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窥

文/老七


我和H先生挤在狭小的饭馆里,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啤酒。我总要找一个杯子来盛,因为不习惯对着啤酒瓶的小嘴喝,同时还要时不时松开嘴平衡一下瓶子里的气压。这种“对瓶吹”的喝法让我很快感到头昏脑胀,但如果是用杯子,持续时间就会延长很多,此刻地上横七竖八的倒着啤酒瓶,桌上杯盘狼藉,散列着一捆烧烤的铁刺。

H先生脸涨的又红又黑,然而我觉得他并没喝多少,至少他说话还要比我清醒很多。我们在饭桌上转着打火机,猜测它停下来的方位,H先生每次都猜准,我就要继续一杯杯地喝酒,结果是下一次更加不辨方位——打火机在眼前居然慢慢浮出了另一个重影,就像电视上对醉酒人的嘲谑那样。我越喝越多,仅有的一丝神智提醒我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伸手示意H先生,打住。

“不行了吧,认输不?”H先生得了便宜,趾高气昂着炫耀似的喝了一小口酒。

H先生不比我大多少,因为他早我一年进入社会工作,所以我尊称他先生,H先生工作半年,酒桌文化也领教了许多,捉弄我这样的小朋友自然不在话下。

“认输认输,咱不喝了,换个玩法。”我拿手枕着脑袋,倒在桌上求饶。

“行,那就输了的说自己最难以启齿的一个秘密吧!”H先生随口提出。

这样的游戏,对于H来说几乎没有挑战——无耻如他,哪里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一切童年阴影青年荒唐他都能蘸着甜面酱给我说的津津有味,H先生的破事我在之前的场合里已经听了很多,对此毫无兴趣。不过这只是我清醒后的想法,在那个酒精淹没了智商的关头,我突然化身为极度愚蠢和好奇的八卦记者,急于了解到底是怎样灰暗的故事能让本身就代表了“难以启齿”这四个字的H先生都“难以启齿”?

我运气不错,第一次转酒瓶,瓶口就直直地对上了H先生。

H先生乐得像是中了彩票,让我怀疑这游戏到底有什么意思。他抖擞精神便开始饶有兴致地从浩若烟海的无耻往事里精挑细选,自顾自地讲起来。对了,能不能至少有一点感到吃亏的样子?

酒瓶子连着三次对着H先生,于是时间又消磨了半个小时,我听完了H先生关于“与表姐的不伦之恋”、“毒死了村里大伯家养的一整窝鸡”、“在凳子上涂502让穿裙子的女老师托着一个凳子回家”这三段往事,不出所料,足够恶毒下流,不过却是典型的H先生作风。其间H先生越讲越激动,我真是羞于面对这样的朋友,尤其当周围几桌客人都安静下来成为H先生忠实听众的时候。

第四次,瓶口朝向了我这边,H先生还是一脸中彩票的样子,期待的目光看向我,“你还一个没说呢,快说一个你最丢人的事!”

我不至于为难,然而确实有这么一件事,让我至今又感到困惑、又觉得惊奇,同时也因为它的难以启齿让我一直没办法同别人分享心里的疑惑。

俗话说的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面对着H先生,我突然有了倾诉这件事情的欲望,借着酒劲,我开始给他讲自己高三那年,关于偷窥的故事。

我是在离家两小时车程的外县读的高中,这在大城市不算是距离,不过在交通闭塞,条件艰苦的地方,这同背井离乡无异——听不懂的方言困扰了我很长时间,爸妈为了让我能专心学习,在那里租了不错的房子陪我读书。一切磕磕绊绊也还算正常的进入了高三,那几百个末路狂奔的日子。

当时我们住在学校旁边的一个小区,离学校只有一百米远,晚上下了第三节自习课,我一般看书到学校拉闸时才回家。小区里有六七栋公寓楼,我住的四号楼北面正对的是二号楼,这也是让我感到诡异的地方——那个从来没在记忆里出现过的三号楼,不知道到底建在哪里,然而正对面的楼上确实用红油漆刷着一个大大的阿拉伯数字“2”。

高三开学快三个月,所有科目都进入了收尾阶段,语数英更是早早就结束课程开始了一轮复习,各种堆叠如山的报纸、题册、试卷和辅导书排山倒海地涌来,现在想想都感到震撼,效率在一个狭小的时间暗箱里高度压缩,变得无比坚硬和锋利,你要用这自己一生打造的最锋利的宝剑去和传说中的怪物决斗。事后回想,你却根本不敢承认,那个故事里刚猛无畏的勇士竟是曾经的自己,不可思议,这是后话。

时间进入深秋,天气变得萧瑟和灰暗起来,不过充实感让这一切消极的事情变得虚无缥缈,某段时间我确实感到沉重的压力快要绷断自己的神经,有天晚上放学后我寻求解救。在后操场一圈圈的走路,停止思考,走了很久很久,以至于回家时被焦急等待的妈妈狠狠批评。

大脑放空甚是有效,我觉得稍稍轻松了一点,身体上的疲惫感也让思维得到了喘息。一般来说晚上做题的时间还要延续到12点或更晚,在开始工作之前,我沉沉地靠在沙发上休息,客厅的窗帘还没拉上,我透过玻璃窗看着对面的二号楼静静发呆。

十点半,对面楼不少人家还亮着灯。灯色显示着他们的家庭条件,有最原始的白炽灯,闪烁的黄光充斥在房间里,营造出淡淡的上世纪复古感觉。此外便是日光灯、节能灯,不同亮度的窗口像是电视上的细微色块,组合成一张巨大的名为万家灯火的市民图景。

对了,还有暖光灯,卧室里常用的就是这种,看书的时候眼睛会很舒服——我卧室里便是这种灯光。我在顶层五楼的客厅里躺着,被对面四楼幽幽散发出的,透着淡绿色的温暖灯光吸引,这光亮似乎有着让人平静,沉入愉悦遐思中的绝妙力量。

我站起身趴到窗口,寻着光亮望去,原来因为隔着淡绿窗帘,让灯光滤出了这温暖的颜色。此前我从未注意过对面的这几户人家,而我第一次这么透着光亮看去,看到的就是一个女孩,那是她的卧室。

卧室的陈列只有一面衣柜和一张床,靠着窗子是女孩的书桌,大概她同我一样也是外地来租房的学生,所以房间的布置尽可能的简单。女孩在书桌前看书做题,非常的认真,我盯了很久她都没有表现出来一丝烦躁和懈怠,不过能够看出她做得很挣扎,每题总要凝神思考一番,不能很顺畅地一直写下去,做一会儿题,便用手捋一捋额头上的一排刘海,好像是习惯如此。

我看她做了会儿题,也转身进房间开始写作业。每晚都有两份试卷要加班加点完成,这让我至少要再熬两个小时才能睡觉,否则第二天就赶不上老师讲题的进度,做到麻木的时候,这种状态让我产生了自己是车间机器的幻觉——学校就像个庞大的黑箱子,每天吞吐着大量的试卷,而这黑箱里成百上千的学生们则麻木不仁的将每张试卷填满、输出,再没有其它增进和获益。全中国便由这数万个庞大黑箱子联合运作,依赖着金钱的驱动力,承担起一个泱泱大国数亿人高等教育“千秋万代”的延续。

我去客厅看表时,已经快深夜一点了,对面巨型的灯光荧幕一片黑暗,而女孩的房间仍固执的透出淡绿的微光来,我仔细望去,女孩还在用功地做题。只不过此时她脱掉了上衣,穿着吊带背心,披着外套在看书,这让我一阵感动接着一阵的激动,也分不清具体是哪种感觉先冲进了大脑。我确定她和我一样也是高三学生,否则不可能做题到这个时候——当然也有例外,高三之前班里的第一名、那个绑着马尾带着啤酒瓶底一样厚眼镜的小女生,据说每晚就学习到两点,不过她高二期末患上神经衰弱休学了——此时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认同感让我更加关注对面窗子里的女孩,抛开刻苦的复习,她的模样也是相当可爱,否则呢,你要我说半夜一点偷窥女孩是为了看她如何努力学习?

然而她纤瘦的身材,垂在胸口的长发,清秀但无法看清楚的面容还是让人在这样的夜里浮想联翩,还有身上那件花边的白色背心,让我有些心疼秋夜里她会不会感到寒冷。

在那个昏天黑地的岁月里,暧昧的情愫真如岩石上顽强生长着的青苔,渺小的、脆弱的,却又野蛮生长着的,成为死寂乱石岗上仅有的一丝生气。下课十分钟,站在过道里向下张望的男生们,课外书、音乐,和此刻极目观赏满校园青春靓丽女孩的活动,成为他们在那段日子里仅有的精神养料。班主任老马每每走过教室过道,从不驱散那些成排挂在阳台上看女生的男孩们,如何刺激这群衣冠禽兽们昏昏欲睡的神经,他对此亦经验丰富。

第二天早读我的精神比平时差了许多,看着女孩快到两点才收拾书本,拉窗帘,关灯睡觉,我的毅力根本坚持不到那么晚。于是后半节早读课我都趴在桌子上睡觉,在家吃过饭以后,我早早跑到二号楼下面埋伏着,等待女孩的出现,经过昨夜漫长的观察,只要她一现身我便能准确认出来。

十分钟,二十分钟,女孩还是没有出来,我有点着急了,“大概女孩早上不回家吃饭吧?”我嘀咕着,不耐烦地用脚摩擦着水泥地面。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女孩的身影出现,我害怕迟到,赶忙跑回了学校。

接连两天,我吃过饭后便在二号楼下面等着女孩出现,但一无所获。我开始怀疑女孩是不是从不在家吃饭,无论我在哪个去学校的时段里蹲点,目标却从不露面,但每个晚上仍然能看到她独自在房间做题的身影,这期间我因为盯着她看耽误了不少学习时间,最后总是在女孩睡觉后才依依不舍的收拾书本去睡觉。这两天睡眠极少,但晚上做起题来却有了精神,一想到身边不远处美丽女孩也在刻苦用功陪伴左右,便倦意全无——老师总说恋爱于学习百害无利,然而后来我听说过的许多省市高考,男女状元就是恋人关系。不幸的是我成不了高考状元,幸运的是,她也成不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多月后的某一天,我照常在课间和男生们一排排挂在过道阳台上,大大方方地扫视楼下的女孩们补充精神养分,就在某一个瞬间,我在熙攘的人群之中看到了一个清瘦的女孩,留着过肩长发,穿着浅绿色的薄外套和发白的牛仔裤,面目并无突出的美丽,但就是透出一种令周围人都黯然失色的清纯和干净,在她眼睛里好似藏着一池湖水,泛着点点让人怜爱的波光。女孩和同学在楼下停自行车的地方说话,冷风吹的她瑟瑟发抖,美丽的长发在风中凌乱飘着,我的心好像陷进了这千丝万缕之间,再也不得动弹。一定是她,我想,一个月来每晚的互相陪伴终于得以报偿,我激动的差点在三楼的阳台上大喊起来。

刘胖子在教室睡觉,从上节物理课后二十分钟开始一直到现在,也不知昨晚到底去干嘛了。我跑进教室猛拍他的后背,“胖子,快起来,快起来!”

刘胖子一个激灵醒过来,以为老师来了,抄起桌上的讲义装样子。

“快点出来胖子,有美女,超级大美女!”

刘胖子听我这么说,惺忪的睡眼顿时泛起光芒,紧跟着我来到阳台,扒拉开前面的男生,趴在栏杆上左右张望着。

“哪儿呢,哪儿呢?快快,美女呢?”刘胖子着急地问我。

“车棚那儿,你自己看!”我指给他女孩所在,她仍在笑着和同学聊着什么,看起来开心极了。此刻我宁肯用十张试卷来和那个同学交换身份,就算只能和女孩聊一个课间的话,也足以安慰一个少年干涸的心了。

“谁啊?那个绿衣服?”刘胖子以为看错了人。

“对啊,你认识吗?哪个班的啊?”我期待的问。刘胖子趴在栏杆上看了三年的女生,这所学校里大部分女生他都认识,没错,是那种单方面的认识,从没有哪个女生注意到有个敦实的胖子一直在暗处观察着她们的一举一动。中国情报部门真应该发掘他这样的间谍人才,否则白瞎了他这过目不忘阅人无数的本领。

“这也算美女啊!”刘胖子一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姿态,这让我非常不爽,但因为要向他打听女孩的信息,我沉住气又问他一次,女孩是哪个班的?

“我哪儿知道?这种类型的女生平时根本不会入我法眼好吧?老七啊,你这欣赏水平真是浪费我的栽培了,找这么些天我以为你看上哪个班的天仙呢,她哪儿漂亮了?”

“我瞎了狗眼好吧,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啊!我找好久了。”

“okok,和她聊天那妹子我认识,等会儿我帮你打听好吧!”

“好好!那这么定了,晚上请你吃凉粉!”

“你把钱准备好吧,我吃八份!为了这么个妞,哈哈,你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滚滚滚!”

下午第二节课后胖子上完厕所回来,把一张揉的皱巴巴的纸条递到我手里,我如获至宝一般捏在手心,等到第三节自习课大家都埋头做试卷时才偷偷打开。

“49班周雅兰,年级前20名,学校志愿南开、天大,没男朋友。”

这名字带着她芬芳的清香气味顿时扑面而来,沁透了我身上的每一处肌肤和血液,初冬的寒冷霎时化作夏日清凉,舒爽我全部的精神。这么多天的漫长注视,苦苦找寻,总算是得到了回报。

其实也就是一张纸条罢了。

第三节晚自习下课后,我在校门口的臭豆腐摊前和刘胖子吃凉粉,他狮子大开口要了八碗凉粉——自己吃了四碗,剩下四碗装了一塑料袋,打算带回去当夜宵。我俩站在摊前,我拿着牙签叉着凉粉一边吃着,一边若有所思。

“胖子,你觉得周雅兰怎么样?”我问他。

胖子只顾着吃凉粉,想都没想的就回答我,“你俩不行,不合适。”

“我又没说要追她!”我辩解道,然后又补充一句,“就算我要追,凭啥不合适?”

“我问了才知道,人家是年级前二十,前二十啊老七,谁顾得上和你搞对象?”

“我也没说想在高中和她交往啊。”

胖子突然停下来不吃了,转过头盯着我看,像是盯着半夜在操场裸奔的夜跑男似的惊讶,看得我浑身不舒服。

“老七,你不会吧?”

“你就告诉我有没有可能吧!”我豁出去了,问刘胖子。

“你他妈怎么跟电视剧里的傻屌一样了?她哪儿就把你迷成这样?”

“我靠,你少管!”被他这么一说我也发火了,喝了刘胖子一声。

刘胖子继续叉着碗里的凉粉,又捻了一把香菜进去,搅啊搅,不说一句话。半晌他终于开口,“人可是要考南开天大的水平,你有可能?”

“没有。”我泄了气,前几次月考我只排到年级两百多名。班主任说我努努力能上二本,本来我觉得这也没什么,能上大学就好,此刻我突然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无比绝望和羞愧。

“这又不是演电视剧,我要是为了她发愤考上南开,估计校长能把我写进书里。”我笑道,刘胖子和我一时沉默,吃完了凉粉,胖子匆忙蹬上车子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没敢去客厅偷窥做作业的周雅兰,早早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地一直辗转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在我在桌子上涂了一个非常抽象的图案,其实就是两个英文字母“TJ”,除了刘胖子和我,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刘胖子不再带着我去阳台上看女孩,从那以后我们的来往便很少了,但彼此心照不宣。刘胖子知道我打的主意,给我规划了几个实际可行的复习和报考计划,唯一的压力在于我要拼上自己的辛苦努力去冲击一本,才能尝试去够到那几个还不错的大学。这之前,我的分数从没有超过甚至接近过一本水准,刘胖子说祝我好运,其实我知道他对此也没有抱多少希望。

日子这么一天天的过去,我因为桌上那个大大的“TJ”图案,终日诚惶诚恐,如履薄冰。以前习以为常的自习课睡觉现在被视作耻辱和堕落,偶尔打个盹,意识将模糊的时候我就像触了电似的,猛然惊醒过来,浑身冒汗,然后继续麻木的做试卷、改题,做试卷、改题。

周雅兰仍在每个深夜,在那个温暖的卧室书桌前,远远地陪着我一起做题,看书。我从未让她知道38班有个男生痴迷地思恋着她,我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再提起这件事,不过总还是要跑到二楼去,在她们班门口张望那个纤瘦的背影。为了不让人们怀疑,我认识了几个平日里总一起打球的49班男生,课间总叫他们出来聊NBA的比赛,然后目光便会不自觉的顺着门飘进教室,周雅兰总静静地坐在第五排左边的角落里,不吵不闹也不说话。

赵颖终于忍不住了,在我开始变得反常的一个月后,有天自习她用胳膊肘顶了顶我。

“我问你...”

“哪道题?说吧。”我以为赵颖做题犯难了,我们坐了一年的同桌,关系不错,除了她我基本不和班里其它女生说话。

“不是,不是问你题。”她结结巴巴的,好像有鲠在喉,“你最近怎么变得用功了?上自习都没怎么见你睡过觉,还有,你桌子上那个图案到底什么意思啊?”作为同桌,在我桌子上出现意义不明的图案确实给求知欲旺盛的赵颖带来很大困扰。

“那个....这是TJ的意思,意思是我想考到天津去...”我如实回答。

“啊,真的呀!你以前都没和我说过,为什么想去天津呢?”赵颖当然也免不了具备女生们俗气的八卦神经。

“嗯...我觉得那儿风景好,气候适宜,毕竟直辖市啊。”我胡乱编造,谁知道天津到底什么风景,气候如何?

“真好,我都不知道要考到哪儿去呢!”我很喜欢赵颖这份天真,这么扯淡的理由她也丝毫不怀疑,有一次我给她编了一个我家是爱新觉罗后裔的故事,结果这丫头傻呵呵的给我传遍了全班——当然除了她根本没有人相信,和她说话我真是一百个放心。

“喂,赵颖,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刘胖子喜欢外班的一个女生,还想为了那个女生考到北京去。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啊?”我心里默默道,对不起了胖子。

“怎么有毛病了!这样多好啊,我要是那个女生肯定要被感动了,没看出来刘胖子这么痴情啊。”赵颖回过头看了看教室后面正趴在桌上睡觉的胖子,犯花痴样。

“这就感动了?那你肯和刘胖子在一起吗?”

“我就算不接受,也会尊重他对我的喜欢,起码我俩肯定是好朋友。”

“你们女生都这么想?”

“对啊,不然呢?”赵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我猜她以为所有女生都和自己的心思差不多呢,如果真的都像赵颖这么单纯,确切地说叫傻,那这世界上一大半问题可都迎刃而解了。

“没事,我就偷偷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往外传知道吧!刘胖子知道了肯定要爆发,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我吓唬赵颖,她答应我不会对别人说这件事。

偷窥渐渐成了一种变态的生活习惯,每晚回到家,爸妈都早早睡觉了。洗漱过后,拿出盆里温热的牛奶,一边喝一边靠在窗台看对面的卧室,周雅兰刷过牙后便坐在书桌前面做题,天气越来越冷,周雅兰身上的衣服也穿得更多。在家里她脱掉外套后身上是一件粉红色的毛衣,有时候穿另一件黄色的,我在家的时候也要穿这么厚的衣服御寒。她的卧室看起来暖气很足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暖光灯作祟,她有时候觉得热又会烦躁地脱掉毛衣,里面是一件白秋衣。等她坐定了开始学习,我也便回到卧室,摊开书做题,从晚上十一点一直到深夜一两点,这期间我总要中途停下来三四次,走到客厅看看周雅兰,这大概是一个学习耐心耗尽的极限时间,而随着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极限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到后来往往只要做完题后去看看她那盏灯有没有关上,方能安心去睡觉。

高三学生的寒假是不存在的,我和爸妈回老家过了个年后没几天便回到学校,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我刚好考进全校前100名,这是一个浮动在一本线上下的成绩——不过据班主任说,高考成绩应在平时成绩基础上自减10到20分,这样看来,一本线目标仍极不稳固——不过我的名字总算能偶尔出现在学校张贴的前100名成绩榜上了,从后看起很快能找到我的名字,周雅兰呢,从没有掉出过前10名,在我不断进步的这几个月里,周雅兰也让自己的成绩稳定在了一个更高的水平上。

大红榜单贴在高高的通知墙上,从最下面我的名字一路向上扫去,到脖子仰起一个很艰难的角度时,周雅兰的名字终于出现在视野之内,而我和她之间这长长的八十多个路人甲,在脑海里慢慢演绎成一群张牙舞爪的阻挠者们,就像狗血电视剧里一定会出来阻止男女主角相爱的各路亲戚朋友土豪老板们一样,让这走在一起的过程令人忧愁,望洋兴叹,这八十多个名字的距离最能直观地将我狠狠打击一番。

而后话是,在众多无法相爱的距离里面,这八十多个名字简直是最温柔的一种。

刘胖子仗着自己有厚厚的脂肪提早脱掉毛衣,只穿着薄外套和保暖衣每天招摇过市。他忽然窜到前面来找我,我们很久没说过话了,并不是关系不好,太集中于目标的日子总是让人忘记其它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问我有没有去找过周雅兰,我说没有。

有一次我真的差点要去她家找她了,前一天晚上周雅兰好像是重感冒,被她妈妈抱着进了卧室,额头上还敷着冷毛巾。吃过药后,周雅兰早早躺在床上,虚弱的像是激流中柔软的花瓣,那是她有限的几个没学习到深夜的晚上。第二天我在二号楼下面徘徊了半个钟头,从窗子看,她家就在四楼第三间,我着急的好像要去见重症患者一样,没有比去探望一个素未谋面但偷窥已久的女孩更荒唐的事了,但我还是想出了种种自我感觉良好的借口说辞试图打动她的家长并阻止他们报警。

十分钟后我在周雅兰家的防盗门外面,第一次体验到了汗水像喷泉一样控制不住地从全身所有毛孔倾泻而出的感觉,浑身抖的像是全功率的柴油发电机。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面对长辈的惶恐、对自己偷窥的自责和羞愧、急切想看到生病的周雅兰的担忧或者是害怕这长久以来的坚持会因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而一瞬间爆炸、粉碎,然后灰飞烟灭。

刘胖子说我这是看到心爱女生的羞怯,相信我吧,那个时候在我繁忙大脑里排队等待处理的一千种恐慌情绪中,“羞怯”连个号码都摇不到。

刘胖子问我,你复习的怎么样了?我说快了,再多考点分数就能稳稳上一本。我问他最近复习的怎么样,刘胖子哼了一声说他打算复读了。对于高考复习的学生来说,一旦动了这个念头,基本等于提前宣判死刑。

我唏嘘刘胖子放弃的太早,他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很哀怨的说了一句“我又不像你,你有周雅兰。”

我看着他迟钝地踱步到后排的背影,突然感伤起来,刺耳的上课铃乍得响起,于是这感伤连带着所有的困倦和疲惫情绪刹那间都被甩飞到宇宙深处了。这是旧学校电铃独特的魔力,之后学校把上课铃换成了音乐,高三的学生们便再也不能感受到电铃带来的醍醐灌顶的感受了。

第一次模拟考后没多久,每个高三教室里都贴上了高考倒计时的字条,值日生每日迫不及待的上去给数字做着减法运算。敏感的赵颖和我说,贴上纸条的时候,她感觉这一切都不是闹着玩的了。

妹子,敢情你以前觉得高考是闹着玩的吗?

我听到这废话强压着心烦哭笑不得,不过最近很多同学好像都有心态变化,一个让我感到惊恐的事实是,下课后几乎没有男生在阳台上看美女了,连刘胖子都很少去那里。尖子生们循着自己的计划按部就班,提前准备来年再战的呢,也不会轻松到哪儿去,在这焦灼沉闷的备战氛围里,即使是最没心没肺的差学生也都丧失了玩闹的冲动,只是重复着睡觉、看闲书、看MP4这样沉闷的娱乐活动,有时候我学累了也跑到胖子那里去看电影,他变得很沉默,那是我俩之后的唯一交集。

有的人说高考前一百天度日如年,有的说过的飞快,就好像一眨眼就上了考场。我属于后面一种,六次模拟考试,我和周雅兰之间的距离一点点变小,最好的一次,我爆发式地蹿升到了前三十名,和全校第五的周雅兰只有二十几个人的差距。然而那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最后几十天的日子里我不敢再去冒险奢求质的超越,只是在不断重复做那些自己能做出来的题,就像樱木花道上万次的练习简单的半截篮一样——流川枫的拉杆和后仰跳投不是他现在该学习的。后三次模拟考试,我的名次基本稳定在了年级五十名左右,为了调整作息,我晚上十二点半就早早睡觉了,偷窥周雅兰的时间和次数也一再压缩,她穿回了凉快的吊带背心,做一个小时的题就要站起来做个伸展运动,我甚至感觉能听到她浑身在咔咔作响。

高考时的天气还算不错,晚上下雨白天放晴,舒服的风吹着我毫无感觉的完成了这次结业报告,吃饭、睡觉、赶考、涂卡、写完最后一张试卷的最后一个字,交卷、离场。我把这一切完成的无比淡定从容,波澜不惊,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考完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简直有气吞山河的气概,迟早是干大事的人。

直到我快步走出考点的校门,穿过铁门外拥挤的、焦急等待的家长人流,然后站在马路边对着在考点外面来来往往的车流,用尽全部的力气大喊了一声。

“草!!!”

我良好的中学教育就在这一声毕业总结里宣告结束了,除此之外,高考这件事本身不值一提。

我和刘胖子在高考完第三天去吃烧烤,他如释重负,心情异常的好。饭量又回到了颠峰时期的水平,他爸已经帮他报了夏天的复读班,胖子和我侃侃而谈他怎么在高考的答题卡上涂钢铁侠的英雄事迹,我抽了一地的烟头,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

“怎么了老七,你不是考的挺好吗?”

“我也不知道,感觉突然整个生活被抽空了一样。”

“傻鸟,考好了还跟我装逼。你是不是想周雅兰呢?我帮你问了,第一志愿就是天大南开,你往天津报就行了。”

胖子扶着酒瓶子往嘴里猛灌一大口,又一下啃掉了三串土豆,突然想起什么,问我“都现在了,你是不是该和周雅兰坦白了?起码先认识一下啊。”

我想也是,于是我们决定第四天去估分的时候,晚上离校找周雅兰说清楚。

估分那天大家跟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热切攀谈,没人在意考试和分数的事情,分数公布后才填志愿,所以估分事实上没什么意义,徒扰心绪而已。唯独赵颖自己捧着答案册子大呼小叫,顿足捶胸。

“你考的怎么样阿?”我抬起头问站在凳子上的赵颖。

“好像还不错。”赵颖还在低头看她的册子,“你呢?”她问。

“我还行,应该能去天津上一本了。”我百无聊赖趴在桌子上,看着周围热闹的同学们,单单欣赏他们洋溢着喜悦欢笑的面孔,也让我感觉到无比的惬意舒心。

“恭喜你啊!”她说,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里的册子,说“你怎么就不问问我想考到哪里去?”

“对啊,你呢?”我赶快问。

“切,这么勉强,我才懒得回答你!”赵颖故意摆出一副嚣张的样子,甚是俏皮。

大家很有默契的等第二节自习课的铃声响起,才纷纷离开学校,我早早地等在49班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忐忑不安的情绪又一次猛烈撞击着我,催促着我的大脑一次次演练之前想好无数个版本的台词。

周雅兰收拾书包走出了教室,我清楚的闻到她散发出的兰草香气,她看上去很轻松,似乎考的还不错。我远远地尾随她走出学校,校门外的亮着昏黄的路灯,炒凉粉的三轮车小摊依旧守候着下自习的学生们,年复一年。许多人围拢在小摊周围,有说有笑地吃着臭豆腐和炒凉粉,为他们高中最后一次的聚会做着艰难诀别,路过这场面,真切体会到“酒干倘卖无”亦喜亦悲的复杂情绪。

我跟着周雅兰,打算在小区的花园旁边把一切都告诉她。

出了校门往右不远就是一个十字路口,我们住的小区就在路口下面,只需要过一个马路就到了。我小心的跟在周雅兰后面,在路口等着车流通过。

周雅兰走下路阶,突然与我的方向发生了一个急剧的陡转——我沿着路口向下走去,周雅兰转身往路口上面的建设路走去。我在马路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懵了一下,回过神来再向路口望去,周雅兰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婷婷身影已经离我很远了。我一时思绪纷乱,想了种种可能解释为什么周雅兰没有回到小区,想的脑袋疼。晚上我独自一人在关了灯的客厅里看电视,二号楼四层的第三间卧室的灯却迟迟没人点亮,向里面望去,只剩下漆黑一片。我不明白周雅兰为什么刚考完试便搬走了,难道是要跟着家人外出旅游吗?

第二天我跑去后操场旁边的球场,老孙果然在那里打球,老孙是我在49班认识的球友,和周雅兰关系也还不错。我在场下等老孙打完一场,招呼他过来。

“怎么才来老七,上来加一场吧!”老孙撩起衣服直擦汗。

“今天不了,我有事问你,你们班周雅兰住哪儿你知道吗?”

老孙看了我一眼,说,“知道,她家住电力局家属院那边,你问这个干啥?”

“不是这边的九江小区?”

“不是。”

“什么时候搬过去的?”

“一直住那儿啊,什么时候搬过?”

“怎么可能?”我感觉不可思议,老孙疑惑不解的打量我一番,问我怎么了。我急忙找个借口搪塞过去,离开了篮球场。

高考过后第七天,爸妈收拾好了从家带过来的东西,订好了车,我把高中所有的书本都卖给了收废品的,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不打算给自己留任何后路,准备妥当。下午我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三年的地方,这些天我烦闷不已,精神消沉了许多,一大堆疑惑萦绕在我心里等待着一个解答。

吃过饭,我和妈妈说要出去走走,我快步跑到二号楼下,刚到那里,一种不好的预感就像水蒸气一样开始从脑海中升腾。这次我熟练地找到她家用力拍打着房门。三个多月前她发高烧的那天,我终于胆怯地叩响她家的房门,构思出的几十种可能的画面一一从脑海中闪现过去,但最终任凭我怎么敲打,这扇门就如同现在这样没有任何的回应。彼时汗流浃背的我因为这屋里没人,如同获得解救般迅速逃离,而现在,对着这一扇安静的门,我却压抑不住心里种种不安的猜想和恐慌。楼道里安静的可怕,我不停用猛烈的叩门声来驱散这片死寂的沉默。

我最后还是打听到了这家房东,王阿姨坐在沙发上拼命的摇着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我说的事情,她告诉我,四楼那间房子不可能有个叫周雅兰的女孩。因为王阿姨打算把那间房当作她儿子的婚房,过去一年从未出租过,也就是说不可能有任何人住在那间房屋里!

“可是这屋子的卧室每晚都会亮灯到半夜两点,难道你没看见过吗?”

“亮灯?!小伙子你别吓唬我好吗,403的电闸一直关着,也从没交过电费,晚上怎么可能亮着灯?”王阿姨一开始倚在沙发上,我和她说话的过程中她渐渐坐直了身子,我们都从自己的猜测中感受到了一股悚人的寒意。

我看了403的电表和电闸,排除了屋子里有电的可能。我跑回家,在客厅窗口向对面望去,卧室的摆设就像我看过无数次的那样,床、书桌、衣柜、椅子仍旧静静的摆在那里,里面空空荡荡,似乎从来没有过人居住气息。

脑袋快要搅动成一壶沸腾的浊液,我一时无力去思考。周雅兰呢?周雅兰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存在的?怎么可能不存在呢?学校红榜上不是每次都写着她的名字吗,老孙和刘胖子不也亲口说过她吗?周雅兰住在电力局家属院,那我每天看到的是谁呢?我喜欢的不是周雅兰吗?如果不是,那应该是谁呢?那我应该去到哪里呢?

窗外的城市匆匆走过,展露出它零星点缀着乡镇的衣襟和连绵群山的腰带,车子开上高速公路,我看着高处耸立的男科医院广告牌和远处黄土堆砌的群山,几百天的酸楚疲惫似乎被悄悄唤醒,然后排山倒海地涌上了心头。趴在妈妈腿上睡觉的我,莫名其妙地嚎啕大哭,因为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理由,满脸泪痕的离开了这座城市。

查询到成绩的时候,家里人都很高兴。我仍在第一志愿中填上了几所天津的学校,不过在这的前一天,刘胖子紧急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周雅兰高考失利的消息,其实也就是没达到她所想要的目标,但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分数——最终她第一志愿添了上海的几所高校。刘胖子还在电话那头关切地问我是不是要改报上海的学校?我笑了一声说不会,就去天津了,我和周雅兰应该没什么了,不对,我想我们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刘胖子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他我也不知道,别再问了。

H先生看着我一杯一杯喝完了桌上全部的酒,我就这么一边喝一边给他讲完这个故事。外面好像已经很晚了,小饭馆的客人也都走了,H先生抽着烟没有说话,良久才问我“为什么最后还是考到天津来了?”

“可能就是做一个了结吧,不知道去哪里,所以选择天津算是给那段日子做一个最好的结尾。”

“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看到她?”H先生吞云吐雾,脸上酒精的红晕开始慢慢褪下去,嘴巴却越来越含糊不清了。

“不知道。”

我低头想着,等他回答。H先生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等我抬起头去看他时,H先生已经醉倒在桌上,杯子里的酒全部喝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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