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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直播快两年,我买了一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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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6.13 09:25* 字数 5451

作者:七秒鱼

采访时间:2018年6月8日

姓名:果果(化名)

年龄:20

性别:女

安徽人,职高毕业。某直播平台美女主播,从事直播行业一年半。从粉丝不足百人,到如今可月入几十万。

她怎么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见到果果时,我内心徘徊着这句话。

在直播间表演、在社交平台上PO照片的她明艳动人,而现实中,她却很安静。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我想要更深入的了解她。虽然,她一再强调自己不是温婉的女生,却还是能在她的表达中感受到害羞和不安。

这个如花般年纪的年轻女孩,守着自己的坚持,在直播行业里浸润着。她让我对直播这个行业有了更深的了解,其中也包括她自己。

“学习不好,但是嘴甜”

我出生在一个三十六线小城镇的普通工薪家庭,我妈妈小学学历,爸爸高中学历。

家里只有爸爸有正式工作,妈妈只是平日里打些零工,也许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就可能被辞退,很不稳定。

学历不高,意味着找不到好的工作。小城的工资水平,只够全家的基本温饱。父母也许真的很想改善家庭生活,但现实太残酷了。

我们一家三口住在一居室房子里,我初中毕业前,一直是跟爸爸妈妈睡在同一张床上,因为家里空间实在太小。

家里经济压力大,父母之间因为生活问题互相谩骂、打架是家常便饭。

小时候,我只能把自己锁在厕所里,捂着耳朵闭上眼,或是独自站在门外,低着头。

因为我怕跟来来往往的邻居对视上,怕看到别人眼里的同情,更怕被询问站在门外的原因。

等我爸摔门离去,争吵告一段落,我再进门收拾被砸乱的家具,给我妈上药。每到这时,我妈只管抱着我哭,我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家里的气氛让我很少愿意待在室内,因此没上学时,我就喜欢在室外疯跑,跟小区的孩子们一块玩。

我从小就有社交天赋,跟同龄的孩子在一起,一定是孩子王,给同龄的小孩子“发号施令”。

只有这样才让我觉得,我跟其他家庭幸福的孩子没什么不同,甚至比他们过的还要好。

但我爸认为,女孩子在家学习才是正道,每天疯跑没有一丁点女孩样儿。

一旦我回家晚了,正好碰上他心情不好或是喝多了,一顿打骂是逃不掉的。这样恶性循环下,我就愈发不愿意回家了。

除了贪玩会受到爸爸的打骂,学习也是躲不开的家训。

从小学开始,别人对我的评价都是“学习成绩差,但是嘴甜”。可能是我天生没有学习细胞,考试经常不及格。

我爸妈觉得没文化太吃亏,找工作都不好找,所以对我学习管得很严。

我其实也很努力,作业一丝不苟地完成,不迟到早退,听课也算认真,但每次考试就会被打回原形。

我也想成绩出色,但我似乎真的对学习一窍不通,老师也很无奈。可能就是太笨了吧,家里也没多余的钱供我补习,只能跟别人的差距越来越大。

好不容易挨到初中毕业,家里好像也看不到希望了,让我随意去读了职高。

上学之前是孩子王,上学之后我在班级里也很受欢迎,大概学习的天赋都被社交占尽了。

无论学霸学渣、男生女生、还是外班的学生,我都可以和他们处得很好。

每年拜年,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怎么跟长辈相处,怎么说话更讨人欢心,从没人教过我,我却无师自通。

我总能把每个亲戚都哄得开开心心,拿到的红包最多最大。

我喜欢跟人相处的感觉,这会让我的自卑感少一点,让我觉得自己和一般孩子没有什么区别,我也有资格得到别人的夸奖。

舞蹈,开启了我镜头前的生活

小学时,我跟着亲戚家的孩子蹭了几节舞蹈课。只是跟着跳了两次,老师便觉得我有天赋。

她认为我的天赋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舞蹈有灵气,而是单纯觉得我镜头感很强。

家里条件不足以让我上兴趣班,我也不好意思天天跟着别人蹭课,所以去了几次就没再去过。但那位老师的评价却一直记在了我心里。

上职高后,学校里的学生没几个人喜欢学习,课业安排也轻松。虽然是住校,但是空闲时间特别多。

我那时发育得比较早,个子高,身材比例不算差,就有同校的朋友介绍我去当兼职模特。

我兼职的不是平面模特,而是车模或新店开业的礼仪模特,站一天100块钱,按天结算工资。

当时觉得这种工作不算太累,还可以赚钱,就去了。那时候心里并没有补贴家用的想法,只是觉得打工可以有零花钱。

兼职了一段时间后,我开始全职。两者的区别在于,兼职时,我可以自己选择去或不去,或者兼职类型。

但全职就得听从公司安排,让我去,我就必须去,不能拒绝。

全职虽然拿的工资比之前高了一点,但工作类型单一,站久了也太累,我就不想干了。

没想到最后一次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同公司的舞团。我见她们神采飞扬地排练,举手投足之间让我挪不开眼,就动了加入的念头。

进入舞团要有基础,我当时连最基本的舞蹈动作都没练过,更别说跟着音乐跳舞了。

但可能我从小就喜欢被人关注,加上自己一直对没学舞蹈有遗憾,想着不能再放过这次机会。

我先尝试说服了跟我对接的经理,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准备。经理当时看我信心满满,加上合作过多次,答应了我的请求。

然后,我在网上找了一些舞蹈基础的教学视频,拼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早上6点就起来拉筋,压腿。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再继续练习。

我从没接受过正规训练,痛苦可想而知。小时候学舞蹈,开筋比较容易,因为小孩子骨头软。但再大些,开筋就困难多了。

我有时压着压着腿就直想哭,一边不想再忍下去,一边又咬牙坚持下来。

只用了两周时间,我就从毫无舞蹈基础,变得可以自如下腰劈叉。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后面的时间,除了每天仍旧坚持的基础练习外,我还会从网上找一些舞蹈视频学习,都是一些简单的街舞动作。我反复练习,找寻乐感,记忆动作。

我一遍遍跟着节拍跳着舞,无数次地犯错,又无数次地重来。天气炎热,屋里一丝风也没有,我练得满头大汗。

额上的头发被汗水粘连在一起,手脚关节处隐隐作痛,喉咙干渴,像要冒烟似的。

家里地方小,我就借了同学的MP3,一个人在小区的空旷地带练习。室外练习不比专业的舞蹈教室,磕伤碰伤是常有的事。

跳了很多遍,有几个快节奏动作怎么都做不好。除了炎热和疲惫,我更多地感到沮丧,觉得自己真的糟糕透了,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如果说,以前是我能力太差或没有动力的原因,这次却真让我有挫败感,我连自己真心想做的事都做不到。

我一遍遍打消放弃的念头,不知道从哪借来的勇气就这样坚持了下来。有时我都想嘲笑自己,怎么没把这份坚持和热爱放在学习上。

一个月后,我终于交了一份满意的答卷,如愿成为了舞团一员。

其实公司的舞团,没有电视上表演的舞团那么高大上,我们只是为一些开幕仪式、结婚典礼做开场表演,但这已让我相当知足了。

只要有空,我就会在舞蹈教室里练习,教室里那一整面墙的镜子是我最喜欢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整个人都在发光,这么说好像有些自夸,但那段练舞时光真是我懂事以来最开心的日子。

舞团的工作强度不小,除了接本市的一些表演,有时也会去到临市区演出。凌晨出发,半夜回家,是常有的事,我的作息开始颠倒。

随着表演类型增多,我们除了一些抓人眼球的街舞,还要学习一些鼓手舞、芭蕾舞等等。

多而不精,就是我们当时的状态,毕竟只是被人雇佣,跳什么类型,自然要听金主爸爸的要求。

因为演出经验丰富,我的化妆技术和镜头感都不错。所以每次演出开始前,我都会晒一些自拍照到社交平台上。

久而久之,我拥有了一些粉丝。当时并没有当网红的想法,只想跟别人分享,听别人夸赞。

仿佛从家庭、自身而来的自卑因素,会在享受这些赞美的同时烟消云散。

我每年生日都会给自己拍一套写真,因为我觉得女孩子的美就应该保留在镜头里,跟温婉安静的女孩子不太一样,我对美的认知更有攻击性。

舞团工作,我从事了大约一年时间。妈妈还挺支持我,觉得只要感兴趣,即使赚钱不多,能养活自己就行。

但我爸比较封建顽固,觉得这种跳舞是在串场子,不是正经工作。每次见面除了骂我不上进,就说我整天抛头露面,不像别人家姑娘那样找一份安稳工作。

也许小时候家里太穷,让我对金钱有种莫名的执拗。不夸张地说,除了违法不道德的事,我不会做,其他能赚钱的事,我都会去试试。

何况,我的学历自己清楚,别说好工作,能找到工作就算不错了,自己凭本事赚钱,没什么错。在这类问题沟通上,我每次跟爸爸最后都不欢而散。

直播其实比想象中难得多

从事直播其实很巧合,是我无意中看到同舞团伙伴在做,了解之后就自己开了一个。

小镇流行起来的事,其实都比大城市要晚一点。我接触时,已经不是直播行业迅猛扩张的时候了。

一开始直播,我什么也不懂,只会对着镜头自言自语。因为我有些化妆的基础,便会在每次演出前,用手机直播自己的化妆过程。

直播时间不长,一次也就一小时左右,隔几天才会开直播。

除了化妆过程,我也会化些可爱妆容,唱些故意卖萌的歌曲,再把视频分享到社交平台,像个傻子一样。

那时候,每次直播能拿到几百块钱的打赏就开心极了,虽然这些打赏最终会被直播平台抽取一大部分,但让我觉得直播是个很轻松的赚钱方式。

因为它不用没日没夜练习,不用动脑子做题,占用的时间也不多。

我从没想过可以把直播当成工作,只把它当成一个赚零花钱的平台。毕竟,当时的我粉丝少,也没什么直播内容。

没想到直播几个月后,我接触到了一家直播经纪公司。

经纪公司跟普通个人的直播性质不同,他们会包装每个女主播,会规定主播们每个月必须达到的打赏金额,从中拿一定比例抽成。

这样一来,让我开始动了些心思。从专业女主播的朋友那儿了解后,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签了这家直播经纪公司,离开了舞蹈演出的工作。

经纪公司会帮我们主播设计一整套说辞,包括家庭、名字、恋爱情况等,我们只需要按照台本去扮演相应的角色。

其实,即便没有扮演的角色,我也不会透露自己的真实情况,因为我有种根深蒂固的自卑感。

我知道,普通大众对女主播一直抱有鄙夷的偏见,觉得我们在出卖色相,勾引别人砸钱,见不得人。

不否认,确实有些主播会打些色情擦边球,但大部分主播是真的把它当一份工作来完成,靠自己能力来赚钱。

从事主播工作,并没有想象地那样轻松。除了要陪粉丝聊天,还要有才艺才能留得住人。唱歌、乐器、舞蹈等,总得有一样拿手的。

我的舞蹈经验就成了我的门面,会经常在直播间表演。直播间其实并不是我真正的家,虽然会被经济公司装扮成家的样子。

除了一些家居摆设外,我的直播间里还有一支钢管,是特地为了表演准备的。

直播经纪公司内部竞争非常残酷,考虑再三后,我选择了独树一帜的钢管舞。

之所以选择钢管舞,是因为我之前的舞蹈经验都是大型多人的集体表演,而一个人直播的话,就没那么好看了。

很多人对钢管舞有误解,认为钢管舞只是一味地扭腰,抛媚眼。

其实,钢管舞虽然看上去妖娆诱惑,实际上是力与美的结合。手臂和大腿都要有力气,才能把钢管舞跳得好看。

为了练好钢管舞,我又恢复了之前的练习强度。腿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前期掌握不好力道,摔伤手臂、磕到脑袋是常有的事。

但我天生就不服输,一心要把它练好,现在我已经可以很轻松地在镜头前表演了。

通过摄像头,随随便便就能收获几万甚至几十万的粉丝,还能拿到十几万的打赏,这也是我们让人“讨厌”的原因。

大家看到的是,我们在镜头前直播的一个小时里,各种轻松表情和动作。而我们私下付出的努力,却没人能看到。

我也不希望,因为是美女主播,就被人忽视我为之付出的努力。

直播其实是一份吃青春饭的工作,不得不承认,美好的面容和完美的身材更能吸引人气。

为了减肥锻炼,我每天会去健身房,每周两次游泳,来保持自己的体重。当然,我也做过微整,割了双眼皮、调整了下巴。

这些整容也是公司要求的,为了上镜更好看。我没有拒绝,因为没有拒绝的理由。

做直播这行,最缺乏的是安全感。粉丝的热度也许只能保持一个月、一个星期、甚至几天。

但经纪公司给出的标准却一个月比一个月高,比如这个月拿到了3000打赏,下个月的要求就变成了5000。

为了留住粉丝,或者说为了留住土豪粉丝,主播肯定要付出工作以外的代价。不过,想要长久做下去,必须自己把握好这个尺度,经得起诱惑。

我有四个手机,来联系不同的土豪粉丝,没做过任何过分的事,只是早上会给他们打电话、发短信。

我也不会让其他人知道,因为一个不小心的举动都会导致关系破裂。

维护这些关系,就好像谈恋爱一样。但我不会用它来勾引谁,我很清楚自己只把直播当成一项工作。

做直播什么事都会遇到,有些粉丝会提一些不堪入目的要求,我会委婉拒绝,更多时候我会选择无视。

有时,我也会碰到一些啼笑皆非的要求。一次,一直在礼物排行榜前三的粉丝心情不好,让我放大悲咒,我只能同意。

当时直播间的人数立马掉了一半,我还得面带笑容地安慰他,心里挺无奈的。

除了天生的喜欢社交、被夸赞。做直播行业赚钱多,也是我一直坚持的原因。我算是同公司里面比较积极的主播,虽然不能跟大平台的主播收入相比较,但已经能让我知足了。

我用不到两年的时间,已经用积蓄在家乡买了一套房子,虽然还是会被很多人不理解,虽然我爸还是会说我从事的行业不正经。

但我已经能不依靠别人,让自己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其实主播行业的兴起,跟日本的偶像产业,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贩卖幻想。

我们在虚拟的网络后面,用视频去跟在现实中失意、想要倾诉的人建立起一个交流的空间。

这个空间,可能是病态的虚荣,也可能迎合了一些人对虚拟世界的想象。只是,直播跟一般的行业比较而言,更脆弱、也更疯狂。

不论怎样,我相信一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与陪伴,不会因为网络而变得虚伪。直播这个名利场,除了带来浮躁与竞争,也会存在温暖。

现在的我有时候也会担心,万一哪天不做直播了,自己能去做什么事,有什么工作能和直播一样,靠自己努力,轻松又收入高呢?

但我相信,即便我学历不高,凭借舞蹈和直播的经验,到哪我都会坚守住自己认为好的那部分。

不论是在虚拟还是现实世界中抓住自我优势努力生活,不为别的,只为了可以更好地生存下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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