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远去的村庄 -----------------献给在农村长大的80后

由于出国,两年没有回家过年。今年回家过年,大年初一给曾经的小伙伴还有村里回家过年的大人们拍照。突然间,回忆排山倒海,虽然还是眼前的村庄,可是人长大了,很多东西都变了。我想写下来,怕年华冲淡了回忆,以致遗忘。

送给那些在外打拼的“大人们”和“吧”字辈的小伙伴们。无论受到多大的委屈,多么的疲倦,请记住,有这么一个村庄,缘分让我们走到一起。无论过多少年,童年往事都会是人生记忆里最宝贵的一部分。感谢有你,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我们曾经那么快乐地生活过。记得注意身体,按时吃饭,保持那一颗童心来面对生活中种种的不如意,多点快乐,少点烦恼。

微风和煦的春

我眼中的春天应该是从过完年刚刚开始到学校报到的时候算起。带着一点春寒料峭,柳树,杨树,榆树刚刚发芽。过年的时候好东西吃的太多,为了节省开支,家里饭菜总是很节俭。一盘腌菜加上过年的一些剩菜,就是一顿。每到这个时候,我总是抱怨伙食太差。爷爷则耐心地指着窗外的杨树对我说,以前我们都是吃杨树皮长大的,而且闹饥荒的时候,还用杨树叶做饼吃。然后再指着腌菜中的调味酱告诉我,他们那个年代一粒豆瓣酱要分三次吃,每次可以吃完一大碗饭。听爷爷述说那个年代的艰辛,我还有什么理由抱怨呢。不过爷爷也理解小孩子贪吃的习性,每天早上用攒了一个冬天的鸡蛋,加点豆瓣酱,摊成那种厚厚的煎鸡蛋。长大后,这种做法是我和弟弟的最爱,后来出国留学,做给朋友吃,居然也大受欢迎。

到了三月份,天气开始渐渐回暖,植物们也都长得差不多,走在乡间放学回家的小路上,我和小伙伴们开始在田埂上寻找一个可以吃的根,而且听说还有一种植物名叫“鸡巴草”的植物,一旦染在身上就会腐烂皮肤,于是大家乐此不疲地试图粘在那些不喜欢的小朋友身上,可是最后,大家都没事。最好玩的就是用狗尾巴草撑着眼皮,学古装戏里面的人物哼哼哈哈,依依呀呀。三月三的这一天,是必须要吃用荠菜煮的鸡蛋,吃了后保证一年到头不生病。曾经看冰心写过一篇怀念母亲采荠菜的文章,而在我的童年回忆中,荠菜则一直扮演着铃铛的角色。将荠菜叶似断非断地折断,让它挂在杆上,然后使劲一摇,就可以听到声音。

春天里,蝴蝶多,多到总是绕着一些野草转。我和弟弟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强迫蝴蝶进行“繁殖后代”的活动。抓蝴蝶的活动总是在从家到学校的乡间小路上进行。那些白蝴蝶好像总是笨笨的,非常容易就抓到一只,相比之下那些花蝴蝶和黄蝴蝶就灵敏很多。有时候抓到蝴蝶,会将翅膀的一角撕掉,然后再放生。居然没有一点保护动物的爱心,罪过罪过。这个时候,野生的蒲公英也长出了黄色的小花,我喜欢收集蒲公英的花朵,夹在本子中间,做标本。虽然一直想像琥珀那样来保存标本,可是学习生物至今,也没有找出一个好办法。

春天也是敷小鸡的季节。可惜我家的鸡很少会主动敷小鸡,偶尔几只很主动承担起敷小鸡的任务,可惜敷出来的小鸡不是死,就是活不过1个月。于是,每一次奶奶都是花重金从集市够买。买回来的小鸡,叽叽喳喳,好不热闹。而且要涂上和别人家的鸡不一样的颜料,以防止混淆。相比鸡,鸭子和鹅就养得比较少,听奶奶说,原因是后者吃得多,如果卖给别人,价格也便宜,此外鸡鸭鹅在一起,容易打架,不好管理。所以,当别人家都吃咸鸭蛋的时候,我们家吃的总是咸鸡蛋。奶奶把从河边掏来的黄泥土,放进一个一个黄土坛子里面,再依次码好鸡蛋,过几个月,就可以吃腌制好的咸鸡蛋了。

奶奶掏黄泥腌鸡蛋,而我们这群小鬼,则用雨后的泥巴做成各种形状,捏来捏去,有小人,有坦克,有手枪,还有棺材-----。捏完小人,最好来一次办家家。我和隔壁家的“博吧”年纪比较大,于是分别扮演爸爸妈妈的角色,邀请其他小伙伴来我家做饭,用泥巴做的盘子盛上柳树叶子,点缀蔷薇花,就是大餐了。讨厌的“波吧”非得将自己的尿洒在泥罐子里面当做上好的啤酒。有时候,“灿吧”HOLD不住,想大便,就在离我们不远处的树林里就地解决。最贴心的还是“云吧”,总是扮演得力助手的角色,我俩是村里位数不多的女孩。

奶奶说,春天里面鬼多,村里的那片坟地不要去,还有大河旁边那个曾经发生命案的窑也最好远离。在我们村,有一个非常大的窑,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用来烧砖的,我家住的房子里面的每一块砖都是爷爷亲手一块一块在窑里面烧出来的。平时没人会走进那个破旧的窑,除了偶尔的一个乞丐。在一个平常得如同往常的春天,小哲的妈妈从娘家回来的时候经过了那个窑洞,后来就疯了。李婆家嫁出去的女儿回我们村看望李婆,也经过了那个窑,后来就高烧不退。他们两位经过法师的诊断据说都是鬼上身,少了一点纸,拜了下祖先,就好了。从此以后,村里人再也不在春天经过那个窑,也更不会经过窑旁边的河,因为隔壁的王婆曾经在河里捡到了一件沾满鲜血的衣服。

绿荫环绕的夏

伴随着一声鸡鸣,鱼肚白的天空在朝霞的映衬下慢慢敞亮。村里休憩了一宿的灵魂开始慢慢苏醒。早上四点钟隔壁家的王婆拿着镰刀开始攫取清晨那浸在露水中的第一株野草。田埂不远处,是这个村庄祖祖辈辈埋藏的地方。王婆告诉我们这群小鬼,有一次她起得过早,坟墓里出来的鬼火一直围绕着她转,幸好镰刀在手,才得以驱赶鬼火。镰刀是王婆的命根子,尽管那双紧握镰刀的双手已经老茧纵横,沟壑丛生,岁月在掌心起舞,可王婆一拿起镰刀就浑身充满了活力,哪怕70岁的高龄扛起一满袋稻谷也毫不费力。到了傍晚,窗外蝉鸣声依旧不断,我和弟弟借着从别人家打来的井水,一瓢一瓢地往身上冲凉。脚是在门前的河边事先洗好的,因为这珍贵甘甜的井水是绝对不能被浪费的。说起门前的河,还有一段趣事。在四岁之前,弟弟都误认为河面就是地面,河里面如果有鱼,是可以直接走向前去捡的,就像东西掉在地上一样。这天,弟弟和隔壁家的小云、小哲又一次看到了鱼跃出水面。于是,弟弟自告奋勇大步向前跨去捡鱼,就这样,四岁的他落到了河里面,而且还不会游泳。河里泛起一阵阵涟漪,弟弟的惊呼声不断。父亲母亲在邻村的二爹家打牌,哪能听见这叫声,小云和小哲自然是没见过这场面,都惊吓住了。幸好当时小哲他妈喊他回家吃饭,这才从河中拉起弟弟,捡回他的一条命。

八岁那年,一个算命先生到我家,看见弟弟后说这孩子鼻梁上方的那根青筋不吉利,命里泛水。尽管当时家里不富裕,算命的钱够买一斤肉了,但奶奶恰好也想起了曾经的往事,于是答应让算命先生算一下。算命先生嘴里念念有词,大拇指和食指不停地捻来捻去,“咚”地敲一下脑门,大呼“有了”。便往我家厨房屋顶洒几滴水,给我奶奶一包朱砂粉。说灾已消除,记得将朱砂粉埋在厨房外面那棵构树根下。

好像从那以后,我弟弟就更不怕水了。他总是和小伙伴们接二连三地到河对岸的瓜田里面偷西瓜。有一次他们看到一个类似南瓜的东西,觉得好玩,屁股使劲往上面一坐,一股红水涌了出来。嗨!原来这也是西瓜,只是形状比较奇怪。小时候,我吃过的那些最美味的瓜,基本都是弟弟或父亲从对岸的瓜田里面或偷或买运过来的,有香瓜,甜瓜等。瓜好吃,却不能常吃,因为太贵了。由于我们又恋上了其他的美食。走村串巷叫卖冰棍的李老头已经年过六十,他常常从县上进购一种只是由冰块和糖水做成的冰棒。1毛钱一根,却是我们这些小屁孩眼中的奢侈品。于是,我们天天蹲在鸡窝前,盯着那只老母鸡,真想替鸡生蛋去换冰棒。碍于鸡生蛋的速度实在过慢,不过咱也别怪老母鸡,平时除了磕石子儿,一顿像样的饭也没有。营养跟不上,当然也就生不下蛋了。弟弟实在太想吃冰棍,于是自己那个铝瓢,拿个引子蛋壳,开始“咯咯咯”地叫,不过无奈半天也生不出一个蛋。

等鸡生蛋实在难熬,于是我们想出了另一个法子。爬树摘桑叶换冰袋,以物易物的法子弟弟从小就懂,也难怪现在一个人在广州做生意。我俩常常在中午回家吃饭的间歇爬树摘桑叶,一摘就是一大袋。可是这满满一大袋桑叶也仅仅只够换一小个冰袋。不过这一小袋,我们两人分着吃,味蕾受到了极大的满足。成年后,出国后,我吃过无数的冰淇淋,可是什么也比不上小时候累得半死爬树摘桑叶,大汗淋漓地换来的那一小个冰袋。

那个年代,小孩总是那么多。虽然计划生育抓得紧,可是生在农村的父母还是希望多子多福,再说也没个正经单位,也不怕丢工作,大不了罚钱就行。每家每户门前写着的“头胎是男孩,终身不许怀”,到头来也只是句废话。孩子多,童年的乐趣就更多。我们常常喜欢结伴去上小学,放学后再结伴回家。回家路上要时刻遵循“不走寻常路”的原则,每天换着法的抄各种或近或远的小路,我们跨过坟地,淌过荷塘,在满是大便的供电站里面捉过迷藏。回到家,吃完饭,我们开始轮流在其中一家里面看动画片,因为这样省电。偶尔会模仿卡通人物的几个造型,开始相互打打闹闹。前村有个“高官三姐妹”,因为人都有点笨笨呆呆,再加上父母不在身边,每天都穿得脏兮兮,于是成为大伙眼中“痴呆笨”的代名词。在放学路上,看到“高官三姐妹”,我们总喜欢去骚扰她们,而她们仨倒也毫不退让,不是向我们吐带着浓痰的唾液,就是将鼻子下面奔涌欲出的鼻涕甩在我们身上,那个味道,我现在还记得。

没有外号的童年该是多么的孤单呀!我们每个小伙伴都有一个外号。取外号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吧”字,比如我叫“可吧”,我弟弟叫“瑞吧”。“吧”在我们当地的方言中有尾巴的意思。取外号的目的就是戏谑每个人就如小狗般有个尾巴。小伙伴之间闹矛盾也是常有的事。那次,隔壁家的“博吧”伙同“波吧”在五米高的电线顶端写上“小可大王八”来骂我。现在想来,“王八”不也就是一种动物吗?小时候却觉得受到了极大的委屈。我哭泣着,在自家门前大吵着,于是在“博吧”他妈的厉声呵斥下,这一次的“大字报”活动才得以停止。

端午节是除了春节外,我每年最期待的节日,因为根据老家的习惯,过端午节爸妈会给我们买新衣服,而且一定要吃油条,饼,麻花,馓子,最后再配上一大碗鸡蛋面条。条件好的,或许还会买点排骨,杀只鸡。每年的端午节,爷爷早早地起床,将艾草放在门前,据说这样做后一年全家老少都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而我,也会去村前那口老井里面帮奶奶提水洗衣服。动物似乎也要过节,这天的蜘蛛网总是特别的多。于是,奔跑过快,一不小心,一个蜘蛛网就这样黏在我的脸上了。说是过节,可是也没有热热闹闹地走亲访友。吃完午饭,爷爷又如往常一样去田里看看,秧苗长得可好,牛是否还在村头吃草。这天奶奶为了给大伙做顿丰盛的晚饭,拿出了去年从地里收获的成年土豆,放在土罐子里面,加上上周从菜市场买回来已经用油煎过的肉(这样可以保存更久),再放点水,用谷壳小火慢慢地炖,细细地熬。到了晚饭时间,一盘香喷喷的土豆炖肉就做好了,这是我人生最美好的味道。

不钓龙虾的夏天该是多么的乏味呀。一放暑假,我们就开始在各个河里寻找鲜味。其中,大伙最爱的就是钓龙虾。每天早上起来到门口的河里洗脸,总是有几只老龙虾神出鬼没,弄得我心痒痒。有时候用手指按住龙虾红红的壳,可是又怕它的钳子把自己夹住,只好放手,心中却那么地不舍。为了解心里的馋,这天我和弟弟在自己们前的小水坑开始钓龙虾,因为奶奶说我们不在跟前玩水的话她担心。这是个堆满了烂稻草的臭水坑,我无比怀疑怎么可能有龙虾。撅着小嘴,我和弟弟商量该怎么避开奶奶的法眼去村那头的大河里面钓龙虾。就在我俩用蚯蚓做引子,满心委屈伤心无奈地拎着竹竿坐在小水坑旁边意兴阑珊时,居然有只小虾上钩了。过了一会,又一只上钩了。而弟弟那边也是惊喜连连。一个小臭水坑,居然这么多的龙虾,我俩惊呆了。那白天傍晚,我和弟弟一共钓了将近300只龙虾。后来我读了环境工程才知道龙虾最初是中国科院从国外引进来处理废水的。晚饭的时候,奶奶将虾球和从菜园里刚摘回来的韭菜,辣椒还有去年腌制的豆瓣酱一起在柴火霹雳巴拉的催化下炒了。没有复杂的烹饪方法,也没有被冠上料理的美名,最简单的食材,却做成了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美味,20年后,依旧停留在我的脑海中,不曾远离。

夏天的我们可以游泳,可是菜园里面的那些蔬菜却严重的缺水。老天爷好像心情一直不错,于是一个又一个晴天,一个又一个火辣辣的太阳,菜蔫了,谢了。每天,我们都会把前天晚上的洗澡水存着,用来浇菜。这样,我又有了一个小任务,就是在傍晚帮奶奶给菜园浇水。奶奶告诉我切不可在大中午给菜浇水,高中学了生物才知道是细胞膜渗透压的问题。豆角,辣椒,韭菜,蚕豆,还有香瓜,甜瓜的苗子,在洗澡水的灌溉下,使劲地吮吸着人工甘露。在夕阳的映照下,我回想起白天老师教的“枯藤老树昏鸦, 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小小年纪,可能由于爸妈不在家的关系,竟然也平生了一种忧愁。

夏夜里的星空应该是最迷人的。在农村,夏季停电是非常常见的事情。每到停电时,隔壁左右就搬出竹床,铺上凉席,拿着竹扇驱赶蚊虫。有时候,爷爷还会顺带点燃一些能够驱蚊的青蒿,那是一种浓郁的青草味,甚至有点刺鼻。当然,家家户户这个时候都坐在自家门前扇着凉扇,开始各种打趣。比如谁家的老头子和媳妇关系如何暧昧啦,这些都是大人的荤话题。对于我们小孩,则是明天我们要不要玩打弹珠,或者来一次跳房子的游戏,又或者前天错过的动画片有没有新的进展。奶奶这个时候总是告诉我月亮上那些黑色的区域是嫦娥自己盖的房间。

干爽微凉的秋

我喜欢上秋天是因为迷恋故乡秋天那种微凉干爽的感觉。秋天是个丰收的季节,大人们忙着在河场(每家门前用来晒谷的空地)上打谷(就是将谷粒从稻草上脱离),搬进搬出。有时候,遇到好天气得把已经打好的谷拿出去晾晒下。我们小孩除了帮着大人赶走贪吃的鸡,又或者用小脚丫在铺满谷粒的河场来回走动,以便让谷粒和太阳充分接触,好像真的帮不上什么忙。于是,我们又开始玩,玩玩小马过河,跳房子,玩累了,就想着吃。可惜大人们都在忙,于是,我们就将自己的红薯土豆往烧稻草秸秆的火坑里面一扔。烤好后,拿出来吃,香喷喷,还带点稻草味。当然,也有不小心烤焦的,也接着吃,实在太饿了。

王婆家有棵枣树,可惜没有我家门前那个上百年的枣树长得茂盛。每逢九月开学前夕,正式枣儿成熟的时节,觊觎了一个夏天的鸟,村头的好吃鬼小伙伴,还有狂风暴雨,绝对是让枣儿脱离母体,坠落地面的最佳拍档。不过这也好,省去了我们拿着瓦片,扬着竹竿又或者是爬上树枝使劲摇落的劲儿。枣树总是能带给人很多的惊喜,比如清晨醒来,往院子一望,一颗熟得炸裂的枣,甜甜的,让心晒满了蜜,又或者是雨后的大地上,点缀着的一粒粒被无辜震落的枣,是大自然给人类最好的馈赠。父亲曾和王婆大吵了一架,一个30岁的中年人和一个70岁的老人,为夹在墙缝里面的几粒枣。因为我和弟弟误捡了王婆家树上掉下来的几粒枣。

卖了稻谷,有了钱,秋天的时候,爷爷奶奶会带我们赶集。集市里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一块钱一碗的黄潭米粉,加一点点的炸干的鳝鱼做哨子。米粉细细嫩嫩,入口即化,鳝鱼带着特殊的鲜味,我和弟弟最爱吃里面的鳝鱼哨子,可惜每一次店家总是给的那么少,于是爷爷奶奶总是把自己那份里面的匀给我们。有时候,爷爷奶奶会带两个鸡蛋让店家顺带加在米粉里面,这样更加有营养。当然,如果能够买根油条,蘸着米粉汤喝那就更美味不过了。每一次,除了买点肉和鱼,我们都是走走逛逛,当然我们还有一个非常重大的事情要干,那就是卖枣。那天5点还不到,爷爷就爬上树,我、弟弟、奶奶负责在下面捡枣。捡好满满一蛇皮袋的枣,就可以拿到集市去卖。最开始的几年,还有很多人买,卖一次下来,我们可以赚50块钱。随着物质水平的提高,到后来,也没人吃枣了,有一次,竟然无人问津,实在卖不出去,爷爷拎着那么一大袋枣,直接扔在了那条死过人的大河里面。

秋天,我最爱在入睡时分听窗外簌簌的落叶声。这是一个落叶纷飞的时节,构树的叶子掉了,杨树的叶子也掉了,就连榆树的叶子,也早早地掉光。这是一年之中最让人感到心灵平静的季节。在奶奶准备晚饭的时候,我总是抱起大把大把的落叶,放在土灶中当才火烧,这样奶奶可以少准备点柴火。烧焦了落叶,灰烬可以用来肥田,这也是落叶对人间做的最后一次告别。

香气四溢的冬

说起来也奇怪,冬天在我的记忆里居然是香喷喷的。冬季,河里的莲藕在泥土里滋养了几个月也可以出土了。几年前《舌尖上的中国》曾经特别提到了湖北人常吃的排骨藕汤。我相信,在每一个湖北人的记忆里,都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藕汤,香气四溢。可是我喝过最好的藕汤,居然是肉片和野藕放在一起,由土罐熬成的汤汁。因为排骨比较贵,相比之下,肉比较便宜,于是奶奶用肉代替排骨,然后从大河里面挖出野生的莲藕,放在黑色的土罐里面用谷壳慢慢熬炖几小时。每人一大碗,肉是入口即化的,而藕呢,也全成了粉。

当然,过年的时候,好吃的东西就更多了。那个时候,还没有很多人出门打工,我父母也只是在离家不远的市区帮外公做生意,每个月回家一次。每家每户年前都会自己做点饼,炒米,芝麻糖,油炸的麻花,若是做得好,就邻里之间分一点,大伙都尝尝鲜。除夕的前一夜,爷爷奶奶还会卤点鸡,肉,海带,大肠,莲藕,猪耳朵,以便正月请客的时候有足够的菜给客人吃。每年的拜年客,我家总是买新鲜的食材,做得最丰盛。我曾私心地问妈妈,为什么总是弄那么多好吃的让别人吃,不留着自己吃?妈妈说,别人来你家都是客,不能怠慢了别人,再说,一年就一次,能吃你多少东西。所以,很多人都愿意来我家的拜年客,我想菜多,东西好吃可能是其中一个原因吧。亲戚之间多走动走动,关系就越来越紧密了。当大人们忙着置办年货的时候,我和小伙伴最爱的是用来做芝麻糖的麦芽糖。奶奶将洗好的麦子让它自动长出小芽,然后放在锅里煮,直到有糖出来,一点一点浓缩。奶奶总是用筷子给我和弟弟绞一点麦芽糖,让我俩尝尝鲜。

除了这些美味的食物,邻居之间,一年到头,大家都开始闲下来,打麻将成了冬季必备的活动之一。村支书老冯牌技最好,也是口碑人品最好的一个。看到人总是客客气气,面带微笑,大伙谁有困难也都原因去找他。村头的老卢婆婆也爱打点小牌,听说她家有很多古书,能卖很多钱。她开着小卖部,和我家也有点亲戚关系,于是每年我和弟弟都会给她拜年,而她也总是送我们一点零食。村口喜欢偷东西的张婆平时不怎么爱搭理人,可是一说起麻将,就来劲,于是也自然成为三差一的最佳人选。在农村,麻将成为了促进邻里关系发展的重要活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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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村庄

1. 后来,种田不赚钱了,年轻劳动力都北上广打工去了。留下了老人和孩子,孩子们长大后出去读书打工,村子里只剩下老人。老人年纪越大,人数也越来越少。村政府在县上给大伙弄了地,交几万块钱,就能住到离集市更近的地方。最后,有钱的去省会或者北上广买房,有点钱的到市区买房,困难点的到县城买房。村子里原来的房子被推土机一个个地铲平,留下了一地的残砖碎瓦。

2. 后来,孩子们都长大了。20多岁的开始为房子老婆发愁,由于重男轻女,村子里大部分都是男孩。过年聚会,男生一堆一堆,女生成了稀有物种。就连“高官三姐妹”也成了抢手货,聘金高达5万。男生的脸上写满了饱经世事的沧桑,和对于成家立业的迷茫。曾经黑不溜秋长相寒碜的“波吧”居然长成了韩国明星,帅气逼人。人们聚会谈论最多的是如何赚更多的钱,可是赚那么多钱干什么,我想大家也迷茫。越来越多的欲望让大伙变得不快乐。对于村庄,也许只剩下回忆,又或者,回忆原本模糊。

3. 后来,村子里面的榆树柳树都不见了,唯一留下的是杨树,因为上面通知,这种树长得快,经济效益比其他树种来得快。很多鸟也不见了,可能她们也失去了伙伴。

4. 后来,村支书老冯和张婆上吊自杀了。前者是因为经常遭受一个无赖村民的拳打脚踢,再加上大女儿发高烧误诊死了,儿子疯了,小女儿离婚了,活得不幸福,唯有以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来抵御别人对自己家庭的诟病,还有长期身体的疼痛。后者是因为老无所依,和媳妇、儿子、村里人关系都处不好,想不开,一瓶农药下去,就幸福了。希望灵魂都可以安息。

5.后来,门前的和彻底地干涸了。就连我爷爷也知道了“水体污染”这个词。很多年,我们都看不到小龙虾了,更别提那些泥鳅鳝鱼。而门前的河,由于水草疯长,水里缺氧,慢慢就变成了臭水沟,然后接着变成沼泽地,最后变成一片荒草地。

6. 后来,曾经的牌友都相继离世,坟地里剩余的面积越来越少。每年的新年和清明,是坟地最热闹的日子。我想,就算一切在变,坟地应该短期内不会变,它应该是这个村庄最后的见证者了吧。

-----------------------------------------------------------------------------------------------------谨以此文献给我成长的村庄,献给曾经的“吧”字辈小伙伴。飞得高,飞得远,别忘了我们的根,我们那个快乐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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