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周平:我只是个热爱大自然的空间设计师

图片来自青山周平的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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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夏天,闷热的日本广岛上吹来太平洋的海风,一场暴雨即将袭来。

一栋普通的民宅里面,父亲拿着一张录取通知书猛吸了几口烟,旁边立着一个清秀少年。

“你若后悔选择了建筑学,我还可以托关系帮你转系,你也看到了,如今日本在经历了经济快速发展期后,已经无法提供太多陆地空间供建筑师们发挥了……”

“不,爸爸,我已经决定了修习建筑,我的理想是成为下一个丹下健三(日本著名建筑师,曾获得普利兹克建筑奖)。”

父亲看着眼神笃定的儿子,没再说话,窗外已布满一片雨帘。

这少年便是青山周平,这一年他刚满1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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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民间有句谚语:螺蛳壳里,有着永远做不完的道场。

年少时的青山周平喜欢踢球,他在球场上的最大目标找到后卫的致命空隙。

他喜欢在强壮后卫的高个头后方寻觅机会,就像逡巡在危险地带之外的猛兽,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但却能快速成为禁区内的杀手,在关键时候给对手致命一击。

这也是他对空间魅力的最早认识。数年的系统学习,青山周平都所在的空间当做修行的场所,比起照本宣科,他更愿意去探索更深远的建筑学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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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开始,青山周平进入东京大学继续深造,期间他被选派到巴黎圣卢卡斯建筑学院和巴黎国家高等拉维莱特建筑学院学习。

彼时正如父亲所说,日本已经没有更宽阔的陆地空间来让建筑师们一展身手了。

但青山周平管不了那么多,他看的比父亲更遥远。

日本满足不了他对空间的探索,他决定走出国门,去和更大的世界对话。

大三那年,他从大阪出发,先坐50个小时的轮渡到上海,然后横跨中国东、西部,去了西藏、新疆;接着经过中东和非洲,去了欧洲。

最后由莫斯科坐火车去了北京,再由上海回到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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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环游世界的冒险旅程,青山周平渐渐触摸到万物的尺度。

村落、古庙、河流、绿洲、沙漠、蓝天再到浩瀚无垠的宇宙,最终他从世界的空间回归人本身。“人才是万物设计的源头,这点永远也不会变。”

“从小父亲教给我的是,人的念头决定世界的面貌,有时候你看到的万物之所以是这样,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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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青山周平还在巴黎留学,欧洲浑厚的艺术氛围让他一度留恋。

他面临了两个选择:毕业要么回日本重新寻找出路,要么留在欧洲继续在这片热土上研究建筑。

2005年,一次偶然,他得到了到中国北京实习两个月的机会。

当时,北京尚未出现国家大剧院、中央电视台总部大楼等现代化城市地标,让他对未曾谋面的可能性充满了期待,对于一个年轻设计师,在中国似乎更能做到一些“比较有意思的项目”。

他开始在一家日本建筑设计公司的北京分公司任职。

他租了间单身公寓,按部就班的生活和工作,但他发现自己的状态跟在日本“没什么两样”,生活依然很单调枯燥,于是他拉着行李住进了南锣鼓巷的胡同。

但现实给了他沉重的打击,胡同里每天充斥着炒菜声、吵架声以及孩童的嬉戏声,像汹涌而来的海浪,让他觉得崩溃。

不过,他很快便发现了胡同生活的奥秘,那就是人和人的距离变小了,家的空间反而变大了。“哪怕是别人家的一棵树挡在我家门前,我也觉得看着特别舒服。这种家的空间感是我在别处无法体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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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北京纵横交错的胡同里,经常能看到一些光膀子闲谈神侃的中年男子,人称“膀爷”。

他特别在意这些“膀爷”的生活状态,开始他不能理解,为何这些人可以无视外界恶评,状态始终不变。于是他想到,这种内外如一的状态是家的延伸感带来的。

“这些光膀子的人,他们把熟悉的外部空间看作家,这使得本来平常的空间,突然有了家的感觉。”在广州的一次讲座上,他讲了自己对家的新认识。


萌萌的青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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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北京,更喜欢北京的胡同文化。

但他骨髓里依然是日本人的克制和稳当。胡同生活让他适应了闹腾,也开始豁达。对于一些变动,青山周平不再那么容易不安,无论是看待北京还是日本,他都比常人多了一份独特视角。

他常常在四合院里喝着北冰洋汽水,花一天世间看周围的人走来走去。有人说,这是建筑师的一种迷失与放逐。

“不是迷失,而是认同;不是放逐,而是追逐。北京四合院拓宽了我对家的思考边界,也逐渐完善我的价值观”

此时,青山周平的中文已经说得相当流畅。

“我是日本人,却在中国开始学会了和空间对话,学会了去塑造每个家庭的理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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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对于胖大婶来说,35平方的空间是一个家庭全部的承载,也因为空间的限制,使整个家看上去杂乱无章。

在青山周平与胡同文化亲密接触的第七年,他参加了东方卫视主办的《梦想改造家》节目,任务则是帮助两户人家完成对四合院里的两处老宅的改造,胖大婶感觉找到了救星。

后来,胖大婶杂乱的空间立即被梳理成了古朴、安静、自由多样的住所,这档节目播出后,中国的观众开始渐渐关注青山周平,这个长相有点像小栗旬的建筑师。

随后,他改造了一个6.8平方的小空间,使它兼备办公、读书、起居等用途,逆天的设计成果让人叹为观止。他收获了一个新头衔:建筑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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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北京胡同纵横交错的空间感以及大杂院里纠缠的烟火气息令他痴迷。

在改造胖大婶家之前,他提了一个要求:在这个家住三个晚上。

于是,厨房做饭上菜、小孩打闹嬉戏、家庭作息时间以及成员之间的关系都成了他摸底的内容。

为此,他特意设计了供家庭成员交流、休闲的空间。

能用帘子和断层来隔开,就尽量不用门,不要给家人之间人为地制造隔断。

“在胡同里,沿路放着的椅子是本人的起居室,沿途的小吃店是本人的餐厅,邻居家的树是本人的庭院。‘这儿是本人的地儿,那儿是邻居的地儿’,这些都没有清晰的界限。本人的生活空间,向周边区域暧昧自在地蔓延的感觉,这才是胡同生活空间的特征。”做完那期节目后,青山周平在微博上这样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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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周平总在背包里放着一个测量仪、一副皮卷尺。他每天都背着包,走到哪就把这两件东西背到哪,方便测量空间。

他希望通过测量空间,实现与空间的对话。和胖大婶一家生活的经验让他明白了空间是和人分不开的,要做到贴心必须足够的关注人。

个体的孤独、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基本上构成了现代都市的情感发展主线。

一个狭小扁窄的空间,如何让院内各屋之间恢复交流,盘活人与人之间原本弥足珍贵的沟通,是青山周平设计的重点。

青山周平的设计开辟了在老北京胡同文化基础上发展而成的现代民居模式,一种以情感交流为核心的建筑规划应运而生。


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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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数学家伽罗瓦曾有一段趣事:他因为一段恋情,要跟另外一个男人决斗,当时的决斗都是生死未卜的,所以在决斗前夜,伽罗瓦一直在处理自己的研究题目,在他一张手稿上,还写着“我没有时间了”之类的话。

伽罗瓦那种“命运”式的职业羁绊,让青山周平很感动,从事设计建筑也是他的一种命运。

建筑师可以是一个很好的艺术家,他们用线条和逻辑重新定义什么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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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下健三有一条著名建筑学理论:公共场所除了功能性之外,还应具有交流性,这样才能促进人际关系的发展。

空间的力量有时候很微弱,有时候又很庞大,而“家”的概念让空间更亲切,更让人心驰神往。

这种感觉和那些年青山周平踢完球回家的感觉如出一辙。找准对方破绽,孤军深入致命空间,完成最后一击。

还没到家门口,广岛那个小房内飘出的炊烟让他兴奋不已。“那是妈妈做饭的味道。”

“未来的空间是共享的,咖啡馆、酒吧、书店甚至小卖部,这些都是具有家的潜质的地方。这种环境能让你一进入就有亲切感,就有回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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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濑户內海的岸边,是青山周平的家乡广岛。青山周平在海边时会很放肆,但他的性格像广岛这座城市,无风无浪,波澜不惊,这个面目云淡风清的男人骨子里藏着一片海。

猫是一种很自在、独立的动物,它们会和空间会发生有意思的关系,它们知道一天当中什么位置最让它们舒服。青山周平从猫的身上发掘信息。季节不同,早晚不同,一个房间舒服的地方是不一样的。

所有建筑师的工作都要设计空间,这个空间有力量改变人的生活。

这是一个设计师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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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懂情怀,有办法,青山周平永远让自己活在一种禅意的世界里,有东方美学的独特神韵。

他18岁便离家读书,之后更是一直在远离广岛的多个地方生活,至今已经17年。

飘洋过海,远离家乡,青山周平一直为别人设计他们的家,有点落差,美却在其中一点点显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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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过《再会,老北京》的美国人迈克尔·麦尔曾回忆,邻居大娘在他搬来的第二天早上5点就随便走进他的房间:“睡醒了!懒虫,我给你煮了面条!”麦尔说:“大娘,昨天你说公是公的,私是私的……”她说:“在这儿都是公的。”

扎根北京胡同里将近12年的青山周平对这点心有戚戚焉。

“我的房间正好是朝南的,所以很多邻居把他们的盆栽什么的都放在我的窗台上。其实这些都不是我的,院子里晾晒的衣服也不是我的。很有意思。”

类似于这样的小空间到处都是,虽然自己的家本身面积小,但青山周平在感觉上的生活空间很宽广且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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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山周平看来,鸟鸣犬吠的自然不仅仅是自然,也是家。

更多的时候,他像一个平和的看客,所有属于羊肠小道和开敞庭院的细微与热闹、暧昧与自由,全都像日光倾泻,他尽数吸收。

他一边要平衡微观严谨的理性和天马行空的想象,一边要兼顾宏观的城市发展蓝图与琐碎的市井日常。

人、城市、生活在他的设计中融为一体,背后留下一块精神的栖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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