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息——南明教育视野中的“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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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经·旧约》开章首篇即为《创世纪》,讲上帝七日创世故事。那是自有语言以来最伟大的诗篇之一,但耶和华之名或者会妨碍我们于当下领会它的伟大意义。于是仿《圣经·创世纪》格局,以儒家“生生不息”四字为立意,书《创世纪》新篇,贺中国农历甲午(2014)春节与新年。

第一日

人之子第一次睁开双眼。他看见光,明亮且温暖;他看见光明中的一切,如此繁庶和美丽。他满怀欣喜,欢呼且鼓舞。他喊出自己的欢喜,将声音赋予万物,是为命名。人之子为万物和山川,为星辰和河流,呼出各自的名称,每一个恰到好处,仿佛它就是事物本身。

人之子追念祖先,通过祖先留下的线索——那结绳中的“缔”,他称祖先为“帝”,尊那最早缔造人类和创造万物者为“上帝”。万物既是上帝所馈赠,天地既是上帝所开辟,于是乎天地万物皆分享着神性。一切皆分具神性,人死为鬼,而鬼因此即祖先之魂。

人之子蒙上帝厚爱,在大地上逐渐繁衍壮大。

人之子带着祖先的记忆和割断的结绳,向着大地的四方重新开辟道路和家园。沿途,人之子将重新为自己所遭遇的一切命名,乃至他将日益忘记祖先的语言。从此他将和兄弟互为陌路,彼此听不懂各自的方言,彼此忘记自己原来共祀的乃是同一个上帝。

除了“母”或“妈”,人类的语言将不再相似,而这个词或乃是一个深刻的回忆,似乎它是人之子永远不能忘记:我们源自一体,源自同一个母亲。

这一日的黑夜长数百万年,白昼长数万年。这是最伟大的一日,人子诞生,但尚不知自己真正的父亲。

第二日

大地渐渐拥挤,离散多年的兄弟操着不同的方言再度相逢。他们争斗,抢夺,相互杀戮或者结成同盟。

他们举起一把大斧,此即“我”;他们树起不同的旗帜,用弓矢和干戈守护,此即“族”。

他们有各自的神灵与祖先,他们为各自的神灵与祖先而浴血奋战——他们并不知道这些乃不过是同一神灵的不同名字,不知道自己和敌人乃是同一母亲的不同儿子。

他们终于开始和解,把各自的神灵供奉进同一个神殿。他们按照各自的力量和传说,为每个部落的神灵安排座位:智慧雅典娜;太阳神阿波罗;战神阿瑞斯;神的盟主宙斯……

或者:炎黄子孙——此乃发明刀耕火耨的农业部落,和发明战车与弩箭的游牧部落,双方因战争而结盟为一体的故事。无论你曾是炎部落或者黄部族,现在再度成为“我们”,我们供奉同一柄巨斧,举起同一面新的旗帜,在它的图案里,我们画上所有参与部落的象征。

大地上曾经上演个无数个这样的战争与讲和、结盟与背叛的戏剧。无数个神灵随崇拜者消逝而消逝了,无数个部落融化在敌人或人类兄弟的武力里。

正义?正义只对“我们”有效,对“它们”无效。正义永远是同一部落的游戏规则,在结盟之前,人之子早忘记对方也是自己的兄弟,也是同一人类,而只视他们为毒蛇,为敌人,为它者。

这一日的黑夜长达数十万年,白昼长万年。这是伟大的一日,人子含泪分离又以血肉相融,壮烈的史诗里,有英雄开始懂得对敌人的正义。

第三日

结盟或讲和之际,贸易或争斗之际,不同的命名和不同的神灵曾让人子万分困惑,即便抬进了同一座神殿后的和解,也并不能使所有问题得以解决。

于是乃有哲人自极少数的国度里脱颖而出,追问宇宙的尽头和万物的根由:

始于水,始于火,始于四大,始于五行,始于原子,始于阴阳,始于虚空,始于太极乃至无极……

于是乃有圣人自哲人中脱颖而出,暂时放下无限的对外追问,而追究自己短暂一生将如何安身、如何立命:

在东方,有儒者宣讲恕与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有佛者宣讲慈悲:缘起性空,自渡渡人。

在西方,从《旧约》故事的“以牙还牙”,转换到《新约》传说的“以德报怨”。

在此之前,人之子并非人之子,乃只不过是自然之子。从此之后,人之子方是真正的人之子、文明之子、文化之子。甚至有时他会忘记:自己永远仍将是自然之子。

这一日的黑夜长达数万年,白昼长千年。这是最伟大的一日,纵然忘却共同的血脉,纵然不再有共同的语言,纵然文化从此被河流和山川,被海洋和沙漠分离着各自创造,但如此遥远的时空里,人之子终于沿着不同的道路,从此走向了同一神殿。

第四日

神灵的力量与日俱增;人类的力量与日俱增。

人类赖神灵的恩惠而得以生存;神灵借人类的信仰而得以存在。

于是人类的壮大即是神灵的壮大,人类把一切的成就归之于神的恩典。

但钢铁将日益成为人类的骨骼,火药将日益成为人类的血液,借着玻璃成为望远镜,人类的视力从此可以上窥天庭,细察幽冥。

上帝,神灵,不灭的灵魂,永恒的幸福……那曾最有力量的词语日益显得空洞,人类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供奉在神殿,害怕钢铁和火药的力量,会触及并伤害这些珍贵的词语。

这是无限丰富的一天,就仿佛人子第一次睁开眼睛。

这是充满惊奇的一天,人之子越过一个个海洋,发现一片片大陆,寻找一条条真理,乃至发现万物之间上帝般注定的关系:引力!

但人类还需要上帝,人类不敢想像没有神灵的宇宙。

人类四肢的力量已经超越宙斯,内心里依然是个柔弱的孩子。但这个柔弱的孩子从此将敢于说“启蒙”,也就是要张开自己的眼睛观察世界,从此不再相信祖先的命名便是事物本身。

这一日的黑夜长达千年,白昼也达数百年。这是伟大的一日,人类即将被自己逐出家门。

第五日

“上帝死了!上帝死了!”

一个叫尼采的孩子兴高采烈地在大街上叫喊,仿佛这件事真的是他第一次发现——其实此事几乎已经无人不知,不过只有这个勇敢的坏小孩才敢如此大胆喊出。

上帝,以及上帝允诺的灵魂不灭,从此就成了皇帝新织的衣服,有人依然宣称它们存在着,有人则因为个孩子的喊叫而醒来。

在西方,奥林匹亚的神殿早已经崩坍,现在崩坍的是更加富丽更加堂皇的基督教堂;而在东方,神仙和佛祖共同筑造的万神殿还要过一些时间才被尼采们遥远的喊叫所惊醒。

但人之子其实早已经找到了新的上帝,并随时准备把它奉进神殿。

它叫科学,据说它的父亲叫数学,它的母亲叫自然,而科学家不过是一些幸运的接产婆。现在,这个孩子日渐成年,他冷而酷的外表让人子仿佛重见希腊时代的那些英俊雕像。

但尚有一些预言在此之前已在人间撒播:我心即宇宙,宇宙即我心;心外无物……这些谣言般的预言宣告科学也不过是人间的发明创造,是人类新的命名、新的语言、新的工具,而并不是那个允诺一切的新神。

此刻,宇宙间虽有万有引力牵连着万物,但它们间的意义已经分裂成碎片。上帝被人子所弑,人类的双手沾满上帝及诸神的鲜血,惶恐又狂喜……

这一日的黑夜长达数百年,白昼长百年。这是卑鄙又伟大的一日,所有神圣已随神殿的崩坍而消逝,这一日的白昼亮得人子看不见影子。

第六日

但数学和自然之子依然生长着,即便它并不是新的上帝,它也依然强壮得仿佛宙斯带着闪电重新来到了人间。

有演化论被达尔文们所创造,所有生命从此连续成一个整体,不仅人类,从此乃至植物和动物、细菌和大象,都能够在遥远的族谱里成为姻亲。

有相对论和量子物理学被爱因斯坦们所创造,从此人子目力所及的事物,几乎不再存在着惊奇——除了他自己。

有心理学和脑科学在不断地成长,但人子自身仍像是一个最初的谜。

没有哪门科学宣称可以解释一首诗对人子而言的伟大,没有哪门科学宣称可以理解一首曲子对人类而言的意义。

而那个关于科学非神的预言仍在人间流传,它像个不散的阴魂,像是被弑上帝对人子的报复,萦绕在科学新神殿的廊柱间。

这一日的黑夜长百年,白昼长百年。这一日人类得以窥见万物的奥秘,但依然看不见自己的眼睛——除非借助镜子,但人子既不相信镜子,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人子的祖先曾经无数次地受它欺骗。

第七日

这一日就是今日,这一日的曙光还未升起,此刻,它仍在黎明前的黑夜中。

在黎明前的星光下,有些事情人子已经明白:

宇宙最终的命运或将是无意义的寂灭,宇宙物质再度融化为能量的浩劫中,没有任何故事可以留下痕迹,没有任何生灵可以免遭涂炭;

上帝或神性,我们既可以视为一个人类自己编造的谎言,但也可以视为一个人类奋力超越自身的刻度;

一切知识皆是人类的命名,那绝对的客体虽然存在,但人类的梦想、希冀、愿望总随着眼力和语言一道,成为人类知识世界的大气层——它是我们或肤浅或深刻的偏见,亦是我们理解自身以及世界的唯一道路;

一如科学与技术乃是人类四肢、感官和牙舌的延伸,诗歌或者艺术,乃是人子向着自身的回归;

人类基因给予人类的,乃是自由,而非宿命;

人类基因的无穷潜力,只有通过教育,才能展示出它作为宇宙间最神奇之物的无限可能;

教育,乃是人类创造明天、人子更新自身的工程……

第七日,人类将更像他的父亲,也将更像他的孩子。

(干国祥2014.1.30于内蒙罕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