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静《看见》|通往真相的小路

《看见》是当年的畅销书,现如今还能见到有些书的推广语用“某某领域里的《看见》”之类的字眼,以期引人注意。火热程度可见一斑。畅销书有写得精彩的,柴静这本算一个。书中交错隐藏着三个脉络:她的成长心路,新闻观念和社会见解。我试图把后两个从故事中剥离出来。

这本书是由一个个主题为纲,以一个个故事为目来组织的。有时候为了讲一个主题,往往写好几个故事来共同表达。一篇篇读完,眉清目明。我感觉这散落着的各个点,其实围着一个核心。那就是:对事实真相的探索。

柴静说真相是“无底洞的那个底”,这是很讨巧的答复。还是笨拙一点,把它踩实吧。我觉得新闻人穷尽自己的思维、辨识能力,观察现场,访谈人物,打捞各类事实材料,并用文字或影像无限逼近的东西,就叫真相。真相只有一个,追寻真相的努力却没有止境。

让我们来看看通往真相的这条路,沿途有什么风景或陷阱?想去遥远的地方,总得有个念想,做好新闻也一样,得有新闻欲望。能感受到一个事件有价值,想去探索、挖掘,这并不容易。柴静做的两会报道,从自家小区里的煎饼摊主开始问起,寻常的生活里有新闻价值存在的。就看你有无慧眼。调查性报道有一定风险,有时会遭遇正面冲突,要想获取事实真相,得需要勇气。好在勇气可以通过锻炼获得。这个锻炼需要一个基础条件,就是对具体的人的关切。通过关心别人,达到忘我状态。这就离勇气很近了。再加上点坚持,毅力,咬牙顶一会儿。勇气不是无畏,而是与恐惧直视、对峙,愣没后退。还要时刻提醒自己,采访首先是人与人的交流。你想获得真实,首先自己得真诚。你设身处地的为采访对象着想,他们才会真正接受你。走到这,你的视线里或许堆满了乱麻一般的事实材料。怎么把它们纺成麻绳呢?要有纺锤,记者手里的纺锤就是准确记录。要做到准确,需要下笨功夫。准备要充足,提问要细致,思虑要深刻,推敲要严实。这是唯一的办法,来不得半点虚假。

真相之路,看似平顺,实则险象环生。第一大陷阱是情绪迷惑。既然关心事件中的人,就容易产生同情、激愤等情绪。但不能因为怜悯弱者,就站到他们的队伍里,声讨对立方。更不能忽视新闻平衡的重要性。要让道德劣势的一方把声音发出来。记者的职责在于“揭示这个世界,而不是挥舞拳头站在什么东西的对面。”如果过早陷入情绪泥潭,就错过了开掘更深的事实,带来更大社会影响的可能。第二大陷阱是预设主题。这里可不是说不做准备。而是别戴着有色眼镜到新闻现场拣选事实。陈虻说:“要服务,不要表达。”强调的就是要感受生活本身,事件本身,靠着感受达到理解。这就拓展了心智,撑开了思路。而不是反过来,砍削事实,装到自己预设的模子里。

仔细看目录里的标题,谈论新闻方法和社会事件的文章数量相当。真正引起我注意的有两篇。一是无能的力量;二是我只是讨厌屈服。

柴静访谈卢安克的两期节目我看过。本章基本遵循访谈的框架,只是卢安克自己的故事,没有像其它章节那样并置几个故事。没别的原因,他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撼动人心了。卢安克抓到了留守儿童问题的根本:缺乏归属感,安全感。他试图陪伴孩子们生活,跟他们一起做事。他们一起创作音乐、绘画、电视剧。这一切都不图立竿见影,只是希望他们借此找到归属感。这能给他们带来力量,去抵御金钱欲望,攀比欲望,虚荣欲望等。不抱具体的目的,但也不陷入虚无。只是自由地,不带沉重负担地,等待着改变自己发生。

我只是讨厌屈服一文讨论的是勇于争取权利。陈法庆自掏腰包状告环保局,郝劲松因买瓶水要不到发票状告铁道部与国家税务总局,柴静同事投诉游泳池水质不达标。不少人会将他们视为刺头。但这样的刺头行为是需要的。总抱着看客心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现实就永不会起变化。

对记者而言,所谓的新闻理想,就是行使自己的话语权、监督权,促使社会改善。这不是几篇稿子,几个采访就能换来的。既然不能尽快带来改善,是不是就没意义了?不是的。它们更像涓涓细流一样,润物无声。改善是在你一点,我一滴,点点滴滴汇聚在一起,自然而然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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