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就是渐渐死去,但是没关系

有时候我想写写我自己吧,又觉得,还是算了,用现在一句不是很好听但是很流行的话来说,就是“who tm care”。

但是以前一个写文的小哥哥告诉我:文章就是作者的病例单。仔细想想很有道理啊,因为不管我在哪块地上动锄头,一定会时不时挖到死去的自己的尸体。写着写着,就不知不觉写到了曾经的自己。

曾经是一个完完全全热血上脑的人。现在回想,觉得好傻。

曾经,迷之自信,脑中颇有几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臆想。我在毕业之际给初中班主任洋洋洒洒写了一封抒情信,踌躇满志,现在再想到那封信,其实会有些羞愧;

曾经,看了几本时尚杂志,便在饭桌上对全家人说我想当设计师。幸好,我爸没有太打击我,反而很认真得问我要不要上服装学校,但他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叫“你的想法或许以后会改变的”。——此刻的我感谢他,即使当初看透了一切,但是还是认真对待当时的我的天真;

曾经,在某个灯火阑珊的高中晚修课间,把自己的激进式成功学灌输给了当时钟意我的一个男生,说了很多,核心内容是:要么功成名就,要么死,总之不能活得平庸。那个男生听得满脸笑容,于是那时的我以为自己真的很有道理。可能啊,只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说什么他都乐意听吧。

一言以蔽之,我觉得自己可以很牛逼。

牛逼的人千千万,但是让我客观评判一下自己,属于我的不过都是少年意气。

后来,我学到了一个词叫“刻奇”,有的时候,我用别人的经验来自我感动的姿态,真的很刻奇。

后来,那些激进的幻想,连同那些激进成功学,都一并沉入岁月里,被遗忘了。

不知道你以前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想过:一个人被世人忘了,岂不是和蝼蚁一样可怜,岂不是白活了,这是一种可怕的宿命,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想改变它。

然而越是宿命的东西,就越想改变,但也越无能为力。环顾我周围的人,他们都是普通人,但都有各自的光彩,但是他们都会变成某种概念上的nothing,可悲的平凡人。因为太年轻,我犯了一个概念上的错误,就是误以为自己可以征服世界。

时间和经历总是一点一点改变着人的想法,起初人们各有各的任性,后来都在慢慢达成许多观念上的一致,和谐社会得以继续。

记得我表哥刚上大学的时候,亲戚们都纷纷送去慰问,包括我的父母,从他们的信息中,我得知我在天津上大学的表哥起初想学的是动画制作专业,后来经过家人的讨论决定还是读一个和信息技术有关的。

表哥刚上大学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幻想打怪兽的中二少女,那时候我为他感到深深的惋惜,并暗地发誓一定不能和他一样,“随波逐流”。两年之后,传来消息,表哥说他在考虑考公务员。我彻底失望了。又过了许久,也就是现在吧,表哥已经是老家当地的一名公务员了。可是现在,我开始渐渐理解了他。

或许,对于他来说,这未必是他唯一的可能,但是这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人生选择吧。

在表哥结束应试的数理化生活,接受他的新人生路的不久之后,终于轮到了我。报考志愿的那两天,家人用心得商讨,终于,在基于事实基础上,我也有了属于最好的出路。

我默认了——目前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今后的我,或许也不会太惊艳——这样的设定。我不再经常期待某天被许多人关注,像麦当娜那样有一万台镁光灯照耀并且骄傲得高呼“直到变成上帝”;不再因为没有人在意自己而心灰意冷,因为自己清楚自己的价值;不再担心某一天会消失殆尽,不再害怕被遗忘。

遗忘等同于渐渐死去,但是没有关系。

据说人有三次死亡,一次在停止呼吸的时候,是肉体的死;第二次是在葬礼上,是社会地位的死;最后一次,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将他遗忘的那一刻,那是彻彻底底的死亡。

很久前看过一部动画片叫The Book of Life,故事背景是墨西哥鬼节,有趣的是,鬼节的精髓在于,如果一个死去的灵魂仍然被活着的记得,那么ta就能在另一个世界享受极乐,反之,他一旦被人忘记,便会堕入最寒冷最无情的异世界,并在那里消亡。

很可怕吧。死亡,无论它是彻底的毁灭还是无尽的虚无,都让人从心底感到畏惧。

但人要做到怎样的极致,他的大名才能不被历史的车轮碾压成扬尘?——若不是秦王,那便得是秦桧。

要被许多人记住很难,因为人不仅偷懒,而且健忘。

王尔德认为世界上比被人议论更糟糕的是根本没有人议论,一是没有价值,二是存在感,活着就跟死了一样。初见时候,觉得这句话一如他所有的妙句一样惊艳无比,后来又觉得无力。议论——不过只是因为一时的兴起。

——王尔德,他是个天才,永远有资格被人议论。而我终于终于,可以反驳他了,仅以我自身的平庸。

因为,真的没有人在议论我。

我可不伤心。

人最大的错觉,就在于别人对自己的在意程度,许多时候,人只在意自己;议论别人,也是为了娱乐自己,或者建立社会联系,或者达到某种不可说的目的。

突然被谁删了,也没那么难过了;被谁记得,被谁忘了,都不强求。

对自己负责。


因为这样的原因,

不再像往常那样乖张,不再宣扬一无是处的激进成功学,岁月给了踏实做人的明示和暗示,我不得不——好好读书,好好工作,找个合拍的人,结婚,生子,养娃,这些都是岁月渐渐给我的提示。它像一个路标,明明我还在十千米开外的地方行驶,那蓝油油的牌子却非要告诉我:距离xxx还有多远。

我不再那么渴望成功,但,我也不再那么害怕失败。成功,不是瞬间爆发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这句话很简单,听了很多年,但是现在才体会到。

遗忘是温柔的岁月所带来的改变,它们让我的灵魂,从曾经陈旧的躯壳中走出,走进新的一个。

从今往后,我将开始安分做一个平凡人,接受平凡的命运。

但是这一点也不可悲……

我过得很充实。我会很快乐。

不再强调雄心,但是永远上进;不再执着于情怀,但是仍然充满情怀。

我,会在遗忘之前,将我普通的所想一件一件得完成,就像现在——把想写的,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这样;

而在遗忘之后,没有人会再议论关于我的一切,我将心甘情愿得,乐哉乐哉,清清静静,与世无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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