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书记

这段时间为了鼓励消费,上头可谓煞费苦心,各种消费券分批而至,先前抢了一张美团的现金券,只是想到要去饭店里消费才能抵用,一个人着实吃不了那么许多,最后看着现金券过期作废,心里还觉得有点吃亏,于是这次抢到的购书优惠券绝对不能浪费,毕竟是五十大洋的面值,自古羊毛薅之于羊烧之于羊,如今被薅走的羊毛好不容易返了一根回扣,我必然要好好利用。

公号上查阅了所有参与活动的书店,有点可惜,离我最近的九斤书店并不在列,想想似乎也不奇怪,九斤书店专卖二手旧书,怕是参与不上如此高大上的利民活动,于是兴冲冲选定了位于坂田的一家书店,叫作“外来之家文化书屋”,从未去过,看名字感觉很洋气,瞬间脑补了一个温馨阅览室的画面,阳光透过窗玻璃打进来,捧一本书坐在木椅上,想想就舒坦。而我之所以不选择同在龙华区的书店,实在是因为我所处的这个三区交叉位置十分尴尬,按理讲,我这里属于龙华,可一转身就是龙岗,综合考虑一下还是这家书店离得最近,以我这种懒人的习性,就近是极大的处事原则,因为可以节省许多的体力,且在这样特殊的时期,又可避免许多潜在的风险。

周二这天,老板们都不在公司,窗外阳光普照,树叶摇晃不止,想来不会太热,下午四点溜出去,过人行天桥,沿着对面的马路往坂田方向走,路边三角梅正在花期,近处一丛一丛,远处一片一片,比朝霞还要绚烂,紫红色的三角梅沿着路边往前延伸,人的视线也跟着走,有时候会把人的思绪也带走,带往遥远的天空,不着痕迹。阳光透过道旁榕树枝叶的缝隙落下来,落在身上有充足的暖意,又不给人以燥热的感觉,这天气,正好,正适合出门走走,四处看看。

上一回这么优哉游哉在外散步,还是在年前,因为疫情,这一宅就宅了几个月,人给憋屈在屋子里,连脑壳里都要发霉了,如今看到艳阳繁花,绿树青草,心中难抑的愉悦。

我用脚步丈量大地,因为出来得早,倒也不是很急切地往书店赶,有时间慢慢打量路边的风景,如果有可能,也细细打量路上的行人,只是未能如愿,路上少有行人,连骑行的人都罕见,只有马路上奔驰而过的车辆,川流不息,或许只是因为这一层层铁皮,可以把病毒隔离在外,又或许只是因为这个点大多人都还没下班。

按着地图一路找过去,却不想这家书店养在深闺太难找,雅园村几何电商园一期,我无法想象这竟然是一个十分颓败的仓房似的地方,那种燃香烹茶,捧卷闻香的画面,只能自己想象了。

这也是一家二手书店,难得的是它不止二手,甚而三四五六七八手,唯独一手的新书,一本也木有,但旧书也有旧书的好处,胜在便宜,且书籍这个东西,重要的是内容,外观品相还在其次,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书也不在新,有趣就行。

书店老板在门口打盹,见我进门似乎有些惊讶,忙扶起眼镜来,我们隔着口罩算是打了招呼,进门直接往里走,中间有个半米高的台板,上面摆着些书画类的书籍,有个小伙在看书,瞥一眼是某教材,旁边开着电脑,小伙在书籍上写写画画,看样子是因为疫情尚未开学的少掌柜,我也不好多问打扰,四下看去,往两旁的书架一排一排紧挨着直到墙根,书架看上去比架子上的书新鲜不了多少,甚而更为老旧,灰蒙蒙的。转了一圈,竟再无他人,让我有种单人坐高铁包场的膨胀感。

书架都有两米多高,最上层的书就无能为力了,太靠下的也看不清,因为蹲不下,两排书架之间距离极窄,仅容单人侧身而过,我便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视野范围内寻找心仪的书籍。我逛书店向来如此,并不是有了确切的目标才去,我喜欢随机去书店里闲逛,看到感兴趣的就买一本,这是一种乐趣,就如同中学那会借书的乐趣一般,那会财力有限,一本书都是一个班里互相传阅,能否先借到,就很考究一个人在班级里的人脉关系,且到手之后要格外挤时间抽时间的看,好早点看完传给下一个人。如今买书倒是少受钱财限制,只是能让人觉得有趣的书是越来越少了,买回家又无人争抢,少了许多妙趣。

书架上有许多旧版武侠小说,金梁古温俱全,且有许多台湾早期的武侠,柳残阳、萧逸、卧龙生、诸葛青云、司马翎,随便翻一翻,倒有许多是上学那会趁着课间休息和自习课偷偷读过的,转过身,另一面书架上还有八九十年代的连环画,三毛从军记之类,只是看上午黑不溜秋,拿在手上黏糊糊,很不舒服。

旧和脏,是不一样的,如果单纯是因年深日久,灰尘的积压和墨迹的消退,这些都无妨,但人为的污染就难以忍受了,尤其一个读书人,翻阅一本旧书之时,靠着读书人那点基本的想象力,你会想封面上的这块污渍断然不是下雨天崩落的雨点,或许是某个中学生在课堂上一边偷看一边抠鼻屎,随后又用抠鼻屎的手指翻阅而留下的印记;又或许是某个病人在病床上吃饭的时候打发时间才看的书,而那病人恰好将菜汤撒下,如果是个肺结核病人呢,于是这样联想下去,慌忙就将手上的书丢开去,恨不能将它推到银河系之外,人在喜净厌污这一方面有着天生的共通性。

在密集的书架之间穿梭寻找一下午,好歹捡了三本书,《邓小平画册》和《清国漫游志》,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孔府》,老板要价八十块,用上五十大洋的优惠券依旧觉得不便宜,这三本旧书放在九斤书店怕也用不了三十块,但想着用过一张券就好像是占了多大的便宜,人类在消费这件事上,心思都是很奇妙的,自己都琢磨不透。

从黑店里出来,太阳已经下班,沿途折返,路上人也多起来,地铁口处,人像蚂蚁一般纷涌而出,迅速归入各条岔路,被饭店、商场、居民楼一一吞噬,新的一拨人涌出来,继续吞噬,城市生活,简单看就是人群的时段性转移。

路上照样经过九斤书店,通往前门的两条路都被黄色铁栏杆堵死,要从后面绕又需费些工夫和脚力,便也作罢,冷眼看着路边的商铺,卖的多,买的少,小吃摊飘出阵阵浓香,生意却显不如年前,要恢复原状,怕还需要些日子,就我自己而言,现在这种状态,我还是不太敢往人群聚集的地方扎堆,毕竟人都是怕死的,勇士的无畏,大抵只能在书里寻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