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机里有他的战网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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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不是魔兽玩家,我没买过点卡,我更没有一条炉石手链。

但我的手机里先是有那个男人发来的账户和密码,再后来他又发来一张战网通行证的照片。

他说,老婆,帮我存好,这东西金贵着呢,我怕自己哪天失忆!

我几乎不知道这所谓的“金贵”到底是什么。

我只记得WOW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之上暂停之时,他借用我的电脑试装湾湾版客户端。

不知何处调试错误,电脑溃不成军。我耗尽心力完成的工作文档,刹那间灰飞烟灭。

磁盘干干净净,像是承恩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雪。

这样的刻骨铭心,令我终身难忘2009年6月的那一天。

一如此刻长夏未央,秋凉无可期。

那年的夏,窗外亦是绿树疯长,满眼满目婆娑绿影,盛开成如火如荼的蝉鸣。


2. 如同无可探测的星辰轮转,却于亿万光年间轨迹长存。

一个又一个六月亦在我的生命中生生不息。

我记得2004年6月,那个男人对我吐露心迹,那个夏天我第一次知道“World of Warcraft”这个词组。

回忆鲜明得如同我烂熟于心的财务报表,恰如经年之后,我必然记得这个长夏,我身怀六甲,胃口大开。

又仿若无法遗忘,自少女时代直至身为人母的这些年,我与我的男人,我与魔兽如何相爱相杀,日光绵长。

谁说人世浮生不是惊天动地?


3. 2004年的高考刚刚完结。北国亦是高温难耐,却依旧要离开冷气去学校领志愿表。

大抵是学习委员一朝兴奋,遗失了教室钥匙。

一众男男女女,站在走廊的稀薄阴凉下,叽叽喳喳像是雀跃的群鸟。

宛如所有恶俗的影视情节,他忽而与我搭话,因为相识六年而姿态熟稔。

却惊得我输掉“贪食蛇”关键一局。我怒目而视,大抵狰狞如狮。

他不管不顾,开口如常,“如果我们考在同一个省,你就和我耍朋友好不好?”

我愕然凝望,他一张少年面孔,在潋滟日光下,神清气爽。

他应是没有与一群死党宿醉,不是尽说些胡话。

我向走廊深处,退避数步——他这条件简直不算赌约,以他的成绩,考上二本自是十拿九稳,他只要看到我的志愿,注定能和我共处同省。

他像话唠般,丝毫不肯停顿,“你关注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啊!我来想想,模具大赛、游泳比赛、集邮展……”


4. 他极擅游泳。我不会忘记高一的六月,他从泳道中鱼跃而起。

阳光炽烈,自游泳馆苍蓝顶棚倾泻直下,他半身古铜,粼光斑斓,轮廓清俊像是一抹水仙。

我从不否认自己是一个外貌协会的女成员,这本就没有任何羞耻——哪个少女不曾爱过夜礼服假面;别告诉我罗斯喜欢杰克,竟是因为杰克很贫穷。

我呼之欲出的应答,很快就被三五个男生生生打断,他们挥舞着手上的A4纸,居然是满篇英文,我实在不知这群视英语为血仇的男孩子,何时有了这般爱好。

他很快加入热切讨论,其中一个男生磕磕绊绊地开始翻译。

他忽而转头,洁白牙齿的微光攸忽不见,“我就当你答应了!回头找你。”

我不知到底何物让他忽而将表白抛却脑后。

那一年的六月,日头胜火,少年的白衫与纸页在风中哗啦啦地飞扬成一束路牌。

路碑的顶端如同那纸张的开首——黑体加粗的“World of Warcraft”


5. 我日后才知晓,彼时的六月距离北美官方BETA测试还不满三个月。

七月流火,假如我关注过魔兽世界,我一定会知道大一的下学期,无数已然老去的少年,为一则公测,沸腾了浑身热血。

他渐渐不再每周乘坐绿皮车抵达我求学的城市——我们亦曾如同任何一对年轻的恋人般,在北国寒冷的水门汀站台,欣喜相拥。

但我也许更喜欢去他的城市拜会,那是繁盛的省城,有许多明媚光鲜的商场。

我站在宿舍门厅的阴影中,鼠标的单音像是贫乏的音节,卡顿在年久失修的播放机,应和着键盘的歇斯底里。

六个男生赤膊而坐,风扇不知坏了多久,他们对着屏幕,却是物我两忘。

我笑得泪水涟涟,原来哪里的大学都是这般模样。

他起身倒水,瞥见喜笑颜开的我。

他慌忙将一桌的杂物和纸片堆向桌角,像是一个作弊被发现的孩子,“原来你是今天来,忘记帮你在女生宿舍找个地方啦。不过附近有酒店。”


6. 房间里冷气充足,掀开窗帘便可以看到庞大厂区,巨大机械在薄暮中矗立如沉默巨兽。

他去了洗手间,门锁“咔哒”一声脆响,水声像是焦灼的雨水。

我倚墙而立,不知如何应对这即将开幕的长夜漫漫,我会不会说,“我的完璧呵,那是献给一纸证书的嫁妆……”

他开启门扇,探出半个身子,像是在寻找着一处手机信号丰美的草原。

他应和着听筒彼端,“我马上过去,马上过去……肯定和你们在一起啦!”

他挂断电话,一张俊美面孔露出无辜神情,“老婆,没办法啊,那个副本需要我。”

他吐出一大堆晦涩的地名、职业、阵容与术语,我简直在怀疑他“从事”的游戏要比CPA或者口译难多了。

他的长篇大论终于以戏剧性的陈词终结,“我时间不确定,这样吧,以后还是我去看你,你放心!”

他掩门而去,我半躺在床上,竟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憨傻如我,彼时正攻读金融和英文的双学位,弄得自己疲于奔命,哪里又能常常搭乘数个小时的火车来看他。

看他这般热爱一个“玩具”,我倒也不必担心他“变节投敌”。


7.  2008年春日,他来学校寻我。北国的三月依然春寒料峭,他鼻尖发红,却神采奕奕。

彼时,我已拿到外企offer,只待八月前去报到,日日醉心于修改我的毕业论文。

他出现之时,我刚刚自伍尔芙的一本专著中抬起头来。

他打开行囊,取出古朴丝绸包裹的方盒,一对银镯像是光彩流转的日晕。

“我已经工作了,前段时间去凤凰,那里银器很出名,以后送你更好的。”

我几分讶异与欣喜,“你去工作都没告诉我,难怪这么久不来看我。不过我因为论文也是不可开交。”

他说,“没你的offer好,不说也罢,其实我没法毕业啦!”

我的喜悦僵在脸颊,像是极北之地的冻气刹那间将所有热切化作冰棱森森。

他眸色幽幽,“游戏玩得太疯狂,我只去了有用的专业课,挂了太多。又错过了补考。”

我道,“还可以补救吗?”

他笑得没心没肺,“没什么啊!找到工作就好。说不定以后我薪水比你高呢!”


8. 彼日银镯冰凉,压下心头隐隐惊惧。

我不是克罗索,我不是克拉西斯,我不是西比尔,我不是卡桑德拉呵。

彼日的春寒如水,我怎知2005年的夏天,他藏起的是挂科通知书。

我又怎知日后的那些年,他怎样因那张毕业证,心力交瘁,如同堕入阒暗无尽的因果。

回眸2009年的春日,我开始愿意相信连续剧绝非来自编剧的凭空想象。

彼年,他父亲身染重病,需人照料。

我咬牙递交辞呈,随他回了故乡小城。

我们迅疾完婚,像是为了一场长辈安心。

或许这世间当真存在冲喜,公公大人脱离险境,病房里苍白的日光灯再也不似一堆利刃,撕裂世间血亲。

一场危机渐次消亡,而他年少的纵情游戏,终是将瓶颈显露。

少了一张工科毕业证书,他根本无法考取一系列工程师的资质。

他委身于司法机构担任文员,没有编制,日子仿佛一眼看到尽头。

我加入一家商业银行在小城新设的支部,万物初始,恨不得一天四十八个小时。


9. 我们的故土呵,消费低廉,房屋早就买下。

他时日安稳,寻得一干旧友,杀回游戏。

大约是事业如此不如意,又或者他愧悔彼日年少,荒芜学业。

我只知,我一个个假日奔命于加班,他也在一个个周末与旧日兄弟,熬得双眼泛红。

我默然不语,这小城太多家庭如是,还要谈什么理想与奋进?

2009年末,我雪夜晚归,已在公司连轴七日,连假寐都是囫囵吞枣。

书房中灯火通明,映射着他头戴耳麦的身影,生生钉在暗白墙壁。

我所深爱的少年呵,他亦微微发福,会不会不再鲜明如昨。

我在厨房摸索水杯,重重摔倒。

又是我深深厌恶的病院,不过这次是我深陷惨白病榻。

他沉沉喘息,像是思虑良久,“这样下去不行,我想自考……你知道我现在工作和法律有关,我想通过司法考试,现在我可以开始积累。”

他嗫嚅如牙牙学语孩童,又像怕我发出一声嘲讽。

他依旧英俊的脸庞刺入我的眼眶,如同2004年6月一般流光溢彩。

我清了清发痛的喉咙,“我挺你,我还有一门CPA,最简单的经济法,我陪你一同过。”


10. 他忽而哽咽,“就算再快,也要三年才能拿到本科学历,即便我一次通过司考,那也是第四年了。你何苦……,你不是还要考CFA?”

我笑得泣涕涟涟,“你多久没这样关心我了,在这里工作,CFA不着急。”

他开始查找自考信息,购买书籍,我知道他不会轻易承诺,世间之事,大约去做就好。

2012年年初,他只剩最后一门公共课,其实只需背诵便可。

他神色轻松,只等6月开考,拿到一纸证书。

彼时,智能手机方兴未艾,低头族应运而生,我和他亦无法免俗。

我瞥见他对着一款手游,笑得如痴如醉。

那些汉字,让我犹疑——MT、萨满、血色修道院、铜须公主,这些年与他在一起,我多少知道一点名词。

他转过头,“这都是自动的,根本不费时间,我就是回忆一下往昔。”

他有些得意地扬了扬手机,唇角带着孩子气。

6月呵,又是6月,我再次对编剧不是胡编乱造深信不疑。

他完败在最后一门,公共课再考只能等明年。

噩运接踵而至,仿佛所有的灾祸皆是如胶似漆——婆婆被确诊为胃癌。

我陪他收拾外出就医的行李,他忽而点燃许久不曾触碰的香烟,一星暗红,明明灭灭。

他嗓音喑哑,“你去考CPA最后一门,别再等我,我给不了你什么。但我至少不能拖累你。”

他背上行囊,“我先去陪妈妈。”

他像施展了瞬移,夺门而去。


11. 他挂断电话,听不到我声嘶力竭的如泣如诉。

我爱过的那个少年呵,他是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的水仙;

他是泳池中健硕的半身古铜;他是北国无尽寒夜拥我入怀的臂膀;

他是遗我双银镯的修长十指——仿佛百年好合,此生不离。

我压下撕裂喉咙的剧痛,打开搜索引擎,“提问:如果我不想玩游戏,怎样才能最快地了解魔兽?”

不过只是几分钟——“回答:当然是看《我叫MT》啦!超级适合女生和女神哦!”

我不知他在哪里,他不曾将我联络。

他是不是在都城病院排队,他是不是穿越繁华的街购买一份早餐,他是不是只能蜷缩在坚硬木椅,偶尔小憩……

我启用年假,熬过数个通宵,看遍那部动画许多集。

——那只话唠的母牛永远不会离开MT,那群战友,又岂是可以割舍的情谊!


12. 我下载《我叫MT online》,翻出多年之前,他发给我的那组账号与密码,顺利开启。

彼时最火爆的卡牌是大大姐,我接连充值,集齐整套,大约5500大洋。

我截图给他,我开口清唱,发送语音。

这溽热无言的夏夜呵,忽而丰盈得宛如一池春水——

“不知何时繁星挂满天际,许下心愿,就在这个夜里。

用我的声音,温暖你的回忆,告诉自己,不再有崎岖。

夜空下想念你,别忘记你一定鼓起勇气,

用我的声音,穿透绝望的墙壁,告诉自己,不再有叹息!”

那是《我叫MT》的插曲,我知他必有回应。

他寥寥数语,“我是个混蛋,但你等我!”


13.  婆婆手术成功,开始只用药物维系康健。

虽然距离决战尚余时日,他已埋首于各色法律书籍,何人不知司考的通过率,何其低呢。

2013年6月,他通过最后一门公共课。

我邀他在国内短途旅行一次,他初始不肯,担忧耗费光阴。

后来选了鼓浪屿,来回不过四日即可。

我绕过如织游客,奔进一座明艳店铺,寄一张给未来的明信片。

他说,“就算你不挡着,我也知道你写了什么。”

我掩住他的唇,不让他吐露半分。

他说,“这又不是许愿,说破又怎样?但我一定会名副其实地收下卡片。”


14.  2014年9月,他出征在即,考点设在邻城的中学,他不愿我随行,“打仗的话,我一个人就行了。”

终归是他一个人的战场,宛若无常起灭不定,我亦不知他的前路。

我仿佛古老部落中守望家园的女子,为他系上兽皮战甲,为他擦亮战戟,为他高歌送行。

我立于楼道的出口,九月的北国大风呼啸,像是呼号着离歌。

我没来由地想起那些悲凉的诗句,“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萧萧哀风逝,澹澹寒波生。”

像是要将泪流满面的冲动悉数掩埋,我在大风中轻声低吟,

“哎哟MT,马上就要卡拉赞了,你要变强力,这次不准赖皮,有我奶着你,你竟敢倒下去……”

他洒脱挥手,如同篮球场上奔驰的少年,裸裎着所有的决意。

我背靠楼道墙壁,渐渐瘫软双足。

我的少年呵,我要等你。你我亦曾年少,你的双瞳宛如星河流转。

你身影凛冽,惊鸿一瞥,我若青蛾投火,从此不言离弃。


15. 2014年11月,他高呼着那高达四百分的分值。

那一年,德拉诺之王上线,他被旧友呼唤,卸下全部重负,开心得宛若幼童。

因着昔日在司法机构的悉心积累,他进入律师行后事业顺遂。

无论日后如何,我们终是有权作出选择。

2016年6月8日午夜,我陪他赶赴首映场,他与昔日兄弟笑靥如花,一群三十岁的男人,在影院大厅的一角低低合唱:

“魔兽老了还是我们都已长大了

岁月瘦了在身上留下深深刀割

想回到那无尽的海

像银鸥刺透阴霾

让翅膀餐风饮浪撒下花开不败!”


加入合唱的男男女女越来越多,我忽而热泪盈眶。

我望向高高天窗之外的暗夜,彼处像是无可探知的墨色,冰冷如同一块原铁,俯瞰着它身下的婆娑世界。

此世无数虚妄、执念、喜乐、晦暗、悲戚与明光也许正纠缠成一团灰线。


我看向他的所在,大幅海报的暖色、大理石地板的反光、人群的衣袂,渐渐连成一线。

彼端是我彼年十八岁的盛夏,此间是我身怀有孕的三零年代。

“World of Warcraft”如同无时不在的路标,印刻进我与他起伏的小半生。

无论是否历经流离、颠簸与悲苦,总算毫无悔意。

影院播放起进场通告,他们亦齐声唱至末段,竟是这般应景:

“遥祭青春如埃

那块红色的印记

记忆中飘飘白衣

一直如心跳跳动在左手口袋!”


全文系笔者据友人经历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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