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令琪/散文/我的母亲李素芬老师

曾令琪


        人生一辈子,无论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还是“一场寂寞凭谁诉”,跌跌撞撞、摸爬滚打的过程中,总会留下些许的遗憾。这十年之中,母亲李素芬老师驾鹤西去,就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李太夫人生于1924年8月24日(农历甲子年7月24)子时,逝于2011年1月20日(阴历腊月17,庚寅年己丑月乙亥日,大寒日)17:40酉时,享年87岁。

        生活往往就是这样,在你拥有时候,却不一定懂得珍惜;在你失去后,你才蓦然发现,世间上最珍贵的东西,你却永远失去了。父子也好,母子也罢,如龙应台所言,本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目送”。

        我们小时候蹒跚学步,父母在背后注视着我们;当我们入学、踏上工作岗位的时候,父母目送我们成长,默默地为我们祝福;在我们漂泊天涯、远行他乡之际,父母总是迎风伫立,远远地目送我们缓行的背影。而当父母年老,我们可能牵着他们,迤逦行走在秋风中;十月小阳春能晒一次太阳,逢年过节能在一起吃一顿饭,都已是莫大的幸福。但最终,我们却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一个现实——沉重的生活压弯了他们曾经挺直的腰,岁月的风霜吹皱了他们的额头。他们再也不能成为我们可以倚靠的大树,为我们遮风挡雨;他们再也不能成为我们头顶的蓝天,为我们展现一片广阔的天宇。这个时候,他们的衣食住行,都像一个孩子,需要我们去照顾;直至他们衰老,死亡,魂归道山。即使再不忍别,我们也不得不别,不得不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这个世界的尽头……

        母亲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繁华与萧瑟,惯看江上的明月,田野的清风。她少年时候,因为外公家境殷实,很享受了一些生活的美好。我没有见过外公和外婆,但从母亲和姨妈的口中,我知道我的外公李沛然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开漏棚(土塘坊),开杀坊(屠宰场),开酱园,都是理财的一把好手;外婆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家庭妇女,一辈子好像就做了一件大事——生孩子。母亲说,外婆从不到20岁生下我的大舅,到49岁生下我的幺舅,一共生了15个孩子。家里的大凡小事,肯定是我的外公做主,外婆只是一个执行者。民国时期,作为一个“土财主”,外公是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的。母亲和几个姊妹,除了二姨妈实在读不得书以外,都能进学。母亲上到高中,毕业于资中县著名的敬德女中,位置在现在的人民医院;四姨李素清也是高中毕业;小姨李素梅毕业于原南充师范学院中文系,和我同校、同系。——顺便说一句,我五哥幼骐的女儿曾瑛,也和我们毕业于同一个学校、同一个院系。南充师范学院中文系(现在的西华师范大学文学院),几万校友之中,我们家就占了三个。三代人出自同一个学校、同一个院系,这也算是创了个记录吧。——由此可以看得出,外公是较为开明的一个人,放到现在,应该叫“乡贤”了。但就是这么一个好人,却在共和国成立不久,居然被一帮穷凶极恶的土匪绑票!

        那么多的舅舅之中,四舅李顺熙也是高中毕业,五舅李顺彬则是在校大学生而从军,参加抗美援朝。朝战结束,五舅已经是团长了。至今还记得,母亲晚年,住在同城的四舅、二姨常常相约来和母亲打牌。老兄妹三个,年龄加起来差不多260岁,打着打着,偶尔还要斗嘴。即将90岁的四舅,只要抓上一手好牌,必然会喜笑颜开,而且很轻松地飚出一句比较标准的美式英语:“Very  good!”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母亲曾经告诉我,我的外婆叫彭明聪。二姐晓玲和五哥幼骐回忆,外婆身材很矮小,但为人很和善。四哥亚骐回忆说,在生活最艰难的日子,外婆还去捉猪儿虫来烧着吃。现在想来,时间应该是六十年代初、三年困难时期了。外婆最后活了79岁,1969年才过世,最终,葬于现在的银山镇岗石村。那里,是我的外公、外婆的老家,我的幺舅李顺模、幺舅马志英同志,至今还住在那里。

        母亲在民国末年即参加工作,从事教育工作。青年时候,因为外公曾经的“土财主”身份,被贬发配,一度下放到农村,度过了差不多十年的艰难岁月。住牛棚,住岩洞,一直到粉碎“四人帮”,邓小平复出、为老干部落实政策,母亲才重新踏上讲台。但毕竟年纪太大,脱离教育太久,很快光荣退休,由我的五哥幼骐顶替工作。某年,教育系统给老教育工作者颁发勋章,母亲荣获从事教育工作30年的纪念章。母亲逝世后,我将这枚奖章,传给了从事中学教育的我五哥的女儿曾瑛。

        母亲42岁生我,56岁退休,87岁逝世。从退休到逝世,超过30年,其间差不多10多年的时间和我们在一起。今天翻阅一些老照片,看见小女曾潇然半岁时,我和内子张炳华与母亲带着孩子在资中重龙山的照片,母亲好瘦,瘦得我的眼泪都掉下来了。那时,我在资中二中教书,爱人在资中县球溪区医院,孩子满月后,母亲也就在县城和球溪之间,两地奔波。住在资中二中的时候,我执教两个班的语文,有时候还要代别的老师上课,我又是个工作狂,孩子几乎都交给了母亲。母亲白天带孩子玩耍,晚上还要带孩子睡觉,现在想来,母亲那时是多么的辛苦啊!但她从没说一声累、叫一声苦!

        据说母亲年轻时脾气很暴躁,但生了我之后,便逐渐好了起来。到孙子辈刘涛出生后,变得更好了。刘涛、刘珍、甘平、曾琨、曾瑛、曾瑜、曾潇然,每一个孙子、孙女,都得到他们老祖母的呵护,他们对祖母都有感情。二爸的孙子曾伟到资中上学两年半,母亲对他的学习、成长也很关心。至今,孙子辈还记着她的好。

        母亲晚年因患糖尿病,有时候搞脏衣裤、床单,特别是她生命的最后几个月,但令我感到稍微安慰一点的是,我每次都比较耐心地给她换、洗。每次回苏家湾老家,只要遇见母亲弄脏衣物,我都会立即动手,给她洗一洗。有一次,还专门给母亲洗脚、修剪指甲。——在我们小时候,母亲不知为我们洗手、洗脸做了千万次。可是,我才为母亲洗了一次脚。唉!

        母亲晚年,老家的大哥小骐、大嫂吴伯仙,二姐小玲、姐夫刘宏泉,把母亲照顾得很好。成都的二爸宗瑶公、二婶杨德凤老人,我的几个堂兄、堂姐曾俊德、曾玲、曾华妮,对母亲也很关心。2010年的端午节,由德哥驾车,二爸和二婶还专程从成都回到老家,看望母亲。

        母亲生前,对她的后事是有所交代的,包括同意死后火化,请和尚、尼姑念经(那时我是佛教协会的副会长),几个尚未结婚的孙子、孙女将来结婚每人发1000元的礼金,她都有所安排。辛苦操劳了一辈子,母亲还将这些交待得清清楚楚,现在一念及此,我不由大恸!

        在母亲这几个子女之中,我是最得母爱的一个。而我,年轻时候不懂事,对母亲关心得不够;人到中年,又忙于自己的第二次创业,对母亲的照顾,远远不够;等自己稍微懂事一点,知道心疼人、关心人、照顾人的时候,母亲却离我们而去了!

        母亲走后,我这个曾家的老幺,现在都已经成了“姥爷”、成了“幺公公”、成了“幺舅公”了!真是时光如电、人生转轮啊!有时候,带着孙女舒予,和内子说笑,我总是感叹:要是潇然的祖母还在,那该多好啊!现在条件这么好,她如果能活到现在,看到一家大小几十个人,生活稳定,工作努力,成绩突出,收入多多,那该是多么的满足、多么的安慰啊!可是,母亲却离我们而去了……

        现在,在母亲逝世十周年之际,写下这些点点滴滴,一是理清一下自己的思想,二是让下一代、下几代的人,能够对李太夫人有所了解。因为,江月年年,人生代代,我们的祖先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我们也必将这样走下去。

        2021年1月2日,星期六,庚子年冬月十九,于西都览星楼

曾令琪

        作家简介:

        曾令琪,中国辞赋家联合会理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理事,孔子学院·孔子美术馆客座教授,四川省辞赋家联合会主席,中外散文诗学会四川分会副主席,四川省社科院特约研究员,《西南文学》杂志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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