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锁红楼:探春对赵姨娘及贾环的帮衬并不少

可能,很多人都觉得探春不认亲妈和亲弟弟,而且对他们冷酷无情,但笔者却不这样认为,曾反复阅读和回想,探春协同李纨、宝钗管理大观园时,赵姨娘因弟弟赵国基去世一事,大闹探春这一段,尽管这段描述,成为探春对赵姨娘冷血无情、不承认亲娘的明证,但每次细想,都觉得探春这样做,实际上是在维护赵姨娘。

《别再谴责她对亲娘无情,她不是无情无义》一文中,已经清楚地阐述了探春不得不忠诚于王夫人的因由。既然只能依靠王夫人的庇护,才能生存下来并且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顾。试想一下,刚刚被王夫人委以重任的探春,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站在赵姨娘的这一边来,而且又是在众人面前?

所以,赵姨娘这个不懂事的亲妈,看不出人情世故和身份危机而胡闹时,探春必须果断地放下一直牵绊在心底的亲情,选择理性、残忍地拒绝赵姨娘的请求,并且坚决不认赵国基这个舅舅,一旦承认了,就等于自降身份。那么,探春这十几年来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化为虚无了。

可是,探春并非一开始就绝情绝义的,刚应对完找茬的婆子吴登新家的,忽见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坐。探春还是把赵姨娘当做长辈善待的,所以忙让坐。而赵姨娘开口便说道:“这屋里的人,都踹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便眼泪鼻涕哭起来。探春忙道:“姨娘这话说谁?我竟不懂。谁踹姨娘的头?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

探春此时必须假装不懂赵姨娘忽然来此的意图,然后又暗示赵姨娘,我会替姨娘出气,但不是眼下这个时候。只可惜,赵姨娘太过愚笨,听不懂探春的话中有话,或者说,她听出来的都是偏激的或带刺头的话中话。最重要的是,她永远都没弄清楚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到底身处怎样的凶险境地。

接着,赵姨娘道;“姑娘现踹我,我告诉谁去?”探春听说,忙站起来说道:“我并不敢。”这里的忙站起来,再次显示出,探春是很尊重自己亲妈的,尽管只是个姨娘的身份。随后,探春有理有据、非常明白的告诉赵姨娘,她为什么这样做。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我说我并不敢犯法违礼。”一面便坐了,拿账翻给赵姨娘瞧,又念给他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不成?这也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自然也是和袭人一样。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这里也说了,将来弟弟也是和宝玉一样的待遇,至少在收了外头买进来的丫鬟这方面,会有和宝玉一样的待遇。

“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着旧规矩办。说办的好,领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说办的不公,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凭他抱怨去。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的地方儿?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的。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话说到这里,略微表露了一下心里对亲妈的不满,但也同时表明了自己的难处,如果赵姨娘继续惹事,王夫人再来几次寒心,我这好不容易挣来的身份地位,也就岌岌可危甚至反不及赵姨娘了。“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早走了,立出一番事业来,那时自有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我乱说的。”就算探春身份地位得到稳固,却因为是女孩儿家,一句话都不能多说,言多必失,祸从口出。可以想见,探春在贾府中,其实也和黛玉差不多,要时刻小心翼翼的活着。“太太满心里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那才正经没脸呢!连姨娘真也没脸了!”连姨娘真也没脸了,这话再次表明,我是你生的,我没脸了,你更丢了脸面。所以,探春这样努力向上爬,固然是为了自己,也希望给亲妈带来些许荣耀,让她多多少少能够好过一些。

有时候,我会想,赵姨娘可能在抄家及贾母仙逝之后,还活着的,而且,还跟贾环一时得了逞,让王夫人、宝钗等人很难堪。不过续书里却是让赵姨娘在贾母之后也忽然暴毙,总觉得这个情节有点太突兀。

话说探春说了几句,赵姨娘没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你该越发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讨太太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道:“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这也问他们各人。那一个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才?那一个好人用人拉扯呢?”虽然很多人看到的都是探春的无情,但细看之下,却发现探春已经在公然挑明了自己对亲妈的维护。“我怎么忘了?”这是告诉亲妈,我从来就没忘了你们。

而李纨劝解:“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要拉扯,口里怎么说的出来?”李纨是谁?王夫人的大儿媳妇,元春、宝玉、探春、贾环的亲嫂子。连李纨都脱口而出“他满心里要拉扯”这句话,说明了什么?探春在暗地里没少拉扯亲妈。可是,那样一个尴尬的身份地位,稍微不留神就可能所有的努力都毁于一旦,所以,他没法说出口。虽然李纨说了实情,但此时的探春忙道:“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们拉扯奴才了?他们的好歹,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探春为什么急忙撇清?如果这个时候不撇清,王夫人知道了探春原来是“满心里要拉扯”亲妈,试想一下,探春是不是会处于更尴尬的境遇之中?而王夫人又会怎样定义这个拉扯?以王夫人的心胸及假慈悲,极有可能认为探春是想拉扯亲妈赵姨娘来取代自己、让贾环这个亲弟弟来取代宝玉。那么,探春及赵姨娘、贾环又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我们必须承认,恰恰因为探春受到贾府上下人等的尊重和善待,那起巴不得天天出事儿的老妈子婆子们,不得不时常多多少少让着点赵姨娘与贾环。所以,探春必须以保全自己为主,这个时候,亲妈也没用。如果她不能保全自己,她也没办法再暗地里拉扯亲妈亲弟弟。此时已是骑虎难下的探春,听着亲妈嘴里吐出越来越难听的训斥,不得不话赶话更加狠绝地撇清与赵姨娘的关系。

第52回,宝玉和黛玉正说着话,一语未了,只见赵姨娘走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几天可好了?”黛玉便知他从探春处来,从门前过,顺路的人情,忙陪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自走来。”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给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

就连不问世事的黛玉,都知道赵姨娘是从探春那里顺路而来的,而且,黛玉便知,这个便知,说明赵姨娘不止一次从探春那里顺路来看黛玉。可想而知,探春与亲妈往来还是很频繁的。而第58回,宫里的一位老太妃已薨,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姻。贾母婆媳祖孙等俱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在大偏宫二十一日后,方请灵人先陵,地名孝慈县。这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如今请灵至此,还要停放数日,方入地宫,故得一月光景。


一个月里家中无主,大观园里的孩子们怎么办?所以,贾母托了薛姨妈在园内照管他姊妹丫鬟,只得也挪进园来。薛姨妈进大观园,住哪里呢?按照常理讲,住在自个儿姑娘那里是最方便的,但书中明确写到:此时宝钗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目今李婶母虽去,然有时来往,三五日不定,贾母又将宝琴送与他去照管;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因家务冗杂,且不时有赵姨娘与贾环嘈聒,甚不方便;惜春处房屋狭小。因此薛姨妈都难住,最后挪至黛玉的潇湘馆来住了些时日。

这里写到探春那里,赵姨娘与贾环时不时的会去,不方便。一个姑娘家,亲妈和弟弟过来坐一坐,有什么不方便的,值得薛姨妈顾虑重重?薛姨妈顾虑的不是赵姨娘和贾环经常去探春那里,而是他们母女、姐弟三人之间的对话。明面上,探春是不大可能跟赵姨娘和贾环说什么,“一句多话也没我乱说的。”这就是探春的处境,她必须处处小心谨慎。但暗地里,以探春的聪明才智,少不得要劝说赵姨娘并训一训不争气的弟弟贾环,而且,从探春找宝玉买外头的好玩的东西时,说好不容易积攒点银子来买这些东西,可以猜测,平日里并没有什么花销的探春,极有可能也会时不时地拿出银两贴补赵姨娘和弟弟。不过是因为赵姨娘贪心不足,只看得到探春没拉扯她的错处,看不见帮衬她的好时。

探春对亲妈的帮衬与维护,只能比较隐晦的进行。所以,当得知赵姨娘与芳官打架,探春急忙说道:“这是什么大事,姨娘太肯动气了。我正有一句话,要请姨娘商议,怪道丫头们说不知在那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姨娘快同我来。”她这句话实际上等于抬高了赵姨娘的身份,她哪里有什么事儿跟这个没算计又呆的亲妈说去,不过是找个由头,把赵姨娘救出那尴尬的困境中罢了。


按照探春一心忠于王夫人的行止来讲,这个时候她应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来处理赵姨娘与芳官打架这件事情,更何况,赵姨娘与芳官都是园子里的婆娘们和丫鬟们很讨厌的人。探春没必要为赵姨娘得罪一干人等,但探春偏偏来了气性,不只是说出“耳朵又软,心里又没有算计,这又是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调唆的,作弄出个呆人,替他们出气”。这样的话,来替赵姨娘开脱,为赵姨娘的不自尊自重找个极好的理由,并“越想越气”,因而命人:“查是谁调唆的!”这是她维护母亲的一种特殊方式,她也只能这样来维护自己的亲妈,而无法随时明面上去实打实地维护,否则,被王夫人看出了她的精明,只怕赵姨娘母女、母子三人,更难以立足于贾府,弄不好,就是下一个金钏、下一个晴雯的下场。

这世上,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而每个人表达情感的方式,又会因人、因时、因地而有所不同。有的人,只会以谩骂、训斥的方式来表示自己的关心。比如,回家晚了,明明很担心孩子的妈妈,却恶狠狠地说道:“还知道回来呀,咋不饿死你?饭菜在锅里呢,还热着,自己去吃。”再比如,爱人感冒了,本来很忧心,把药买回来之后,却是随手一扔,还得再来一句:“我可不是担心你,我是怕你传染给我。”而有的人,只能隐晦地做一些关心的行为,比如探春,她没办法明面上去拉扯亲妈赵姨娘和唯一的弟弟贾环。再比如,你明明对父母有怨言,发誓不再管他们死活,一旦得知他们生病,你却第一时间买回了昂贵的营养保健品,托兄弟姐妹或其他人带去,而且坚决不承认自己对父母的惦记。

所以,不是我们的生活中没有爱,而是我们缺少发现爱的眼睛。当我们能够了解到,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无论这个爱的表达,是不是你喜欢的方式,爱,依然存在。从而学会更多地看到爱、发现爱,我们就会很感慨,生活中真的是处处都有爱,我们一直活在被爱包围的世界。

文/费漠尘,针对红楼梦的阐述及解析,均属个人观念与感悟。文中图片均取自87版红楼梦剧照,转载请注明出处及作者,感恩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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