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入诗入画入乐入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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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维:入诗入画入乐入禅来

佛教有《维摩诘经》,据《维摩诘经》讲,大居士维摩诘是释迦牟尼佛时代的佛教修行者,他并未出家,而是以在家居士的形象积极行善、修道,后来成为佛教居家众生的典范。梵文里“维”是“没有”的意思,“摩诘”则表示“无垢尘”。

王维的父亲去世较早,母亲崔氏青年守寡,以佛为伴,虔诚信佛30多年。于是将王维取名维,字摩诘,这如同天下所有善良的母亲一样,无不期望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后,在浊世中穿行能不沾“垢尘”而保持品行高洁。于是,王维于从幼年开始,便在跟随母参禅拜佛的过程中,佛光禅影的种子慢慢在他幼小的心灵中落地生根。

少年心事当拿云,对于9岁即能作诗,15岁能写《过秦王墓行》的王维来说,辞别母亲和弟弟前往长安求取功名,是他成年后无法回避的选择。无论尊儒崇道还是信佛,人首先需要活下去,需侍奉好肉身。王维离家求学应试,从山西省永济市赶到陕西西安市的,客居长安的他在热血在胸中激荡,既如寻常的热血青年一样渴望建功立业、兼济天下,又与寻常的热血青年不同十分依恋母亲。他一方面“志在四方”,一方面又儿女情长。当年九九重阳节之际,思乡思亲之情开始泛滥,于是他挥笔拨墨写下了忆山东兄弟的传世佳作。一时“每逢佳节信思亲”的佳句遍传京师,也害苦了我等后来的学子,拉开了他写我们背诵的序幕。

科举应试并非仅考诗歌,多以八股文之“应策”为重。首考意外落榜,并未给王维带来太大的打击。相反,长安的繁华和王公贵族子弟的友善,不但丰富了王维的生活阅历,也增长了王维在大都市生活的见识。这位集字、诗、画、乐于一身的天才少年,对美好的未来充满了无限憧憬。这位翩翩少年挥毫草隶,弹着琵琶,绘画不停,玉树临风的潇洒舞遍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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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岁,王维意科之中高中状元,之后他很快正式入仕,以音乐天才见长的他被分配到类似如今的文化旅游部。似乎,人生即将“开挂”,诗和远方在仙乐声中招手即至。然而,一场始料未及的“下人”狮舞来袭,造化弄人,王维的美好青春就此丧送!这些“下人”将只能给圣上观看的舞狮当着儿戏,只轻轻一舞便丟了性命,顺带也给了王维致命一击,状元郎由此被逐出京城,开始了起伏不定的余生。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无人再知,何谈善用?好在王维热血未凉,好在有琵琶可奏,有山水可吟,“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就在弦将断未断的时侯,王维等来了他人生的第一位“伯乐”——新晋宰相张九龄。王维很快得到启用,再次回到了政治和权力的中心。已过而立之年的王维尽管在岁月的流逝中已丧失了部分雄心,趋向成稳的他内心又将翻滚起理想的浪花,不知由县入京时是否生出过“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感叹?我想不会,昔为状元未扶摇直上,今番回京怎有义薄云天?命运兜兜转转,终点又回到起点,只不过是又回到梦开始的地方。

一别经年,政治舞台依旧波谲云诡,依旧风云变幻。常常,失势比得势来得还要迅速,一念起,天堂地狱,一念生,春暖冬寒。随着这位“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的诗人宰相张九龄的离职,王维才次被排挤出了权力的中心,上层委婉地给了个差事——出汉塞慰问边关将士。既然在朝做大官大展宏图的可能性已趋近于零,倒不如远离纷争前往沙场挺枪挥剑流血牺牲,用最直接用痛快的方式赢得功名。此时,先是母丧,又逢妻亡,当年少时观猎时未能实现的“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的梦想又开始不停地招唤。“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忘却是为了更好的纪念,且单车问边,且征蓬出汉,且归雁入胡……人生不幸诗句燦然,“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应运而生。在陇山关下,在大漠之中,打了鸡血的王维来不及掸去满身的风尘,遥望着如今外蒙古境内的巍巍燕然山……

“海内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张九龄在南国永久地闭上双眼时,不知身在大漠的王维是否有心电感应?再次回到长安,已嗅到危险气息的王唯已不再有“兼济天下”的雄心壮志。“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人过中年,心生怅然,理想在官场的争斗中碎了一地,摔出了本真,摔出了明心见性。少时相依为命的弟弟凭借自己的才干晋身“京官”的行列,天下已无甚牵挂,已无甚牵挂。王维动用全部积蓄主从“天下丑其行”的诗人宋之问手上买下别墅,在蓝田辋川,退朝之后,奉行素食主义的王维或闭门不出,焚香独坐,诵经念禅;或与秀才裴迪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

貌似强大的大唐,自张九龄死后渐渐呈现出风雨飘遥的局面。张九龄离世10多年后,安禄山坐大成势,这个曾经被皇权崇信被张九龄断言将要谋反的小人,终于忍不住揭去伪装的面纱,发起了大规模的战争,到处兵荒马乱,常常路有冻死骨,常常千里无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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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王维遇到了人生当中的第二个“伯乐”,还过这个“伯乐”实在令人厌恶,他就是战乱主导者之一的“要人”史思明。因欣赏王维的才能,史思明硬是要给王维加官晋爵,“遣人迎置洛阳,拘于普施寺,迫以伪署”。为了不给后人留下“事二主”的骂名,王维甚至采取吃药致病的激烈对抗手段,可惜!秀才遇了兵有理讲不清,被软禁被迫封官的王维无奈之余只好再将心思回到文字上,写下《凝碧池》一诗以表忠心。诗云:“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花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因诗得福,“安史之乱”被平定后,那些去给史思明做属官要么被杀被斩,要么被定罪下狱。而得益于这首诗和弟弟的主动贬官外放,王维躲过了这场致命的灾难,并得以留任京畿。

此劫过后,王维终于铁心告别尊儒祟道,在半官半隐中开始一心侍佛,也开启他了攀登艺术高峰的人生。画中有诗,诗中有画,“空”字见长,“静”字见禅,或独坐幽篁里,或空悲昔人,或浣纱月下……青山、白云,落日、明月、鸟鸣、泉响、冷石、竹松一并入诗入画入乐入禅来,在物我两忘的境界中,在名利彊场之外,王维继陶潜明之后,将田园山水诗推到了大唐诗歌的最高峰。

我反复翻阅手头的《新唐书》和《旧唐书》中内王维列传部分,并结合王维传世的400多首诗歌,跟随王维在咏怀、边塞和田园中流连忘返,揣测着王维在沉沉浮浮的人生中如何追寻佛光禅影,揣测着他诗画中所铺设的意象和意境,体会着他置身艺术所得到的解脱和安之若素,忽而感觉似有所悟,忽而感觉一无所获。

综合新旧唐书记载,王维在死前似有预感,他特意分别给弟弟和友人写信,并要求将蓝田辋川别墅改成寺庙,将自己葬于母的身边。完成人生最后的使命后,他“舍笔而绝”,诗佛由此得道升天。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qí)树给(jǐ)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道可?道非?常道!古木无人径,深山几处钟?!缅怀摩诘。

2018.12.11夜以记


附:【辋川集】作品原文:

【孟城坳】

新家孟城口,古木馀衰柳。

来者复为谁,空悲昔人有。

【华子冈】

飞鸟去不穷,连山复秋色。

上下华子冈,惆怅情何极。

【文杏馆】

文杏裁为梁,香茅结为宇。

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

【斤竹岭】

檀栾映空曲,青翠漾涟漪。

暗入商山路,樵人不可知。

【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木兰柴】

秋山敛馀照,飞鸟逐前侣。

彩翠时分明,夕岚无处所。

【茱萸沜】

结实红且绿,复如花更开。

山中傥留客,置此芙蓉杯。

【宫槐陌】

仄径荫宫槐,幽阴多绿苔。

应门但迎扫,畏有山僧来。

【临湖亭】

轻舸迎上客,悠悠湖上来。

当轩对尊酒,四面芙蓉开。

【南垞】

轻舟南垞去,北垞淼难即。

隔浦望人家,遥遥不相识。

【欹湖】

吹箫凌极浦,日暮送夫君。

湖上一回首,青山卷白云。

【柳浪】

分行接绮树,倒影入清漪。

不学御沟上,春风伤别离。

【栾家濑】

飒飒秋雨中,浅浅石溜泻。

跳波自相溅,白鹭惊复下。

【金屑泉】

日饮金屑泉,少当千馀岁。

翠凤翊文螭,羽节朝玉帝。

【白石滩】

清浅白石滩,绿蒲向堪把。

家住水东西,浣纱明月下。

【北垞】

北垞湖水北,杂树映朱阑。

逶迤南川水,明灭青林端。

【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辛夷坞】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漆园】

古人非傲吏,自阙经世务。

偶寄一微官,婆娑数株树。

【椒园】

桂尊迎帝子,杜若赠佳人。

椒浆奠瑶席,欲下云中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