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33)

A Rose Tattoo

文/玄宝

一顿团圆饭勉强吃完,砸碎了几个碗,桌子都快掀了。真奇怪,平常念叨着祖宗保佑,大年大节的时候吵架,反而不怕鬼神怪罪了。

苏谷雨帮盛佩收拾碗筷,面无表情,盛佩在一旁絮絮叨叨:“他是你爸爸,你气死了他,你可就没爸爸可以叫了!”

盛佩把碗里的骨头丢给门口的狗,突然发难:“一条狗都比你听话!”

又说:“把生你出来,养你这么大,给你吃饭,供你读书,大人说几句话还顶嘴,没良心!你怎么不去死了!还好有你哥!” 苏半堂,她的命根子,一生的倚赖,以后生老病死,可就靠儿子了。

看着这个从不亲近的妈,谷雨不接话。盛佩的头发已经发白,她一向来不注重自己的形象,也反对孩子打扮,她对自己作为母亲的失职而不自知。

洗碗的时候,苏谷雨突然想起大学时,跟赵子龙一起看过的一部国产电影,叫《唐山大地震》。里面有个镜头,地震后,一对姐弟分别被压在一块石板下,只要抬动其中一边,另一边的人就会死掉,只能救一个。当妈妈的纠结一番后,选的是救弟弟,姐姐眼里的泪水不停落下。后来机缘巧合姐姐活了下来,亲人失散,几十年后重聚,她仍记得被压在石板下绝望的心情。那个姐姐说,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时候,妈妈那么轻的声音,重重地敲在她心里:“救弟弟。”。

电影十分煽情,把很多人都看哭了,苏谷雨哭得特别厉害,大有撕心裂肺的意思。赵子龙吓了一大跳,为了哄她开心,还抖机灵跟她讲:“这样的选择,在管理学上,叫做机会成本,选一就不能选二。为了未来的日子,当妈的这样选择,其实是为了利益最大化。”

苏谷雨刹那怔住,闭嘴不言,停止流泪,明白了跟赵子龙是说不通的。

洗碗水很冷,把她的手冻得通红,谷雨不介意,她突然很想问还在口不择言的盛佩一句话:“妈,你为什么生我?生了我,为什么不爱我?”但最终,从她口中出来的,只有冷冷的一句:“盛佩,你老了。”

盛佩愣了一下,嘴里的话却更加零碎恶毒,把碗碟丢得蹡蹡作响。

是,只要苏谷雨足够愿意,她就能这么残忍,把关系变得更差。

跟苏半堂回家的路上,谷雨和嫂子玉琳坐在车座后面,圆圆已经睡着了,嫂子一手抱着女儿,另一边摸着谷雨的手:“怎么这么冷?今年入冬后寒流不断,我回去给你找多一床被子,大过年的,可别冻着了。”

“谢谢嫂子。”谷雨心情已经恢复不少,说得温和真诚。

回到家,苏半堂先让妻子带女儿去睡,把谷雨留在客厅,窗外的爆竹声和烟花声就没断过,震得停在路边的车发出洪亮的警报声,他不得不把阳台的门关上,才能静下来和妹妹说话。这次竟带了点责备:“毕竟是爸妈,你是不是要柔和一点?”女孩子这么不懂变通,将来哪个男人受得了。怕妹妹不高兴,苏半堂又把后面这句话压了下来。

难得见清丽温柔的苏谷雨嘲讽一句:“你没见他要把我打死吗?”

“那...那也是做做样子。”苏半堂的语气软下来,知道妹妹受了委屈,也知道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阿妹啊,你这样子,哥很难做。”

“很难做就别做,又没人逼你。”谷雨眼中有泪,带着一股狠意,“你也别难做,好好当人家的宝贝儿子就好了。”

“好好说,怎么又哭了。”苏半堂着急,忙给她扯了纸巾,妹妹真是不识好人心,不分好歹。

“我哭什么?不就想起以前,哥说过,什么都会帮着我吗?”谷雨把哥哥递过来的纸巾一把扯过,边擦眼泪,边和他翻旧账,勾起苏半堂满怀的愧疚。

小时候兄妹两人远没有这样亲近。

苏半堂被爸妈宠坏,长得壮实,谷雨瘦弱,经常被哥哥打哭,苏明华常年不在家,盛佩管着两个小孩,一开腔,说的也是谷雨:“你不去招惹你哥,他就不会打你。看看你,活该!”把女儿扶起来,用力地拍她的衣服除尘。

但是盛佩忘了,她不招惹丈夫,丈夫一样动手。

自小就崇尚武力的小霸王。偏偏苏氏夫妇还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儿子英勇能干,长大了不受人欺负。

如果说苏半堂还有几分优点,这个人,十分护短,自己在家可以把妹妹揍得趴在地上叫,但是外面的人不能轻易欺负他妹妹。邻居有小孩抓了虫子吓哭苏谷雨,苏半堂追到别人家里,把他揪出来狠揍一顿:“叫你欺负我阿妹!我打死你!”

在学校,跟苏半堂一样的,还有另外一个爱惹是生非的熊孩子。

有天傍晚,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在操场打架,被苏谷雨撞见了,苏谷雨见一向来占上风的哥哥竟然被好几个人围殴,吓得大哭跑走,没一会儿又跑回来,大叫:“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那帮人才一哄而散,留下鼻青脸肿的苏半堂。

苏半堂走路都一瘸一拐了,口气还咄咄逼人:“哭什么哭?就知道哭!”谷雨抽抽搭搭,那时候的她的确是个爱哭鬼,动不动就能流泪,但没一会儿,苏半堂又说:“还算你醒目,知道叫‘老师来了’。”不然他可要被打得更惨了。

谷雨跟在苏半堂后面,一路哭,边走边问:“哥,你疼不疼?”

“烦死了!都说了不疼!”苏半堂没好气,爱逞强,又揉自己的大腿,刚刚被踢了好几脚,下次他非得踢回来,痛死了!

他们在外面晃荡到了很晚才回家,苏明华虽然向来疼爱儿子,但脾气不稳定,急起来,对儿子也动手,苏半堂还是怕他的,尤其是最近老师告了不少状,现在嘴角还是乌青的,一看就刚打过架。要是碰上他睡着,今天就算躲过去了。

回去的时候,不算太晚,发现家里还亮着灯,传来砸东西的声音,他们都习惯了,决定贴着墙边走过去,试试能不能躲开那个狂躁的父亲。

但是一走进屋里,发现满地的玻璃碎片,电视和风扇都被砸了,不知道是棉絮还是其他,飘在空中,浑浊不堪,一地狼藉。盛佩像一个破烂的小动物,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苏明华满眼血丝,隔着几米远,都能闻到劣质的酒味。平常他喝醉了也会发脾气,这次似乎特别严重,家具都被砸烂了。

苏半堂下意识牵了妹妹的手,想溜进房间。

刚迈出几步,苏明华手上的酒瓶子就砸过来了,碎在苏半堂脚边,吓得他一动不动,双腿发软。盛佩护子心切,从角落疯狂地扑过来,下了死力气抱住苏半堂:“不要打我儿子!”

苏半堂受了这个力气,扯着妹妹的手,三个人一起跌倒在地上,纷纷哎哟呼疼。苏明华那晚像是丧失了理智,完全变成了一个暴躁的野兽,拿起热水壶往他们母子三人身上砸过去!

“嘭”一声响!热水壶爆炸,幸好里面没有太多热水,但有很多玻璃渣子,掉了出来,碎了一地,全都砸在了谷雨的脚上。那时是夏天,她穿了哥哥的旧短裤上学,早已经吓得蹲在地上不敢动,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只会流泪,没有声音,剩下本能的发抖。

苏明华把手边能拿得到的东西都砸了,见没有东西可扔,转身进厨房摔碗,原本被盛佩一把抱住的苏半堂,眼尖地看见妹妹细小的腿上正有一股血柱往下流,双手猛地推开盛佩,指着谷雨大叫:“阿妹!阿妹!她流血了!”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和勇气,苏半堂把盛佩推开后,背起小腿一直流血的妹妹往外跑,边跑边大声哭喊:“阿妹啊!流血了!”

脱离了暴力威胁的苏谷雨这时候才像是反应了过来,伏在哥哥的肩头跟着他一起哭。听那时候的邻居说,真是凄惨啊,两个这么小的孩子,夜里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苏半堂一直求着别的大人救他妹妹,造的什么孽啊!

一个好心的邻居送了苏谷雨兄妹去医院,他们在医院遇到带春晓去看医生的蔡淑仪阿姨,春晓感冒了,想吃冰激凌,淑仪阿姨正拿着热水哄她:“等你好了,妈妈再给你买。”

春晓坐在医院的长椅上闹别扭时,苏半堂就背着谷雨闯进来了,又哭又叫。

淑仪阿姨见过谷雨,认出来是自己女儿班上的同学,赶紧站起来替她交了医疗费,又带她去看医生,拍X光片,抱着哇哇大哭的谷雨温柔地哄:“小雨乖,把碎玻璃取出来,待会儿打了麻药,医生叔叔缝了针,马上就好了。”

取出七块玻璃碎片,十多个不规则的伤口,一共三十六针。

每一针,都缝在了苏谷雨兄妹的心里。

那晚,他们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再没有放开过。

淑仪阿姨抱着谷雨抹眼泪,怎么这么狠心啊?

那一晚,苏明华没有出现,盛佩也是。

善心的淑仪阿姨把这对兄妹带回家,给他们冲澡,又做饭吃。谷雨半夜疼得哭,折腾得淑仪阿姨也睡不好,怕她破伤风,又怕她抓伤自己。天气热,没有空调的年代,只好拿了蒲扇在旁边替她扇风赶蚊子,几乎一夜无眠。

苏谷雨在淑仪阿姨家住了一个多星期,跟春晓睡同一张床。她们的交情,是因为善良的淑仪阿姨而起的。

当时没有美容针,医生把伤口缝得歪歪扭扭,留下了一长串的缝针疤痕,在决定去纹身之前,苏谷雨没有穿过短裤和裙子。直到大学时,攒了兼职的钱,才在右腿的小腿处纹了长长的一大片荆棘,覆盖住了那一大块疤痕,荆棘边缘,零星缀着一朵朵大小不一的玫瑰。

纹身的针刺在皮肤上,像一只只蚂蚁在咬她,因为图案复杂,层次太多,还去补色几次,无论多痛多痒,她都一动不动。苏谷雨对别人狠,对自己最狠。第二年夏天,开始肆无忌惮穿裙子和短裤,露出白皙的小腿和那一段惊艳的纹身。

苏半堂看到那片纹身的时候,目瞪口呆,想了很多话,最终决定什么都不说。阿妹要做什么,就让她去吧。

“你去看过淑仪阿姨了吗?”苏谷雨把擦过眼泪的纸巾丢进垃圾桶,问苏半堂,他们每逢年节,都一定要去看一看蔡淑仪,报答她当时的收留之恩。

那一晚发生的事情,像是一场梦魇,反复在谷雨往后的生活中出现,如此狼狈不堪,如此无助弱小,以后的每一个深黑的夜晚,都在梦里以相同的方式再次回来,提醒她要学会保护自己。但,即使到现在,谷雨仍害怕听到巨大的响声,似乎响声一起,家暴就会紧随而来。

“年前去看了,她还给圆圆缝了新衣服。”苏半堂那些年也受了淑仪阿姨不少的恩惠,光是吃她做的菜,就数不过来了。

盛佩不满,抱怨儿子快把蔡淑仪当亲妈了。

不能怪苏半堂,毕竟自己的生母实在太不争气了!

目录:【连载小说】《绵绵》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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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有个朋友说,你酱紫更得不频繁,我们会忘了你的。
吓得我灰溜溜地来更新了,努力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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