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无马,不是马,然就是马——读书笔记(七)

         1、《孟子》谓:“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豪气如烟酒,能刺激人神经,而不可持久。豪气虽好,诗人之豪气则好大言,其实则成为自欺,故诗人少成就。有豪气能挺身吃苦固然好。凡古圣先贤、哲人、诗人之言,皆谓人为受苦而生。佛说吃苦忍辱,必如此始为伟大之人。而诗人多为不让蚊子踢一脚的,因其虽有豪气而神经过敏,神经过敏成为歇斯底里。

        2、太白诗有时不免俚俗。唐代李杜二人,李有时流于俗,杜有时流于粗。凡世上事得之易者易流于俗。太白盖顺笔高言,故有时便不免露出破绽。

        3、盆景、园林、山水三者,盆景是模仿自然的艺术,不恶劣也不凡俗,可是太小。无论做什么皆应打倒恶劣凡俗,常人皆以“雅”打倒,余以为应用“力”打倒。盆景太雅。园林亦为模仿自然之艺术,较盆景大,而究嫌匠气太重。真的山水当然大,而且不但可发现高尚的情趣,且可发现伟大的力量。此情趣与力量是在盆景、园林中找不到的。

        4、近代的所谓描写,简直是上帐式的,越写越多,越抓不住其气象。描写应用经济手段,在精不在多,须能以一二语抵人千百。。。。。。


        5、故事中有人情味者,淡而弥永。鬼怪故事令人毛骨悚然,而刺激性最不可靠。《聊斋》之所以好,即以其有人情味。《聊斋》文章不高,思想亦不高,而此点可取,是其不可泯灭处。

        6、人无论在任何环境,皆可保有自我欣赏,几乎不是自觉而是忘我。颜回居陋巷即是忘我。

        精神的有闲、欣赏,是人格的修养。

        7、“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义山《锦瑟》)

        “惘然”二字真好,梦的朦胧美即在“惘然”。不是悲哀不是欣喜,只是将日常生活加上一层朦胧美。

        古语曰“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尚嫌其多此一笑。如慈母见爱儿归来时一射之眼光,在小孩真是妙哉,我心受之,比相视而笑高。诗人在惘然中如儿童在慈母眼光中,谈不到悲哀、欣喜。

        8、“夜半酒醒人去后,更持红烛赏残花。”(义山《花下醉》)其伤感多深,而写得多美。残花不久,而尚持红烛,真是沉得住气。多么空虚,夜半酒醒;多么寂寞,人去后。从何欢喜?但真是蕴藉、敦厚和平,还是情操的功夫。

        9、古人说“文以载道”、“诗言志”,故学道者看不起学文者,学诗者又谓学道者为假道学——二者势同水火,这是错误。若道之出发点为思想,若诗之出发点为情感,则此二者正如鸟之两翅不可偏废。天下岂有有思想无情感的人或有情感无思想的人?人既有思想与情感,其无论表现于道或表现于文,皆相济而不相害。

        10、幽默固然可以,但不要成为起哄、耍贫嘴。人到活不下去而又死不了的时候,顶好想一个活的办法,就是幽默。这是一种法宝。


        11、佛家所谓“五蕴”,乃色、受、想、行、识——空;“六根”,乃眼、耳、鼻、舌、身、意——无。哲学家之结果归于思想,佛则连理智也推翻不要。“色”不专指颜色,凡目所见,形形色色,皆曰色。“受”是感觉,而“识”、“意”之出发点,亦仍是感觉。现总以为思想是硬性,情感是软性,其实二者非背道而驰,乃相辅相成。所谓“六根”,乃“眼、耳、鼻、舌、身(外【有形】)、意(内【无形】)”。六根次序有定,一个比一个深,一个比一个神秘。感觉中最为发达的乃是眼(色),写得最多而且好。耳则稍差。声音沿易写。有高低、大小、宏纤、长短,只要抓住这个字,就是那声音。鼻不易写。味最难写,诗人最不爱写,因舌与身太肉感了。眼之与色,耳之于声、鼻之与香,中间是有距离的,并未真与我们肉体发生直接关系。至于身则不然,太肉感,没有灵,只矫剩肉了,一写就俗。舌,吃东西是俗事倒不见得,总之难把它写成诗。感觉愈亲切,说着愈艰难,这不仅因为俗,太关切便不容易把它理想化了。

        12、因:是种子,是内心。缘:是扶助,是外物。

        “因”是内在的,“缘”是外在的,只有外在的“缘”是不能发生的,只有外在的“因”而无外在的“缘”,也不能发生滋长。诗人之自命风雅者,其“因”既不深,“缘”亦甚狭,故其发生滋长亦不会茂盛。古往今来之大诗人,盖其“因”甚深,其“缘”甚广,故成就大。一般诗人既轻且单,轻则贱,单是弱,其何能成为诗?古称“骨重神寒”,人要凝重、博大,诗亦如此。一般所谓风雅,大都是单弱,犹之盆景,甚雅致而单弱,不如枫林松林之伟大也。


        13、吾人日常喝不为解渴的茶,吃不为充饥的糖果,凡此多余的不必要的东西便是诗心。孔子说“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论语·学而》)。吾人衣食除保护饥寒之外尚求色味之美,美便是诗。

        14、“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淮南子·说山训》)此可送给每个天才作家,即使无人欣赏,它照样香它那香。

        15、中国向来不讲方法,总是主自然,行所行,止所止,瓜熟蒂落。治文学倘有此境界是最快乐的境界。然此加一丝一毫勉强不得,即俗所谓火候是也,火候不到,不是不熟。而味道总不圆满。

        16、理智是冷静的,感觉是纤细的,情是温馨或热烈的。

        老杜“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秦州杂诗二十首》之一)中有感觉。“风吹草低见牛羊”(《敕勒歌》)亦妙在感觉。“觉”的结果常流于欣赏。欣赏是置身物外,而又与物为缘。矛盾中得到调和即是欣赏,其根在觉。“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无马,不是马,然就是马。

        17、有生必有死乃天理,好生而恶死为人情。后之道家皆失老庄原意,尤其与庄子不合。求长生乃贪,但有贪生恶死之人情,而无必生必死之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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