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家:人生海海,执念深埋,爱来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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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耕五年,作家麦家将人生浮沉、家国爱恨、纠结顿悟浓缩到二十多万字的《人生海海》里,作品一经面世,即万人空巷,热议高评一片。现象级作品大抵就是这个样子。

相较于之前《暗算》《风声》等谍战作品,《人生海海》题材来了个大转弯,聚焦于烙有作者童年印记的乡村生活及人物,使作品迸发出别样的迷人魅力!

麦家说:“我想写的是在绝望中诞生的幸运,在艰苦中卓绝的道德。我要另立山头,回到童年,回去故乡,去破译人心和人性的密码。”

“一个作家,他的写作是怎么也逃离不了童年和故乡的。”回到童年,也许是每个作家的宿命。

且看《人生海海》如何从孩子的视角去讲述死生、命运、人性、父爱和回归,看他如何以一个孩子的成长心理去破译波澜诡谲时代背景下的世道人心,善恶人性,各人执念如何左右其命运走向,最终又是怎样破除魔咒,还人生海海一片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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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生海海,人命苟喘

主人公蒋正南,有两个外号,一个是“上校”,一个是“太监”。他当过国民党的特务和军医,也当过共产党的“蒋一刀”,救治伤员无数,在抗美援朝后莫名退员回家乡,从此靠撸猫过隐居生活。

“我”,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见到的正是这个神秘隐淡的“太监”——传闻他被伤了下体,再不能行男人之事。

在且行且述的叙事中,爷爷,父亲,老保长,小瞎子,小上海等人物也被串了起来,他们各自手握上校的人生拼图,最后拼凑出了他波澜起伏,令人嗟叹的一生。

在每个人讲述上校经历的过程中,他们自身也演绎着疯狂人生。在时代铁蹄下,在命运无常下,他们无一幸免,无一完整。

“我”最后背井离乡,逃离是非之地,但仇恨、羞愧以及思乡如影随形,直至暮年,才与故人,与自己和解。虽然无奈,但人生海海,活着,活到最后,就是最大的胜利。

看完全文,沉痛唏嘘之余,发现无论主人公还是其他各色人物,都似乎被命运的手捏着,苟延残喘,没有选择地走向了人生终点。再细细琢磨,发现每个人心头的执念,才是操纵他们悲剧命运的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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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生海海,执念深埋

上校在出去当兵之前,是村里的木匠,聪慧过人,能力超强。如果没有战争,他也许在村里呼风唤雨,富足地过完一生。

是战火把他带离家乡。从此他开始了传奇经历。凭着聪慧,他在丢弃一旁的伤员身上自学了外科手术,且技术日渐精湛,得来“蒋一刀”称号。

后被军统招去当特务,混迹于妓院获取情报。靠下面的活儿好,他被日本女鬼佬看中,又因活儿太好,被最大的女间谍川岛芳子据为私家物品。其间下腹被两度纹身,意指只能日本女人(川岛芳子)享用。

从此,这块刺青成为捆绑上校一生的荆条,刺青带来的耻辱成了上校的魔咒。对刺青秘密的猜测也在村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为了保守秘密,上校孑然一身,只与一黑一白两只猫为伴(当然,他不愁吃穿)。文革时期,他的噩运开始降临。受尽红卫兵折磨后,他被指是“鸡奸贼”。生性邪恶的小瞎子在一次审判后,偷看他洗澡。为了不让他泄密,上校割了他舌头,挑断了他手筋,连夜逃亡。

哪知落脚点被爷爷老巫头告发,他再次被公审。当红卫兵掀起浪潮要当众脱他裤子,验证传闻时,隐忍多时的他终于崩溃,挣脱捆绑,踩踏于人群——他疯了。

倾心于他的小上海跑来贴身照顾他,但终究回天无力,他的智力退回到七八岁光景,天真地向人袒露他的纹身,每天画画,养蚕,活回最纯真的状态。

纹身,或者说纹身带来的耻辱,成为他的执念。

深陷其中,他无法接受小上海炽热的爱,任其诬告,回了祸端横起的家乡;

他无法分辨小瞎子是否真的看清了纹身字眼,先割舌断手,绝了后患再说,由此召来了更深的迫害;

他无法忍受当众被揭穿的羞辱,崩断了脑里的弦,活成了另一个人……

在此,无谓劝他坦然些,放松些,这样的耻辱,任谁也无法抽离。反而,因为这份执念,他更具英雄气质,更让人感慨一个高贵的灵魂是外在的身体无法束缚的。

但客观上,他的执念,他对这份耻辱的在乎,推动了命运的车轮,将他碾压于不幸之中,他是自己不放过自己。

作为外科医生,一点麻药,一把手术刀,完全可以去除掉身体上的耻辱。纹身去掉了,把柄就清除了,他的人生,可以重来(当然也就没有后面的故事了)。

但是,纹身在这里更像是一个象征——那是他的原罪,他注定放不过自己。因为身体上的印记可以消除,但心灵上的耻辱却不是一把手术刀能剔除的。时代的恶,人性的恶,将他钉在罪恶柱上,他再也下不来。

另一个被执念困局的人,当数有大智慧的爷爷老巫头

老巫头一生明事理,行事端正,晚年时却做了件龌龊事——告密上校的行踪,导致上校身陷囹圄,精神失常。

从此,他整个家族在村里无法立足,走向分崩离析:儿子与其反目成仇,大孙做了别人的上门女婿,二孙早逝,最疼爱的小孙子“我”远渡重洋,尝尽人生苦难。

而他告密的唯一原因,仅仅是为儿子洗脱“鸡奸贼”“雌老虎”的污名。因为儿子与上校是几十年的好兄弟,他就怀疑了几十年。每每见到他俩在一起,就郁闷恐惧。“鸡奸贼”成了他甩不掉的执念。

后来小瞎子有意诬陷,全村人都对他家指指点点,他更是坐实了心里的怀疑,有如被剥光了在众人眼光里暴晒。

此时他能想到的是极尽所能去证明他儿子不是“鸡奸贼”,而只要证明上校不是,儿子自然就清白了。

一念之间,一步行错,他走入万劫不复之地。尽管儿子长跪祠堂前,为其赎罪,但换不来村人的原谅。最后,老巫头将自己吊死在猪圈。

如果不是“鸡奸贼”这个执念缠绕,他极可能善终,家人也可能不会如此落魄。

另一个值得一提的是小瞎子。“行恶”是他最大的执念。

他被好奇心驱使,对上校使尽了恶;对我一家,用尽了计。直到几十年后,他还在用他的残手,在文字里算计“我”的父亲。

还有上校的妻子林阿姨,即小上海,“嫁给上校”是她的最初的执念,“救赎”是她与上校重逢后的执念。爱而不得让她疯狂,不能嫁给他那就毁了他;“救赎自己”支撑了她的后半生,她养着上校这个“小孩”,该是疮痍满目吧——她的英雄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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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生海海,爱来和解

可是啊,无论怎样让人窒息的悲惨命运,作者还是留给了读者一束光;无论坚如磐石的执念如何左右人的命运,终有放下、破除之时。

上校在回归为孩子后,过上了真正平静的生活。他彻底划离了人生大海里那些阴冷的水域,在温暖的洋流里自由徜徉。他画画,全神贯注,天才的艺术才能流泻笔端;他养蚕,细致入微,蚕在他手里茁壮成长;他对人,惊惧又安然,袒露出最本能的赤子之心。

他的执念,再不能左右他。

是谁让他如此平静?是谁给与他最细致的照顾与安抚,让他衣食无忧,宁静安详?

是林阿姨。她在他崩溃后,接收了他的一切。包括亲人,过去和未来。她是来救赎自己的,因为她误解了他,让他被遣送回乡。但如果没有深沉的爱恋,她断不会如此执着与坚韧。爱是她的执念,也许这毁了她现世的幸福,但成全了另一个人的人生。

爱是她的麻醉剂,麻醉剂也解除了她的执念。上校活到了九十多岁高龄,她常常感叹“他可真能活啊!”似乎是为了挣回亏欠他的人生,他最后一口气又撑了整整四天。

等上校走了,麻醉师出身的林阿姨,给自己注入了生命终止液。坚韧地活,释然地死,她是活得最通透的人。

而“我”的执念,那些仇恨与回忆,主宰着“我”的心境,触不到幸福的模样。

鲁迅说,“让他们怨恨去,我一个也不宽恕!”列宁也说,“忘记过去等于背叛。”“我”背着仇恨行走了多年。

可在两任妻子爱的关照下,“我”的执念逐渐冰消瓦解。当小瞎子用脚趾写下“大人不记小人过,谢谢你!”“我”体会到解脱后的轻松,终归“我”与执念和解,走向完整的人生。

而爷爷,父亲,终身被执念所缠,至死才得以解脱;小瞎子及众多行恶之徒,继续被执念牵引,在暴虐的海域里苟延残喘。也许,死亡才是他们的生命之光。

麦家笔下的人物,始终在暗夜里前行。他建构的世界,永远有一丝光亮,这丝光亮,足以引燃白昼。

人生海海,执念深埋;人生海海,人命苟喘;人生海海,爱来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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