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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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着四岁的女儿闹闹,疲惫地走在夕阳陨落的大道上。七月的傍晚,地表的余热足以让人发疯,我感觉到自己如同被架上蒸笼的食物,在狭小闷热的密闭之中动惮不得。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人流,只觉得时间遗弃了我们。扬起的尘土,充满了欢腾,搅起这天与地一片浑浊,却丝毫没有能拨动我的心弦,哪怕忿恨,幽怨,低落。没有,统统没有,我是奥林匹斯山上孤独被缚的普罗米修斯,绝望的鹰嘴日日啄食我的心肝,灭顶的疼痛如同巨浪早已将我淹埋。我无力挣扎,放弃了希望。我不配做普罗米修斯。

女儿闹闹下午被送到公司,我把她藏着小小的工作间里,轻声告诉她,要乖乖的自己玩,妈妈得工作。

我的工作主要是接听客户对产品的咨询投诉。这间大办公室里至少还有五十多个和我一样的女人躲着小小的隔断后面,整天不停的接听电话,就像自言自语、歇斯底里的精神病人。

我的闹闹虽然只有四岁,可她是个大眼睛,很听话的孩子,每当我对她说话时,她总是呆呆的看着我,似懂非懂,有时嘴角还流着淡淡的口水。曾有人建议我带她去医院看看,我知道他们欲言又止的背后想说些什么。可我不愿意那样做,闹闹是我的宝贝,是我身上最珍贵、最纯洁的印记。我不愿正视的,恰恰是我所不能承受的,既然如此,她是怎样又如何呢?无论她是怎么样的,我都一如既往的爱她。她的眸子是那样漆黑,幽深,静谧如夜。我从没有见过一个像她一样的孩子,有着那么美丽的双眸。我喜欢直视她的眼睛,如同不知不觉间探入自己灵魂的深处。

闹闹的爸爸不在这个城市工作。他只是生活在异次元的来客,仅仅是我在法律上的伴侣。当他决定以这种方式维系我们的婚姻生活时,我没有放抗,而是平静的接受了。那时的我认为自己不配拥有爱情,婚姻是他施舍给我的恩赐,既然如此,只有甘之若饴的份儿了,其余的我还能奢求什么呢。回想那天下午在旅馆里,他躺着床上抽着烟,试探的问我:如果我非要生下这个孩子,他会同我结婚的,但他会去另外一个城市工作。言下之意,他给我一纸婚约,而我给他自由。他不爱我,这是我一早就知道的事实,可我不在意。

我的闹闹很乖,她听话的蹲在工作间里,我搬来一摞旧报纸充当小板凳,又给她准备了小熊饼干和橘子果冻。她微笑着看着我,心满意足的样子,嘴角一边仍是浅浅的口水印。

主管是个彪悍的高个子女人,永远蹬着10厘米的高跟鞋穿梭在走廊里,像主人饲养的猎犬,时刻监督我们的工作,她一向不喜欢我。

为了这段名不副实的婚姻,我同娘家人闹翻了。父母声称没有养过我这样丢人的女儿,从此拒绝见我。我像孤零零的被丢弃在这个世界上一样,从此没有牵绊,没有依靠,只有我的闹闹陪着我。

下了班,我通常飞奔回家,说是家,不过是我租住的两间小屋,位于一个旧小区里的顶层六楼,住的高,还要爬楼梯,这些我统统不在意,因为觉得安静,时常能听到鸽铃的美妙回声,这让我得到了心灵上的片刻安宁。

高跟鞋主管有次把我喊过去,用看似若无其事却傲气十足的口吻打探我的家庭状况,并且隐晦的说,公司虽然不会干涉员工的私生活,但是作为同事,还是有必要提醒之类。我缄默不语,低头盯着桌子下面那对粗壮的小腿,以及丑陋的鱼嘴鞋。对面的这个女人就像一个释梦的老妇人,躲在冬日阴冷房间的壁炉旁,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照出她干枯狰狞的面孔,而她正妄图对我做指手画脚的评判,预测我未来的运势。

她说的话我一句也记不起来。你看,好像周围的每个人都清楚的知道别人该怎样生活,但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生活该怎样,就像这释梦的老妇人,不知道如何把梦变为现实。

我没有疯,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有闹闹,这就足够了。事实上,我读过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惊奇的发现自己竟然与之有几分相像。我也很喜欢郑愁予的诗歌,比如那首《贵族》——

别劫去我的忧郁;那个灰色的贵族;

别以阳光的手,探我春雨的帘子,

我不爱夕照的红繁缕,印做我的窗花,

我住於我的城池,且安於施虐白昼的罪名

……

没有亲人,没有丈夫,没有朋友,又如何?我呆在自己的城池里,安稳一生就好。

下班的时间,前一秒还是人声鼎沸的闹市,胶着粘稠;后一秒人去楼空,肃然孤寂,难道白天的一切只是浮生若梦,梦中的海市蜃楼?

等同事都走了,我用白纱布蘸着温水,轻轻拭去闹闹嘴角残留的碎屑,她把两只小手摆着膝盖上,后背挺的笔直,安静而微笑的看着我。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射在我们俩的身上,闹闹的脸有一半变得光亮无比,小小的汗毛孔突然分毫毕现,一根根金色的小绒毛竖立着,脆弱又可爱。阳光还是太强了,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并把脸转向一边。我赶紧扶她站起身来,把吃的用的和玩具统统倒入背包里,准备离开公司。

今天的晚饭不用做了,高中同学小晴生孩子,我带闹闹去吃喜面。

我没有驾照,暂时也买不起车,大多数时间都是乘坐公交。我拖着闹闹,闹闹拖着布娃娃,我们三个就这样在公交站台等了好久。小汗珠有几次从闹闹窄窄的额头滑落到鼻尖,不久又掉落在她粉色百褶裙的小衣领上,晕湿出一个个小圆圈,渐渐地由浅转深。闹闹很乖,甚至不知道自己把汗水擦去。我掏出小纱布蘸着她满脸的汗水,心里早已大雨滂沱。我的闹闹,让我心碎。

当我们赶到酒店的时候,已然开席,没人在意我们的迟到。找了两张椅子坐下,我和闹闹埋头就吃,实在是太饿了。闹闹的几绺湿发不小心被卷入了汤碗里,我也无心去管。突然,一只小手伸到我的脸上,我抬起头,原来是闹闹正用小手抓着一只蜜枣想喂给我吃,我努力做出夸张的表情——张开大嘴,痛快的吞下去,惹得闹闹开心的大笑起来。

天色暗下来了,大地上的一切却变得比白天更加热闹躁动。我们走出酒店,看到四散的人群纷纷钻入一辆辆小车里。我看着闹闹,她的大眼睛微微眯起来,小粉裙被揉搓的皱巴巴的。这一刻,我觉得累极了,这种念头虽然一闪而过,却令我羞愧难当,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们俩站在纷繁多彩的夜色中等车。站台上只有一对紧紧依偎的小情侣,他们之间的浓情蜜意迅速传导四周,空气也变得暧昧热烈。过了一会儿,站台只剩下我和闹闹了。夜晚的风夹着热气阵阵袭来,我的心底又升起一股烦躁,刚才吃下的食物此刻间竟在胃里翻涌不止,鬼鬼作祟。由于胃绞痛的厉害,我只好蹲下身子,蜷缩一团,豆大的汗水迷住了双眼,我勉强撑着,一旁的闹闹似乎没有发现我的异常,呆呆的看着来往穿梭的车流。我这才发现自己背着大包,手里还拎着一箱喜蛋,放下也不是,拿着也不是。可是疼痛不让人思考,我终于忍不住把肩上和手里的东西统统丢在地上,自己则蜷缩的坐在站台的路牙石上。闹闹看着我,也学着我的样子坐了下来。我偏着头,抱歉的说:闹闹,喜蛋太沉了,妈妈拿不动。

突然,“啪塔”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响。汗流浃背的我惊醒的抬起头。是闹闹!她站起身,用脚把喜蛋踢翻了!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见她走到被踢翻的喜蛋面前,再次伸出脚,“啪嗒、啪嗒”,动作一次比一次强烈,一箱子喜蛋就这样无辜的被踢远了。经过之处留下几缕粘稠的蛋液——那是从箱子里流出的。

看着闹闹进行着这一切,我一时间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可我终于没有制止,而是默许了。我想我懂得她的意思。

过了几分钟,我从震惊中醒来,变得如释重负,胃竟然神奇般的不疼了。远远的从夜色中驰来的65路将带我们回家。我站起身,背起包,搂着我的闹闹,快速走上了车。

上车的一刹那间,我回头看到那箱喜蛋静静的躺在站台上,真觉得讽刺,又轻松极了。

我的闹闹替我做了明智的选择。我突然觉得,要重新考虑自己的生活了,毕竟,有些东西是到了该放下、该解决的时候了。


PS: 一个下午写出的小文,更像是一种游戏。虽说是臆想的故事,但也是真实情感――那些内心的焦虑,自我怀疑,以及渴望被爱。期望有一天我们可以活得如波伏娃所说:“有一天,女人或许可以用她的‘强’去爱,而不是用她的‘弱‘去爱,不是逃避自我,而是找到自我,不是自我舍弃,而是自我肯定,那时,爱情对她和对他将一样,将变成生活的源泉,而不是致命的危险。”

                                              2017.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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