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小说】千里寻夫记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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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他的主人在一个阳光金灿灿的周六风尘仆仆地现身了。Eric,蓝蓝的眼睛,透着善良,闪烁着人间少见的灵性和睿智,小个子,金黄的头发,俨然一个美国大男孩,他的英语口音软软的,很好听。可他用纯正的汉语告诉我,“我叫李爱客,我属猴!”是呀,他活脱脱的一个招人喜欢,充满灵性的小猴子,我如果有一个弟弟,就想要这一款的。给比我小两岁的美国小猴子做助教,我承认我有些失落。很明显这小子大学还没毕业,我堂堂本科毕业生,却要做他的助教。谁让我们要学习人家的语言?虽然在认识他以后,我意识到,学识和智慧,和学历根本不成正比,甚至有时成反比。年轻,就是傻傻的自负与自卑吧,而成长,就是跌跌撞撞地去发现世界原本的样子。

星期天,大呆鸟为迎接小猴子,在公寓做了一个小派对。他看起来憨态可掬,准备起派对却很细致周到,毫不含糊,看来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不仅准备了小食品,饮料,还精心布置了一些彩色气球,录音机徐徐传来让人身心放松的音乐,气氛一下子就欢腾了。几个外教,学校的工作人员,和几个年轻学员,用英文夹杂着汉语畅谈着,时代的弄潮儿们,在这个还未完全开放的北方城市惬意地享受着崭新的西方放松方式。在这些年轻的男男女女里,我又看到了她 — 我的祥林嫂。

她是个表情沉默的人,眼睛不大,看人时也不太直视,却隐隐地透出坚定。她来到小猴子旁边,小猴子正在给我介绍他的吉他和等会他想弹唱的歌曲,她打断了我们。

她对小猴子用不太标准的英语说,:“你好,我叫韩林,很高兴认识你。” 同时,和我对视了一下,我朝她轻轻笑了一下,做为回复。我在等着亲耳听她讲她的故事,心情竟然有点迫切。

寒暄过后,她在开始进入正题,讲她的丈夫,我看到她的脸再一次范出一丝淡淡的潮红,仿佛绝望中透出的一缕隐隐可见的希望,那种光芒即使再微弱,只是依稀可见,也感动着我内心某个小小的角落。

她的声音平淡,有些落寞,好像一个老妇人,在谈自己的回忆:“看,” 她拿出了两张照片:“这是我的丈夫,他是美国人,我们两个人在网上认识的。” 她举起那张照片,给我们看,照片里是个圆脸,相貌平平的男人,深棕色的头发,穿着T恤,两只胳膊盘在胸前,朝着镜头微笑。他站在一台半新不旧的暗红色轿车前。应该是他的爱车吧。我盯着照片里男人的脸,几乎没有听到小猴子在问她些什么。我心里一惊,夫妻相!他们不论从脸型还是神态,甚至嘴,都有些像。怎么一个中国人和美国人能这样神奇地相像?莫不是他们真的有姻缘?当然有,她接着亮出了底下的照片:“他半年前来中国,我们举行了婚礼,”这是一张她们在中国的结婚照,他们俩穿着中国古装扮相,大红的新人礼服,倒是很登对的一副新人。“他说他回美国后,就给我办签证手续,去美国和他团聚。” 她好像前一分钟还沉浸在婚礼的幸福中,后一分钟眼神就有点绝望地望着小猴子:“你能帮我找到他吗?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联系到他了,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情。”我踌躇着,实在找不到什么语言,就试图组织一下自己的思绪:韩林,像不像网恋版的祥林嫂?逢人便拿出两张相片,一张是自己丈夫在美国,和他的老轿车的合影,另外一张是他们俩中国古装扮相的合影,她说是他们的“婚礼”。对她的感觉,让我很难一下子形容出来,对一个被爱煎熬,失落无助的人的怜悯?对一个明明上当受骗,却还不愿去识庐山真面目,这样一个愚蠢的人的无奈?甚至对一个丧失自己尊严女人的一点鄙夷?还是像鲁迅那样,对造成她不幸遭遇的大环境的愤怒?

一个美国人的吉他都能轻易地来中国,而她,一个有尊严的人,却不可能有机会去美国,寻找自己笃定不移的爱,为自己的失落找到根源。这公平吗?都说美国是个崇尚民主和自由,与平等的地方,让我们这些人可望不可求地苦苦向往着,可为什么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就已经嗅到了不公平的苦难气息?所谓的公平,恐怕也不是无条件的,所谓的自由,也是有疆界的吧。恐怕民主这种幸运也只光临特定的地域和群体的吧。互联网把她和这个美国男人连到一起,而当美国那边的网收起,她连知道原因的能力都没有。她无法去美国,去质问他为什么不仅没有履行承诺,还凭空断了联系,或去弄清楚他是不是出了意外。所谓的互联网,并不是双向互联的,充其只是单联网而已。她的痛苦,没有答案,她的选择,就是痴痴地等,傻傻地去抓住身边每个看起来像救命稻草的人……

在我思绪泛滥无法自已的时刻,小猴子适时地把我从驰骋的精神战场拉了回来。他说这话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的,虽然短,但是很笃定,有种奇怪的力量 :“韩-林-,只-要-你- 相-信-  ,神-会-帮- 助-你- 。” 他的语气是诚恳的,没有一点揶揄和敷衍。他的目光那么有力,好像吸取了宇宙的精华,连我都被莫名其妙地安慰了。

小猴子接下来用他远道而来的吉他弹唱了一首远道而来的美国歌。音乐是个神奇的东西。它能带着你哭,带着你笑,带你来到从未谋面的美国海滩,再带你飞回你最想念却无缘再见的人身边。小猴子的歌如其人,充满阳光和美好,让人心豁然一亮。

Heidi, 我们的美国女校长,接下来弹唱了一首中文歌,《月亮代表我的心》。我想到了来这里工作第二天,我被叫到她的宿舍,我的工作是把她厚厚的中文歌词本翻译成英文。邓丽君的这首就在歌本的第一页,显然是她的最爱: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

海蒂的中文尾音不太准,把这首经典的中国情歌揉进了淡淡的异国情愫,别有韵味。她的嗓音很美,像月亮般阴柔,伴着吉他弦音听起来越发浪漫。我们都被陶醉了。平时眼里只有精明的校长,她的男朋友,眼神也透出少有的柔情。音乐和爱情一样,是没有国界的。我透过琴声,看着窗外的月芽,和沉浸在琴声里的韩林,她表情依旧平静,眼神变得遥远而温存,眼角有点亮晶晶的东西在寂静地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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