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0-12

爱的布艺

那一年他三十九岁,经朋友介绍进了一家人寿保险公司。入职前须先培训保险代理从业人员资格证书(简称保代证),有证了才能做保险。公司为了吸纳新人,对凡来参加学习的新人每天给40元的补助。那时正值暑期,前来学习的高校学生很多。因为这些年轻的生力军的加入,保险公司内的气氛精彩非凡,他们时尚,观点新潮,还谈情说爱。盛夏时节,个个无拘无束衣着暴露,在女性员工居多的集体中,他每天为那区区40元而学,却有误入天堂的快感。快感始于早晨八点半的快乐晨操,每当音乐响起时,不大的教室立马变成欢乐的海洋,接下来由老师讲课,讲课前老师为活跃气氛,时常要求同学表演节目互动联欢,在保险公司,快乐是一门必修课。接下来新老员工分成二个班级,老员工开他们的高层会,新员工学习保险行业的书本知识。入职保险公司的门槛低,只要有初中以上的文化即可。他是高中生,学历不是问题,只是毕业多年几经辗转,证书久已不知去向。考保代证前这学历证明成了拦路虎。怎么办呢?大学生同学传办法说可办本假证,并将办证人的手机号告诉了他。中午打过去把情况跟办证的一说,人家在问过他的年龄和家庭住址后打包票说没问题,一口价50元,拿钱过去当天晚上即可拿证。当晚八点左右,天已全黑,按约定好的地址去取货。见一女子推车在附近来回张望,车后座上有个不会走路的小小孩。是办证的吗?他试探性地问了她一句,她声音不大但相当肯定地回了句"是的,是的!",口音中有熟悉的家乡味。递过来一个崭新的红本子,翻开来是"兹证明学生XⅩX,男性,1969年4月26日生,系本县XⅩ镇人,于1984年至1987年在本校高中修业期满,成绩合格,准于毕业。毕业学校苏埠高中。"加盖有六安县苏埠中学公章。这办证的人真厉害,该不会是咱六安人吧,要不然怎知苏埠中学呢?六安人太精,听说办假证最赚钱,也最容易被警察抓,于是交货现场总是男人不漏头,让妇女和小小孩来。这样做打的是警察的"软肋":将她娘儿俩抓去太麻烦,不如等等看找到她家主事的再说。

虽有了毕业证,心中仍惴惴不安,因为此乃刚开封的新证,与他这个"沧桑老人"显然不太班配,而且最关键没有十八岁的照片。找了张几年前照的"显嫩"的一吋黑白照补上去,怎么看怎么像学生他老爹。没办法,只能人为地在新证封皮上做文章,将它的光泽糟蹋掉。考试的那天,怕路不熟误了考试时间,早早地带了这毕业证、身份证和准考证,骑车赶往考场。

考场在英秀路与仁慈路交叉口,离保险公司较远,在一间名叫"爱的布艺"的门面房当背后。保险公司本期的新人中本地人占了大半,就他一个上了年纪的外省人,另有几个在本市读书家在外地的大学生。他们因为学校在本市,对市内的交通路线并不陌生。年轻人都有伴,就他一个人落了单,所以早行动是必须的。找到"爱的布艺"时,见是一家花式窗帘店,在它与隔壁店铺之间有一狭窄的小巷,巷内有一长条形的指示牌,上书"保代证考点"字样,穿过二十米左右的小巷即到考场。看看时间还早,便放心地将自行车停下上了锁,去附近找吃的。

坐在僻静的早点铺里,边吃边观路人,同事们三三两两乘不同交通工具向这面集结过来。互致问侯过后,提前半小时左右进考场熟悉环境,各自找好自已的座位并咬好耳根如何作弊。考试前一刻钟左右,监考老师进场,是个戴眼晴留披肩长发的妇人。她表情严肃地先宣布了一下考场纪律,又叫大家将自已的证件摆在电脑桌上。考场总共四十位考生,对应有四十张桌子和四十台电脑,呈四纵十横排列,老师从左侧查起,他坐在右侧第二纵的第二位,检查到他时,离考试时间只有二分钟,离她结束检查也仅剩最后二位,正是蒙混过关的绝佳时机,但老师的眼晴是雪亮的,揉不进半点沙子,他惊恐地发现她的手指轻轻启开了他毕业证书的封皮,然后毫不留情地对他这位弄虚作假者下了逐客令。他即刻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地欲作解释,但被她大公无私地严辞拒绝了。

悻悻然地返回公司找授课老师给想办法。授课老师说补救的办法还有一个,那就是让自已读书的那个中学寄一封证明信过来,拿到证明信再去补考时,他打电话给那个监考老师解释下就行。开证明不算难事,仅需买一张回程票回一趟母校 。难就难在回校后如何向二十多年未见面的母校老师解释他此行的目的。再说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母校熟悉的师长还在吗?物是人非,母校你认识它,但它未必还能记得你。幸好亲戚家的亲戚在苏埠中学任教,与亲戚一沟通,亲戚家的亲戚很快给他寄来了封他曾毕业于苏埠中学的证明信。看到与那个假证上几乎一样的苏埠同学的腥红印章,他的眼眶差点溢出了眼泪。

隔几天再去考试时,还是那位监考老师,查证时的态度有了180度的转变,视他为空气,打他面前过时,看都不看一眼他补办的证明。看来自已公司的老师确实给她通过气。上机考试,也是一路绿灯下行,最后一题做完,电脑屏幕弹出一朵红花,同时打出成绩95分。"喜讯"很快传到公司,赢得同事们交口称赞,帮了他忙的授课老师还在教室里当众表扬了他。

考试完后的第二天早晨,授课老师找到他,让他给一位在机关单位里上班想做保险却没空来参加学习的某领导替考,并对他说有50元钱的替考费。他欣然同意。肚里有货不用白不用,能赚一分是一分。从老师手中接过该领导的身份证和比他高得多的本科文凭,照照镜子,发现自己的那张胖脸与该领导确有神似之处,美美地笑到不行。

替考的那天早晨,作为"枪手"的他为了与该领导的身份最大限度地相匹配,特地着了身蓝色西装并配了条红色领带。进考场后监考老师查证件时照例对他视而不见。考试时考场外有一双期待的眼睛在张望着他,那是该领导老婆的腿晴。替考过关出考场,她收回领导的证件,给了他50元。

办假毕业证"丢"了50元,给人代考把它又"找"了回来。

那一年在保险公司工作时间不长,时隔多年对保险知识多已忘记。唯一没有忘记的是英秀路和仁慈路交叉口的那个叫"爱的布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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