窗前,望月而立,忽然道:“这六道城中竟然也有闹鬼的院落,今夜一过,此间的传闻必然甚嚣尘上,当为鬼宅魁首。”

云生自嘲一笑:“都怪我,之前在六道中抛头露脸,害怕被人认出来,不得已才只好到此处来。”

灵儿听这呆子自责起来情真意切,不由得一阵莫名的伤感,转身坐到云生刚擦好的一张胡凳上,揶揄道:“这样也好,无人往来探查,少了许多麻烦,只是,”灵儿眼珠一转,眉目如波,“听说此处住过的三任员外夫人都是投井横死,夜半三更,免不了要从那口水井里爬出来,吸食那生人的阳魂,你却怕也不怕?”

云生看着自己脚边的木盆,心里不由毛毛的,嘴上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去换盆水。”说罢推门出去,灵儿见桌上灯盏里剩油不多,片刻便要油尽灯枯,正要站起身找下灯油所在,忽然一阵风吹开了房门,一个人影飘然而入,关门落闸,一气呵成,灵儿大惊,待定睛去看,却是云生回到了房内,他那身本就脏破的衣衫上,泥水濡湿,面上眉目不停,活脱脱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灵儿不由得噗哧一声轻笑,“云生大侠,何以至此?”

云生背靠着房门,磕磕绊绊把原委道来,灵儿这才知道,原来刚才云生一出门便默念上清诸天往生魂愿咒,战战兢兢往水井台上走去,行到院中,却听得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仿佛极远,又仿佛极近,这笑声平日里听到还则罢了,如今听来有若九天响神雷,晴空炸霹雳,加上灵儿所说吸人阳魂的横死鬼,素来稳健的双手不由得抖了起来,水盆里的脏水抖了半身,最后索性扔下盆子几个纵跳,跑回了屋里。待这段讲完,灵儿已然笑的花枝乱颤,伸食指轻叩方案道:“刚才是谁一脸正气,嗯?子不语怪力乱神?”

云生擦了擦脸上的脏水,认真道:“可是我确实听到了一阵奇怪的笑声,一阵远一阵近的……”

六道城主府后花园的假山奇大无比,一个青衣小厮模样的人匆匆走到假山跟前,月色朦胧,光影晦暗,那人却是步履飞快,显是熟门熟路,只见他伸出手,在假山上左右拨弄两下,咯吱吱,一阵令人牙齿发酸的机括声响起,假山闪出一个仅可容人的缝隙,青衣人闪身而入,假山无声恢复原貌。

黑暗中,一缕火光亮起,却是青衣人点亮了火折子,这是一间密室,密室内早有一个人静静的坐在角落,地上墙上确是血污片片,那人的面容隐在灯影下,看不分明,青衣人抽了抽鼻子,似是闻不惯这里的血腥味儿,角落里的人胸膛急速起伏了几下,吐气开声,不过声音暗哑:“阁下何必如此作态,你们蛮族的九星连环蛊好不霸道,若不是我这些年功夫始终勤练不辍,今夜就只是一个死字!”

那青衣人自顾自找了个椅子坐了,却是轻描淡写:“傅先生此番本就是死中求活,没有我这蛊王在你经脉里来回耕耘,你这辈子可就得时时刻刻受制于那人,简直生不如死。”

傅先生嘿人一声:“好一番生死论,受制于他,受制于你,又有什么分别,刀把攥在你们手里,我不过是那把供人使唤的快刀罢了,至于要杀谁,杀了谁,重要吗?”

青衣人轻笑道:“我族人,重信践诺,全不似你们中原人,狡诈多疑,睁开眼骗人,闭上眼赖账。此间事了,便是傅先生重归富贵显达之时,到时候你我各奔东西,我愿立下重誓,保证先生永不再受人挟制。”言语间,青衣人将手在空中变幻,掐了两个手诀,只听密室之中响起了呱呱的蛙鸣声。

傅先生眉目一阵抽动,鼻孔中竟是慢慢的爬出两条红红的细线来,用心看时,却是两条似蛇非蛇的怪物,那怪物百足细腿,看着甚是可怖,行动间,不时发出蛙鸣阵阵,更添几分诡异,青衣人不知使了个什么手段,手上凭空多了个玉净瓶,两只怪虫一见此物,竟然直接迫不及待的飞了进去。

傅先生顿觉心神通畅,盯着青衣人手中的净瓶看了半晌,却也只说了一句,神乎其技。

那青衣人正待说话,却猛的回头,似乎目光就这样透过了假山,望向那并不会出现在视野里的夜空,口中喃喃道:“好凌厉的内劲,好嚣张的人……”

城寨深处,城主府内,静室一间,一灯如豆,六道极盛盘膝而坐,双目微瞑,俨然入定,竟似进入物我两忘之境,忽而灯花跳动,六道双眼猛的张开,目光如电,望向夜空,片刻之后,六道再次恢复物我两忘,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似嘲笑,似不屑,更似了然。

悦来客栈,金达正甩开腮帮子,对着一盘子猪脚下功夫,桌上已经堆了一座骨头小山,看起来,这顿夜宵着实吃了不少,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与他相对而坐,却只默默的看着他大快朵颐,金达塞了一嘴的肉屑,却兀自说个不停,言语中充满畏惧,只能听到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眼,如错了,再也不敢了之类。那书生叹了口气,拿过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水出来,一杯推给金达,一杯却是自饮,金达奋力将满嘴的吃食咽下,这才小心翼翼的拿起茶水,小口喝了起来,仿佛犯了大错的孩童一般,只敢隔着茶杯用眼角偷瞄书生,那书生叹了口气,缓缓道:“师门不幸,到了咱们这辈儿,就只有你我二人强撑门面,你又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几两酒下肚就把自己的底细漏的一干二净,再这样下去,你我二人迟早有死无葬身之地的一天。”那书生一开口便是絮絮叨叨,直如老妇话家常,一番道理反复讲来,把金达听的白眼翻了数遍,却也敢怒不敢言,最后一杯茶喝完,书生又待重头说起,金达忙咬咬牙,站了起来,一躬到地,道:“师兄,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下次如若再敢妄言泄密,你只管封了我的口便是。”

那书生喟然长叹,又道:“师傅当年说过,你我二人,同气连枝,凡事须得同心协力,互帮互助,日后才好光大师门,耀我祖庭,如今你遇事不知诚心悔改,我让你吃猪脚,是教你长记性,你反倒好,言说什么封口,这岂不是叫我与你兄弟反目,你可还记得师傅临终嘱托,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之言乎?!”

金达听得心头火起,却又不愿与师兄顶撞,当下直直的跪了下去,瓮声瓮气道:“若我再犯,师兄便叫我吃猪头肉好了,这猪脚实在是吃的反胃!”

那书生一拍桌子,手指抖如癫痫,大怒道:“好你个金达啊!你你你……简直气死我了!”忽而,怒不可遏的斥责声戛然而止,书生愣愣的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刚好在天际行至半空,清光隔着朦胧的云雾透过来,书生仔细端详片刻,却从清冷的月光中,看出了不详的征兆,“好一轮血月啊,好一场劫难。”

月过中天,离城寨十五里外的杨家岭,王财东家的大院里,住进来几位尊贵的客人,王财东带领着下人殷勤伺候了一整天,夜间更是美酒美食,饮宴一番,此时,主客尽欢,皆已沉沉睡去,那客人大喇喇的占了上房,却把王财东一家赶到了厢房去,平日王财东睡惯了的雕花拔步床上,一个肥大的光头汉子脱的赤条条的,鼾声正浓,似乎已经在美梦中睡的沉了,这光头汉子,正是六道城寨的前护法,萧远山。

此刻,萧远山的心里一片冰冷,嘴里的鼾声如雷,却掩不住他内心的冰冷,甚至绝望,他知道,床边有人,有高人,浑身气机内敛,却把赤裸裸的杀意透了出来,仿佛如三九天冰雪一样刺骨的杀意,把他的骨头都沁透了,此刻萧远山的右手手指正在慢慢的伸向枕头下面,那里有他赖以保命的奇门兵刃——如意勾,他知道床边的人用剑,而如意勾,正是剑的克星,在他摸到了如意勾时,他的鼾声停了那么一瞬,仿佛一个烂赌鬼,摸到了一副天九,心跳都骤停了一下。目标锁定的很顺利,顺着杀气的追索源头就是了,他把自己的气息调整到了最佳的状态,然后收声,挥勾,如意勾划出一道银弧,那是他当年拜入师门之后学的第一招,新月穿云,他用这招带走过许多对手的性命,他觉得今天这一招新月穿云,简直是一生中使出的最饱满,最气势如虹的一次。

那人必死无疑,萧远山嘴角已经挂起了笑容,往常他这样笑着的时候,一定是敌人跪地求饶,仇家血流成河的时候。然后眼前恍惚有一道电光闪过,他感觉自己忽然飞了起来,腾云驾雾一般,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背影,这个背影看着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哦,他想起来了,那是他自己的背影,就在他思索为什么会看到自己背影的时候,黑暗从四面八方笼罩了过来,前所未有的疲倦感,把他的思绪,带离了这个世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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