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三部古典名著的诺斯替思想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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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野航 D7963b5c 84d4 4ec7 a121 3a81d084a3eb
2019.04.08 19:28 字数 2950

诺斯替思想,乃是人类基于一种存在层面的分裂感而产生的思想。人们在某种历史处境中切身体验到此世在根子上是不义的,带给人的只是痛苦,因而人们对此世界的本源(造物主)及其合法性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基于这种怀疑,人们愿意相信,他们其实有着一个超世界的身份和“故乡”,他们在此既有世界中不过是个流浪的“异乡人”。而此世不过的一个冒牌的“造物主”带着恶意的设计的结果、人在此世之被剥削被压迫之处境是普遍而必然的。因而,这个世界终究是不正当的、是应该被避免或改变的。古代的诺斯替主义者倾向于通过掌握“灵知”而“逃离”世界。而现代的诺斯替主义者们则多倾向于打碎此世界之固有的“律”而摆脱此世之桎梏。古代的诺斯替主义者们“逃离”世界的动力来源于他们对超世界之“未知之神”的归向,现代诺斯替主义者们“打碎”旧世界的动力则来源于他们对此不义的世界之“律”带来的伤害与桎梏所感到的愤怒。现代政治哲学家沃格林将现代性之诸面相之思想根源(霍布斯、黑格尔、马克思以及后来的 主义、存在主义、虚无主义等等)归结为人类一种步入误区的“平面世界”的诺斯替主义实践。此种归因及其价值评判是否妥当虽然尚待商榷,然而,沃格林直观地把握到了现代性问题的本质———人对既有世界之“律”的不适应及其反抗。

文献意义上的“诺斯替主义”源于西方一神教文化传统,然而,深层无意识层面的诺斯替思想却是世界性的。换言之,尽管中国文化中没有一个明确的“诺斯替思想传统”,但并不意味着中国的古人们没有诺斯替思想意识。我想说的是:中国四大古典名著中的三大古典名著《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其实本质上就是一种诺斯替思想的中国化表达!后面将一一论述之。

《水浒传》讲述着这么一个故事:由于朝纲败坏,一百零八个身份各异的人被逼上了同一个水泊梁山、成为体制的反叛者。亦即既有世界秩序的破坏者。不过,虽然他们的“超世界”出身皆是被镇压于龙虎山大殿里“天罡地煞”(也就是说,他们反叛者的身份是先天给定的,犹如诺斯替主义者们对既有世界秩序的不认同是天生的一般),但他们中对既有世界秩序的态度还是有所不同的。以阮小二为代表的诺斯替主义好汉们是既有世界秩序的彻底的不认同者,他们更清楚地看透了既有世界秩序的败坏本质,他们选择的命运不是“彻底革命”就是远走高飞逍遥自在。换言之,与既有世界秩序彻底决绝。他们是某种彻底的“诺斯替主义者”。以宋江为代表的一些好汉们其实本来是既有世界秩序的捍卫者。他们被既有世界秩序自身的败坏推到了对立面。他们不满且反抗的只是既有世界秩序败坏的一面,因此上,他们把他们的反叛定义为“替天行道”。且等待着“招安”的时机、重新成为既有世界秩序的拥护者。宋江这类人,也就是后来我们称之为“走修正主义道路”的“革命者”。宋江的态度其实反映了一个不想走极端的诺斯替主义者对待既有世界秩序的矛盾心理:一个具有肉身的人怎么能够决然的弃绝既有世界秩序呢?自己的肉身就是既有世界的“代理人”、既有世界即内在于自己的肉身!因此上,自身与既有世界秩序的最妥当的关系,莫过于让自己在“反叛”与“招安”的富有张力的过程中“改写”既有世界的“剧本”(这很像走既斗争又妥协路线的欧洲马克思主义社民党)。不过《水浒传》的作者对此既有世界秩序的本质却持有更悲观的诺斯替式的想法,他不认为既有世界在根子上的败坏是可以被改写的。所以,宋江这类“走修正主义路线”的诺斯替主义者只能有一个结局———被依然败坏的旧秩序给毒死。“走修正主义路线”的诺斯替主义者属于那种试图从二元论的世界观回归到一元论的世界观的人,可他们最终在《水浒传》的叙事中又被一杯毒酒逼回到了二元论的世界观。这就像欧洲第二国际左派试图通过给资本主义作“理疗”而维护西方世界的内部和谐,可到了今天,就不得不面临“在恐怖主义与列宁主义之间做出选择”(齐泽克语)的问题了。

《西游记》里的孙猴子一开始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诺斯替主义者,尽管被玉皇大帝施以“体制”性收编,也不足以安顿他的叛逆。不过,在《西游记》里,由玉皇大帝统治下的既有世界秩序看不出有什么“不义”,所以,孙猴子对天庭的叛逆也就充其量类乎青少年的叛逆、并不具有什么正当性,倒是来自神佛的镇压,倒显出些许的正当。可当孙猴子被神佛送去担负保护唐僧取经的任务时,孙悟空发现:他置身于一个妖魔横行的世界中,且这些个妖魔大多有着神佛的后台。这个时候,孙悟空的诺斯替式的二元论立场与唐僧的非诺斯替一元论立场的冲突就戏剧性的显示出来了。孙悟空对此世界之恶采取坚决消灭的态度,而唐僧则基于人道主义的态度主张对恶慈悲包容。孙悟空与唐僧之间的存在论之争让后世的读者不禁为之投射出强烈的诺斯替情绪来:“千刀万剐唐僧肉,一拔何亏大圣毛”!———既有世界既然根本上是恶的,与那恶穿一条裤子的人就活该千刀万剐。《西游记》的作者看到了此既有世界秩序之败坏与险恶的背后都有着超世界的神佛的背景(妖魔鬼怪多是神佛私逃的宠物),故与此既有世界中的恶作个人英雄主义式的斗争是徒劳的,取经人如欲免于被吃的命运唯有求神佛帮忙,故孙悟空浑身的革命本事也就只能用来求神拜佛了。在《西游记》的叙事中,既有世界虽然妖魔横行但不可动摇。连逃离它而回归花果山的可能也没有,只能忍受磨难,有限反抗,追求“灵知”(佛经),最终蒙神佛开恩赐下一个“果位”。《西游记》为孙悟空式的极富有反叛精神和反抗能量的诺斯替主义者指点了一个“可行”的出路。

在整部《红楼梦》里,似乎只有两个人拥有超世界的“异乡人”身份,一为前世是的“神瑛侍者”的贾宝玉,一为前世是“绛珠仙草”的林黛玉。他们降生在一个“诗礼缨簪之族,温柔富贵之乡”而为公子小姐,本来可谓幸运至极。可为什么贾宝玉与林黛玉不能如童话般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呢?因为既然两人拥有超世界的“异乡人”身份,就难免对此既有世界秩序有着天然的不认同情绪,且颇能相互心心相印。作为“异乡人”,他们必然被视为异类,他们那超世界的价值观取向必然遭到信奉“仕途经济学问”的宗法家庭的惩戒与规训。以至于一个遭到父亲的痛打,一个终日以泪洗面、郁郁而终。在《红楼梦》的叙事中,象征着既有世界的“大观园”只有门前那一对石头狮子是干净的。不干净的既有世界是不能长久地自我维持的,它最终结局,也只有落得个树倒猢狲散、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毛老人家说:“《红楼梦》里阶级斗争激烈,几十条人命”,其实,换个说法就是《红楼梦》里含着诺斯替主题。这个主题就是:这个被精心粉饰的既有世界秩序从根子上讲是不义的,它必将崩坏。终将落得个“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结局。除了“出家”,《红楼梦》叙事没能为诺斯替主义“异乡人”的“在世沉沦”(海德格尔语)指出更好的道路。不过,它却揭示了既有世界秩序之自我崩坏的必然性。

沃格林似乎认为诺斯替主义中那种打碎既有世界的秩序而求得自我救赎的因素让现代世界误入歧途,因而诺斯替思想是应当被批判的。可问题在于,如果既有世界之“律”只要通过做一做欧洲社民党式的“理疗”就可以不至于“每个毛孔都流着脓和血”、因而可以忍受;且既有世界的背后终将有一个主持正义的神佛在关键的时候就会出手相救,以让这世界的无数的“唐僧肉”们不至于被千刀万剐;而那些天生具有“异乡人”气质的孙悟空和贾宝玉们只需要忍一忍就终将成佛,那么,诺斯替思想就真该被清算了。

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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