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重失衡


这一阵子没有测体重,我就如同掩耳盗铃的贼一般,欢天喜地的满足着自己的口腹之欲——直到看到镜子里逐渐圆润的面庞才惊恐的意识到体重的议题。

虽然一直在自我欺瞒,但是肚子上害羞的小油肉最终还是露出了腼腆的褶皱,发出了病危通知单。之前的体重一直在超重边缘徘徊,现在恐怕就已经踩着鼓点就蹦跶了进去,就在此刻,我再也不能够视而不见了,必须要把这事儿捋捋清楚。

其实早就预感到了这样的后果——毕竟每顿饭都要点上四五个菜,正餐之间还要加上若干零食与水果。像我这种消化吸收功能优越的人,这点食物分分钟就可以转化为脂肪细胞屯起来。每当完成一次吞咽,我都可以听到身体里的守财奴尖锐而乐呵的笑声:“哈哈哈,又是一大笔能量收入,存着!都存着!一点儿也别浪费!”

说起来我也算是一个味觉失灵之人,虽然不懂得品味食物的美感,但总有那么一段时间想要满足“胃觉”需要。偏又自带大胃的属性,一个人总能吃上两三人的份,要是吃不饱便会觉得极其苦恼。近来的生活漫无目的而自由自在,便下意识的放肆开来,想着都已经年末了,要对自己好一点。

在这里不由得提醒诸位,所有“对自己好一点”都是假的!假的!在这么功利的时代,欠下的债是要还的啊。就像此时此刻意识到了体重问题的我应当为过度摄入的热量还债一般。

可惜的是,我早已病入膏肓,大口吞下了这么些个薯片香肠手抓饼,又囫囵咽下了烤肉卷饼麻辣烫,竟还想着叫嚷着:“老板再来一份。”

想到我少时,也算是一个雌雄莫辨的俊朗小男孩,我妈常挂在嘴边的故事就是:

“那时候带你去小学报道,那边老师看着你就说:‘这孩子这么可爱,是男孩还是女孩呀?’然后你就大声说:‘我是男孩!’想想那个时候真是可爱啊……”说完后就用一种悲悯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嘴里还说着:“当然现在也是帅的……”赤裸裸的言不由衷告诉了我这个社会的险恶。

至今,幼儿园的照片还摆在我的书桌上,总归算是一个凭证,让我也可以骄傲的说一句:“老子也是帅过的!”

俗话说“帅不过三秒”,而我却是帅不过三年级——作为一个小屁孩,我竟然发福了!想来是疼爱我的外公过于宠溺,一个暑假烧了不下四锅甲鱼汤,外加两大箱饮料和夏日的阳光,才两个月的功夫就造出了一个黑黑的小胖子。看着我从一个瘦弱的小男生变成一坨圆滚滚,两个老人倒是笑开了花。

貌似我的胃口也就是那段时间练出来的,放学回家的路程显得漫长,总是足以让我吃完好几包零食,我也算是馋嘴,和其他小孩儿一起买得满满当当,然后一路上狼吞虎咽。

但吃饭时总不能暴露自己已被零食填饱的胃,便又是一顿胡吃海塞。在这样的严格操练之下,我果然拥有了远大于常人的胃口。

男生从小就喜欢狐朋狗友、酒肉之交,分头买上零食饮料,谈论着乱七八糟的班上趣闻,然后在一阵放肆又自以为是的笑声中交换零食、友情还有愚蠢——这样似乎说得太过严苛,却又恰当无比。

初中时有一损友,长得五大三粗虎头虎脑,和他在一起我也就可以安心的吃喝了,反正再怎样也不会比他更壮。每每体检完毕后,女体委会在全班念出测下的结果,我是年年“超重”,他却是年年“营养过剩”,两个人便嬉笑着嘲笑对方一阵,然后又屁颠颠的凑在一块儿胡天胡地了。

所以一直到高中,我都只是一个超重的胖子,丝毫不为体重担忧的胖子,带着一脸的憨厚乐呵呵的跑来跑去。

等到青春期的躁动找上门来时,我才忧伤的发现自己并不出众的才华、平凡的外貌和肥硕的身形;女生的眼中永远是篮球场上俊朗飘逸的帅哥,长得不帅也行,阳光、潇洒、不胖就好。

于是我也开始晨跑、在夜间悄悄的练习篮球。我成了一个爱运动的胖子。

至于胖子的青春……该怎么形容呢,应该用“浮肿”一词吧——虚妄、卑微又自我膨胀的伤感,是为浮肿的青春。偶尔会想,如果当初再帅上两分,自信一点,所有的轨迹与故事都会不一样。

啊,扯远了。

说回体重失衡的问题,我最终瘦下来的故事。

说来还有些戏剧性,班上一个关系不错的女孩问我借钱,一千多,对当时的高中学生而言也不算一笔小数目了。她是一个样貌姣好的美女,机缘巧合下也算是走得很近了,我便带着困扰询问其原因。

“我想买一个新手机。”我记得她的目光里有着坚决和悲伤,想来“买手机”不过是一个借口,又恰巧知晓她与另一浪荡男生纠缠不清的情事,再加上看多了郭小四的小说——那时候《悲伤逆流成河》正火着——我得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扯淡的结论:

她一定是借钱去堕胎的!

于是我也不再过问,预支了下个月的生活费,凑够了钱借给她。带着一种备胎的自觉,又兴奋又悲伤的,仿佛是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一般,甚至觉得有些感谢她竟然找我帮忙。日常中也更多的关心起她,自作主张地帮她戒备着那个“可恶而不负责任”的男生。

直到一周后,她拿出了新的手机。我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只好带着讪笑夸她“眼光很好,这手机不错”。

对我来说,这一插曲的后果可想而知,预支了生活费的我陷入了经济上的大危机。而出于羞愧,我打算咬咬牙扛过这段时间,拒绝了室友的援助,很自然的迎来了大饥荒。

那段时间我一天只花两块钱吃东西。早饭食堂有五毛钱一小碗的菜汤面,一两面条加上几片菜叶子,再实惠不过了;晚饭则是买上五毛钱的饭,加上一块钱一份的青菜,再取上两碗免费的清汤,就足以撑过一整天了。午饭?啊,中午多灌些水也就扛过去了,偶尔还能吃上一个从家中带来的苹果。

还记得多日后的一个早上照常点了菜汤面。面条洁白而柔软,绕着唇舌跳起舞来;而菜叶润滑多汁,带着蔬菜独有的清甜,再混着滚烫鲜美的面汤下肚,从胃里漫起暖洋洋的感觉,我忽然觉得眼睛里有一丝湿润——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活着的感觉,没错,就是那种暖洋洋的满足感,提醒着自己“存在”的意义,美好到想哭。

这样的日子怕是维持了一个半月才重新走回正轨。那时的我比原先瘦了三十多斤,仔细想想似乎是因祸得福了,但身上的肉少了不少,唯独脸蛋上还是那么圆鼓鼓的模样——没人看出我的变化,我也并没有因此变帅。

我从一个胖子,变成了一个“别人印象中的胖子”。

节食导致的体重最终是会慢慢复原的,但到底没有回到曾经的模样,高中结束时,我停留在了一个适当的位置,体重,似乎找到了属于他的平衡点。而逝去的肥肉,带着我的青春一去不复返。

“胖子是找不到女朋友的!”我坚信着学长的教诲,克制着自己,跟随着营养学的教诲,而后看着体重秤的指针在那个安全的范围内轻轻的颤动,便感觉到一丝放松与安逸。

直到过年时,连日的酒宴和随性的生活终究是破坏了我的节制,体重哗的蹿升。

记得一个女生曾经说:“大一寒假你回来我都吓到了,这家伙绝对不是你!但是没想到两个礼拜后你又瘦下来了,好神奇啊……”

嘛,毕竟节食虽不治本,却是最快的减重方法。当饥饿的感觉灼烧自己,然后在焦躁中彷徨、与最原始的欲望斗争,此时竟有种病态的快感,仿佛自己是伟大的、了不起的,最重要的是,仿佛自己此时才活着——因为欲望而活着。

我不想变成一个浮肿的球,却也放弃了做一个瘦削的俊朗帅哥。只要这样,就好了吧。现在这样,就好了吧?

去年有了个外貌协会的女友,在她的要求下,便再次严格注意饮食与外貌,体重一度降到了最低点,镜子中的娃娃脸也仿佛有了棱角分明的样子。但是心中却止不住的想,这张面皮下的脂肪难道代表着我的好坏?体重秤上的指针,难道能判断我的价值?

分手后她发来的消息中曾提到:“……稍微胖点也没关系的……”嗯,是啊,我和她都知道,问题根本不在这里。而我们又在在意些什么?

我终究是懒得去控制体重了,吃饭、运动,没有刻意的健身、没有刻意去节制——但这竟然使我带上了负罪感。

但是仔细的看那颤动的指针,晃动的频率是多么的熟悉,就像是心中惴惴不安的惶恐一般;这样一来,那失衡的体重, 岂不只是我自相矛盾的欲望?

我瘦过、胖过、再瘦过,现在又要重新奔向胖子的世界了,全都经历过后,我依旧是“我”。但是忽然忘记了我到底是该瘦还是该胖,忘记了本来的面目,忘记了对与错、是与非——只剩下量度失衡,感官失灵,生活失控。

害怕失衡,害怕失灵,害怕失控,害怕丧失这一切的一切“好的”、“对的”、“应该的”价值观所堆积出来的日常——小心翼翼的维护着平衡、正常、可控的生活轨迹。我管这个叫生活。

但我终究只是一个胖子罢了。如果将这一点作为判断的伊始,才知道,这些年来的体重才是真正的失衡状态,伪装出的平衡,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而如今,很高兴的是,我的体重,将要再一次的失衡了。

——啊,是在恢复正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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