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天】【2015文赛重置】于是他们选择同命运抗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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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芒老光
2016.12.21 14:07* 字数 13636

——1984,秋——

北国的项目一去就是六年。

这六年来,天天都过着往返两地的双城生活。八十年代的交通线路已然很发达,即使路程遥远,一周之内往返一趟也并不是件难事。虽然说不上这个社会的主流,但很多人确实过着这样的日子,似乎他们的人生,注定要在奔波劳顿中谱写。

杂志上总是报导那些名噪一时的企业家或是青年旅行者,采访他们的文章往往都会写这些人早年的生活是如何如何颠沛流离,他们的心境漂泊而毫无归属感。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天天有些无聊地翻着飞机上提供的杂志报刊,同样的纸张她每一年都能翻上好几十遍,杂志上哪幅图哪段文字,她基本上都可以倒背如流。无论是实业家岛田先生脸上的密布的皱纹,还是山村先生那幅旷世罕见的酒肉皮囊,她早就看腻了。这些人,就好像把他们的漂泊不定当成资本一样炫耀。她不耐烦地敲击着面前的小桌板,又倏地一下把它收了回去。今天这段路飞得格外无趣。想要放空自己,却什么都放不开。她拖着一个刚好能放下重要文件和随身物品的背包,走在北国开始变得湿冷的街道上。

企业在这几年中为团队提供住所的一大部分租金,其余的一小部分需要自己支付。天天的住所位于北国大所在的行政区划,虽然有些陈旧,却也算还不错的学区公寓。她环视了一下这间不足三十平的小套房,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间房子里没有太多她的私人物品,要说有的话也就一两件二手电器。写字台上偶尔散落着一些文件,不过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收拾整齐。书架上也没有什么书本,要看书的话直接向图书馆借也非常方便。她也不常打扮自己,梳妆台上摆的都是些最基本的护肤品,橱柜里也几乎就是那几套常穿的衣服,够数就行。浴室也打扫的很干净。现在这些有限的东西被打包到两三个纸箱中,放在起居室的角落。明天邮政中心的人会过来把这些东西搬走寄回都内,她也要跟这间住了将近六年的房间说再见了。

整理东西的时候宁次从办公室打电话来,问是否需要帮忙。她婉言谢绝:“也不是什么难以打包的东西,都是些零碎的物品罢了。”

说来自己也奇怪,明明就很想见到他,但又像是刻意控制着自己的感情,拼命从中抽离。天天摇摇头,她突然想起了飞机上那些免费杂志,想起了那几张令她产生千万回审美疲劳的脸。那些人口中的“颠沛流离”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里,于是她不禁感叹:“接下来的生活,我不希望它太好,当然也不要更差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它怎样也不会好起来。”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不,只是说我马上就要离开北国,以后也不能像这几年一样经常见面了......总之很奇怪吧,突然没头没脑就说这些。”

“话说,我前段时间就一直在想了。”

“嗯?”

“找一天时间去周围的什么地方走走吧。去哪里都好,就我们两人。”宁次在电话的那头提议着。电话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就像是快要消失的电波。“你在这边时间也不短了,北国的秋天就这么短短几天你是知道的。”

“嗯,这几年确实领教了。”她哧哧地笑起来。

“那是怎样?”

“就去吧。”

这时的她偶尔还会回忆起年轻时他们深爱的模样,她甚至错觉自己还是当年帝大的学生,每天顶着朝阳跑到学校,开始一天紧张忙碌的生活。然而每当她睁开眼迎接第一缕射进窗的阳光,现实又毫无选择地将她从幻想中拉回来。她和曾深信彼此命中注定的男人,已变为全世界所不齿的一种关系。他们比谁都清楚,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但他们做出的决定全部出自清醒的意识,这是他们摸索着现实得出的结论。如果十八九岁的他们知道自己竟有朝一日沦落到这步田地,一定是不会允许的吧。

那时的他们认为,只要有爱就一定不会分离,所谓的“迫不得已”,终究是不爱的借口。

好像是一个下雨天,两个人去电影院看了一场沉闷的电影。那天的云层低低的令人喘不过气,街道上的灯光也比往日早些亮起。天天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地走着,宁次随着她的步伐在一旁撑着伞。两人之间的气氛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尴尬。

先不说那些剪辑的莫名其妙的镜头,单单是开场的床戏和战场的来回切换就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们虽然不是思想闭塞的青年,却也没有开放到能高谈阔论这些事的程度。更何况他们还是一对处在青涩年华的恋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有时候比普通朋友的对谈更加敏感。

“听说歌剧院又有新的巡回演出了,下次一起去看吧。”宁次试图打破他们之间的沉寂。

“好。”天天轻声应答。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大概半头左右的样子,从宁次的角度也看不出低着头的她究竟作何表情。他只听见她用似乎充满疑虑的语气问:“你说,刚才的电影......为什么会归类到爱情电影当中呢?”

“嗯......”宁次顺着她的角度想着,“确实,是我的话也不会这样分。”

“女主一直在男主身上找着过世恋人的影子,他们的对话竟全都是围绕着一个没出场的回忆展开。如果要加爱情这个标签,应该为了女主人公和死去的恋人,而不是和男主。”

“觉得他们之间并没有爱吗?”

“更多的是不甘吧......不想被那样一个战火时代给抛弃,所以倾尽自己做一些违反主流的事......那个,我想开篇交代的就是这种感觉......?”

“然后演变成欲望......吗。”

“女主也说过喜欢他,她在情急之下喊的是男主的名字。似乎没办法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只是欲望和不甘,还是真的存在感情......”

“但是最后的结尾......你不觉得太绝望了吗?”

“不论前面是否存在感情,她选择离开男主,这就意味着她其实并没有在爱他吧。至少那个时候已经没有了。”

“她意识到自己无论怎样都无法改变寂寞和不甘的现状,所以才离开了他。”

他们三言两语地聊着各自的感受,似乎都对最后的结尾达成了共识:或许女主人公曾经对男主抱有爱意,但在最后,他们之间的爱,随着离别的到来已经不复存在了。

只要有爱就一定不会分离,所谓的“迫不得已”,终究是不爱的借口。

天天看了看低沉的天空,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不能认同‘爱情电影’的归类啊......”

他们记得那之后的绵绵细雨很快就变成倾盆大雨,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两人在这突如其来的大雨中奔跑起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宁次也记得回到住所的天天突然哭了起来,她对他说自己十分害怕,害怕终有一天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会消失殆尽。年轻的时候他们都有着多愁善感的一面,况且那一阵子学潮闹得如火如荼,先是早庆两校学费上涨再是针对越战的立场声讨,甚至又有近乎三成的民众表示不断修改的安保法案会引起美日之间的再次战争。她似乎又想起宁次一开始对她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我做的事被证明错误,请你离开我,越远越好。因为那时,即使我的肉体尚存,他也必定是一具腐败的躯体。”

那时她深深明白自己爱上的人是这个时代的先驱,他们的感情,本质上也诞生于烽火之中。她第一次把两人的联系上升到比感情更深的程度,她想到人类脆弱而有限的生命。他们在那场大雨中交付了初夜,天天想,也许那个时候她领悟到了宁次话中的深意,也许没有。但是,那场圣洁的仪式汇聚了年少时代最纯粹的爱意,他们用炽热的拥抱消化着未来的迷茫,用温柔的话语表达着相遇的喜悦。两人在对彼此的祝福当中共赴高潮,他们希望命运之神够眷顾这份来之不易的邂逅与相爱,至少能让他们携手人间一遭。

那一年,他们尚不及弱冠。

宁次和天天在沦为情人的第一夜后回想起那次结合,不由得感慨万千。他们都曾希望将最美好的事物互相奉献,然而除去空荡荡的时间横断,似乎什么也没有留下。他们尽最大的力气拥抱对方,仿佛下一秒钟就要粉碎那般,拼尽全力去拥抱。那样的拥抱比起十几年前是疼痛不堪的,甚至是狂躁野蛮的。他们的唇舌渗出鲜红的血液,眼角沁出苦涩的泪水。但即便肉体密合难以分离,心中的缺憾,终究还是坍塌成一道深陷的谷壑,无论用多少泥沙雨露去填补,都永远无法填满。

那样一直纠缠到天亮,直到两人都没力气再动一根手指,才缓缓地松开手臂。就好像以前在书中看到的,攥着死亡信息的尸体,明明没有用力却还是难以舒展。在这彻夜之中,他们是否以另外一种形式重生,或是再次经历了那残破的十年呢?还是已经像尸体一样丧失了生命迹象,却依旧不甘地紧紧抓住对方呢?在无法得出结论的沉寂中,他们背靠着背,各怀心事。

往后的路依旧漫长,他们依旧不知该如何前行。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仍和十年前一样,宛若覆着千本针毡无从跋涉。唯一能够确信的一点,也不过是头顶的斗转星移全部黯淡无光,而黑夜连同他们的影子都吞噬得一干二净。

我们,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如今,我放手一搏的究竟是对你的爱,或是对时间的无尽控诉,抑或是无法扑灭的焚身欲火,俨然已不重要了。

全部变得不重要了。

那便是六年前的开始。如今天天在北国的项目已接近尾声,她一个人坐在空空如也的房间中央,望着墙上古老的挂钟出神。虽然和宁次在校园中时常能碰到,但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牵对方的手,甚至就连一个眼神也无法传达。天天想起自己隔着回廊厚厚的玻璃窗扫寻他的身影,明明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丝毫不敢停驻。她无数次想过,宁次是否能够察觉到她细微的一瞥呢?他是否也同她一样,在经过自己团队的实验室前悄悄探着里面呢?印象里,宁次到她住所的次数似乎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天天,宁次,以及他的家庭都在这座城市里,她没有办法获得他全部的时间和精力。他永远都在日落时分走出研究室,或是去接两个街区以外的和树放学,或是和树在图书馆等着他一起回家。宁次和儿子站在一起时的身影显得高大而沧桑,如同小说里常出现的父子形象。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不容置疑且不会背叛的亲情,是这世上唯一无法斩断的感情。其实天天也是一样的,倘若双叶时时刻刻在她身边,也许自己就没有勇气去打破底线。每次从北国飞回都内,她最想念的便是双叶的笑颜。那孩子每次见到工作忙碌的母亲都会飞扑过去,给满身疲惫的天天一个大大的熊抱。但每当这个时候她也惧怕着,双叶纯真无暇的小身影总会重叠到自己和宁次的交织中,这种歉疚感的袭击令她无所适从。明明就那样摒弃掉一切条条框框,可幼小的女儿却像警钟一样时时刻刻提醒她看清大人的丑态,看清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一方得不到情人完整的时间,一方不断遭受着良心的谴责,她终于明白所谓双城生活的漂泊无依是一种怎样的感触。那种感触和空间距离并没有多大的联系,而是荒芜得太久的心灵桥梁,早就不知何年何月断的一干二净了。

印象中那是为数不多的一次留宿吧,天天继续回忆着。餐桌前,宁次突然开口问她:“你要不要过来听课?”

然后对面的自己微微错愕,显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大课也没多少人会注意到。”宁次定定地戳着自己盘子里的菜,也不忘调侃她一句,“你啊,这么多年了切菜永远比调味专业。”

“不开玩笑了,你来么。”他看着天天像要杀人一样瞪着自己,忍不住抿起唇角,“接下来可能不会有太多时间见面也说不定。”

“叫我当你的学生?嗯不错,日向教授你长本事了。”她略带报复性质地回敬着宁次不知道是夸自己刀工好还是手艺差的话,“然后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地跟我说自己今天教了个三十多岁的学生,很有成就感?”

“你不想来的话就算了。”他挂着一脸漠不关心的表情,收拾着什么都不剩的盘子起身去厨房,“多谢款待。”

宁次刚要打开水龙头,就觉得后背一重。天天双臂环绕在他腰间,依着他的背紧紧地拥着他。

“九点二十分和下午三点都不行,我去你的四限,可以么。”

“好。”他也放下手中的盘子,转身吻上她的唇。

作为情人,他们之间的性爱总是激烈的,心却一直是干涸的。那天的对话似乎唤起了学生时代作为恋人的记忆,天天在和他的亲热中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对她来说,那是她曾认为已经哭干的泪水。那日的对话让她恍惚间觉得宁次还是二十代的学运领袖,偶尔会用厉害的唇枪舌剑调侃自己,然后再温柔地哄回去。而她也依旧是那个嘴上毫不示弱的姑娘,思考着怎样反击的同时也小小地期待他的回应。如果他们是一对相爱的夫妇,这样的日常一定不足以挂齿。但就是太过微小的幸福,才会把绝望一步一步无限放大。这份幸福是她一生注定得不到的,过分奢侈的幻象。她只能把这份幻象寄托于和他交缠的肉体当中,别无他法。她想象着和他再次处于一个教室中的场景,不断地爱呼着他的名字。他似乎也读懂了她的热切,连声回答:“我在,我就在这里。”

他们十指紧扣。他不断地冲撞着她的身体,不断地和她接吻,就好像要证明自己依旧爱她那样不断地重复。那些粗重的喘息,心跳的律动,都仿佛在静止的时空中同步了。

我几乎没有机会为你做任何事情。相见时只能远远地看你一眼,说话时再也无法直面过去的自己。不能为你做一顿饭,不能等待你回家,甚至不能送你任何有形的东西。想偷偷收下你留在我身边的一丝痕迹,却发现你什么都没有留下。我们都是这样,不能再分给彼此什么了。总有一天这具肉体也将寿终正寝,到那时,你还会记得我吗?

她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听他讲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公式推导,听着那些年折磨过他们的渗透率和达西定律。仿佛又一次看到了二十岁的他,在众人面前铿锵有力地叙述着这个国家共同的梦想。她深知和宁次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有可能成为最后一次,也深知他们再也没有过往的资本谈论明天。对于他们而言,这些年来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那是仅属于他们两人的,任何人都无法介入的旧时光。

但是,一切也许在某个时间点开始悄悄变质。

和天天启程去附近的温泉乡,是这一年的深秋的某个清晨。宁次跟家里交代说参加峰会,需要在外留宿一夜。他知道妻子从来不会多问自己工作上的事情,她一向都默默支持宁次的方方面面。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禁升腾出愧疚感。就算自己很久之前对她说过无数谎言,他也一直深深地质疑自己的平心静气,究竟还有没有一点人性。他是那个年代的牺牲品,但妻子和儿子都不是。他有什么权利反复豁开当年留下的症结,去破坏他们平静的生活。但是,天天是自己的症结吗?她和他一样,都挨过了那漫长久远的年岁,难道她的心就经受得住折磨吗?宁次回想起天天独自在车站的那一晚,他从她颤抖的声线和热望的眼波中,找到了当年那个深爱的女子。她不顾一切地找寻着自己,找寻着他们失去的时间。宁次当时并没有告诉天天,他写在纸上的不是家庭电话,而是办公室的私人号码。在那场大雪开始之前,他便再次从家中出门,然而他并不知道即将去往哪里。天天呢,她在这场暴雪中想着什么呢?她的心里还会有丝毫的波澜起伏吗?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会好好照顾自己吗?……她跟自己一样都三十一岁了,又不是小孩子。宁次踱着步子,不禁自嘲起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回到了办公室前。摸摸口袋找出那一串从不离身的钥匙,他拧开房门。夜中的办公室并不比外面暧和,他却忘记打开暖气,久久站在办公桌前发着呆。就是在这不知多久的静默中,电话铃响了。那一刻,他笃定自己会冲向她身边,在暴风雪中,踉跄着,爬着,就算到不了,也要赶往她身边。

就这样,他在那一天摘下左手无名指的婚戒,向她走去。

宁次在车站前看见天天。她戴着银杏色的女士阔檐礼帽,身上披着相同颜色的流苏长披肩。她看起来高挑清瘦,好像一触碰就会不见。她就像这背景当中散落的银杏叶,布满他的眼中。

天天见到他没有说话,只是轻微向前鞠了躬。去往温泉乡的路程蜿蜒盘旋,窗外细密的山间公路,犹如手心里纠缠繁复的曲线。她一言不发地牵起宁次的手,紧紧握住。宁次注意到她也拿下了手指上的婚戒。她的手心依旧像很久以前那样温热,正如她整个人点亮他青葱岁月那般,传达着一股莫名上涌的力量。天天心里似乎埋着什么很深的东西,而宁次能感知到她愿将所思所想分享给自己,只是无从开口。他再次把五指穿入她的指缝,回应着她的这股力量。

“这里比市区还要冷。”天天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宁次的围巾有没有系好,“会不会穿太少?”

“不会。倒是你,换季时南北两头跑,别着凉。”

“我早就习惯啦。”她的声音透着一丝苍凉。

他们在旅社登记之后简单用了一餐早午饭。两人的行李其实只有宁次的公文包和天天的斜挎包。她笑着说:“宁次你好奇怪,拿公文包装换洗衣物么。”

宁次看了她一眼,也笑道:“你不也一样,跟上街购物有区别吗。”

“我们在别人眼里一定很奇怪吧。是逃犯还是要私奔,或者是修复关系的前夫妻破镜重圆,哪一种呢……?”此刻她倒是十分轻快又漫无边际地琢磨着。

“哪一种都不是吧。”宁次无奈地回应着她的天马行空,笑着叹了叹气。

如果是夫妻或者恋人的话会怎样呢……登记时留下相同的姓氏,孩子的话托给两方的长辈照顾两三天,明明走不远的两个人竟然还拖着一箱行李,里面塞满了用不着的大件小件,甚至内衣都会挤在一起。但她已经无法想象有宁次在场的种种场景,时光早就把那时候的他们抛得老远,就连宁次的脸,也变得模糊起来。

他们走到镇子上的商业街,也绕过车站前,参观了当地的博物馆;然后顺着河川走到后山的枫叶林,重新抵达旅社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露天温泉点着幽暗的灯,天天试着抬头望向夜空,竟也看不到一点星光。她只能对着偶尔漂浮过眼前的红叶发呆,掬一片放在手心里来回把玩。等她想要起身回房,才发现夜空中已经飘落着点点雪花。

冬天,悄悄来临了。

我和你,还能继续走多远呢。

醒来时,天不过蒙蒙亮。宁次发现身边的床榻已经凉了半截,屋内没有她的身影和行李。茶几上放着一张字条,上面有他熟悉的笔迹:没能跟你说早安,对不起。

外面下着不大的雪,简单地整理好自己后宁次便踏出旅社。离首班公车还有一段时间,她应该走不远。后来宁次在不远的一个湖边找到了她,他看着天天银杏色的身影和清晨纷飞的雪花渐渐重叠,在晨雾中若即若离。

“急冲冲的,不像你啊。”天天站在探到湖面的栈桥边,面对着湖心轻轻吐出一句话。

“以为我要寻死么?”

她走回宁次身边,平静地望向他带着惊诧的浅色瞳孔:“我不知道该怎样对你说。但是我会活下去。”

自从两人重逢之后,他们都有意无意地回避着提及那十年来的境况,包括如何埋头于事业,如何渡过每一个漫漫长夜,以及如何挣扎着选择组建家庭。而天天在那个清晨却终于把这十年来的经历吐露给宁次,就仿佛宣扬着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理由。

“就在这次见面的前一周,我回到都内时发现已经寄到的行李全部被拆封打开,里面的东西不按顺序地散乱着。那个人似乎想从那些行李中找出什么证据,明明你什么都没有留下。”说着,天天脸上浮出了甚是罕见的轻蔑,她用“那个人”称呼自己的丈夫,不带任何声调感情。

“我们曾经是两个会社之间重要的合作伙伴。他欣赏我的才华,我对年长的他也抱有对上司的敬重。我们早就证实过对彼此没有任何恋爱感情,但这种证实反而头一次让我想要安稳。于是我们组建了家庭,有了双叶。所以当我第一次见到和树,并且知道他和双叶同岁的时候,差一点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当然我不能在你面前表现出来。我想要像祝福双叶那样祝福你,祝福他,但是我做不到。我害怕这些年来只有我一个人对你怀抱着遗憾和想念,而你却像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样平静地过着自己的生活。想到这里,我的心中产生了多年来第一次的愤恨。多奇怪呢,明明那个人在外面也有恋人我却一点也恨不起来,看到久违十年的你竟然头一次感受到这种颤栗。这些你都不可能了解。过去的我一直逃避着六九年到和你重逢前的每一件事情,甚至选择了遗忘,但那些片段反而越来越清晰,以至于他们就像震耳欲聋的雷鸣。这几年虽然和你变成了这样的关系,我却时时刻刻感受到你过去的影子,不论是温柔的笑容还是细致的关心,让我深深觉得不管时间怎样流逝,人的内在却没那么容易改变。你好像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不要忘记过去,不要忘记过去。’我也反反复复回忆着你那时说过的每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做的事被证明错误,请你离开我,越远越好。因为那时,即使我的肉体尚存,他也必定是一具腐败的躯体。’这是你离开前反复对我的说过的话。而我也听从了你,所以在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之前,我全身而退了。宁次,我希望你记住,如果你当时不叫我抽身,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会背负着这个既定的事实活下去,不然我实在想不出,当年我们分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其实我们并不知道这样的抗争是否有意义,只是在不断索求的过程中,才能真正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温吞的海风携带着厚重的粘腻,本应轻盈的流体间仿佛粘合了灌水的风船,将整个漆黑的宇宙不留空隙地挤满。透过湿气,他的声音比往日略显低沉,在汪洋与夜幕没有分界的空间中落下一阵残响。

“终于还是会建起来的吧,这里。”

“嗯。”

那是一切变得不可挽回的前夕,宁次和天天最后的对话。他们走到现今位于港区的海军基地,那时候那里还是一片高高围起的土地。

“离开我吧,天天。”远处传来轮船进港的鸣笛,随着那悠远声音的,是他刺在她心里的每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事件爆发了,我迟早脱不了干系。而你,说不定可以把我们共同的心愿延续下去。”

“靠着你的才华,好好从帝大毕业。从一间优秀的会社和建立好的事业伙伴开始吧。那才是属于你的人生,或者是我希望那样的光辉属于你。”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也是你唯一一次没有理由辜负我。”

宁次笑着转身,挥挥手消失在夜幕当中。

——1991,夏——

“日向教授,您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下吗?”

“不能回应您的期待,十分抱歉。”

宁次挂断了手中的电话,思绪再次飘到了他们在那个湖边的清晨。

“我会背负着这个既定的事实活下去,不然我实在想不出,当年我们分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他不禁闭起眼,反复回想着天天这句话。他第一次试图撇清对她的留恋和同情,咀嚼着这场感情的因果轮回。那一天她把十年来所有的挣扎全部传达给宁次,他本以为自己会更加为了她的遭遇而怜惜不已,却不曾想过那是他第一次由心底产生畏惧的感情。是的,他开始变得畏惧面前这位过于强大的女子。虽然很早以前就明白天天并不柔弱,他也未曾想过她竟能如此自虐般地独自走过十年。原来早在他们分别之后,她就不断地全副武装,近乎摧残似的按照他的话一点点成就了她的事业家庭。她的口吻中不带有一丝柔软,却充满了对周遭事物的轻蔑和不屑。她丝毫没有畏惧来自丈夫的压力,也丝毫不再踌躇于这场感情的对与错。天天的内心无疑比他强大上百倍。宁次脑中又重新闪回着和她重逢的每一帧画面,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也许,天天的眼里早就没了现在的自己,她所拥抱的,所爱的,全部都是那个年代与她相爱的日向宁次,甚至是,她与时间搏斗后胜利的姿态。她把这样的姿态当作这十年来的战利品,又或者,当成了那个过往的,站在人群中奋力反抗的学生领袖本身。

随后,天天正式从北国离开,开始辗转全国各地。没过多久,美,日,英,法,联邦德国便签署了广场协议,日本的泡沫经济从此拉开序幕。由于美元近半成的贬值,大量的海外投机活动开始盛行于整个国家。银行也出台了更加宽松的信贷政策,刺激了房地产业的发展。天天也毫无例外地投入各地基础设施的建设当中,她的生活很快被节奏更快强度更大的工作占领。于是她和宁次之间的联系就变成了越来越简短无味的书信。过去在一起从来不谈工作的天天也开始在字里行间加入了事业上的琐事,而这些都不是宁次想要看到的。同样,宁次打心里深恶痛绝这场经济上的景气,对于他而言这就好像是西方国家给日本立下的天大阴谋,他觉得终有一天,过速的繁荣会给这座岛国带来沉痛的打击。他因不堪回首的过去,对世界第一的超级大国存有厚厚的芥蒂。他在信中抱怨的言辞也并不会再给天天带来任何积极向上的情绪。

就如宁次所料,泡沫经济的虚假繁荣在九一年春天戛然而止。这对于从事研究和教学工作的自己并无太大影响,但对于常年跑项目的天天而言,经济衰退应该会造成不小冲击。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天天所在的会社接到了一份举足轻重的企划案。位于本州岛的港区海军基地已开始计划实施,预计在来年春天开工。这无疑是美国方面向他们伸出的又一橄榄枝,如果能紧紧把握住这次机会,应该会有不小收获。天天所在的会社负责船舶码头的基盘规划,而为了寻求更多方的技术支持,会社内部也正在筹集同领域人才。在即将接手这份企划的时候天天几乎忘记了它曾经是承载她青春与回忆的港区。当她反应过来自己将再次踏上这片土地,似乎是在接到企划案的很久之后。

与她的过往紧紧相关的,那个地方,不何时被抛在脑后了。

而那个时候科室主任的脸上总是愁云密布的样子。天天试着问了问情况,主任便告诉她人事部似乎出了点小状况。

“我们这个案子需要找到从事泥沙运动的研究工作者作为技术支持,但其中有一间研究室却怎样都不肯同意。多好的机会啊,还偏偏专挑这个经济萧条的节骨眼拒绝。”

天天一边和其他同事饶有兴致地听着,一边好奇这是一个怎样的团队,却不曾料想主任给出的答案令人措手不及。

“据说是位于国立北国大学的沙土研究所,”主任叹了叹气,“他们对土壤的处理具有相当丰富的经验,更何况北国也临近海,他们肯定也有当地项目的前车之鉴。”

国立北国大学,沙土研究所。那是宁次所带的实验团队。

但,天天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宁次拒绝的理由,而是,如果自己能够再次和他相聚同一座城市,说不定他们能抛弃过往的一切,重新开始。

“主任,如果真的需要那边出力的话,我想我可以亲自去一趟。”

“您应该还记得我曾经在北国长达六年的防震项目吧。北国大有我的不少熟人,说不定能和他们谈谈。即便沙土研究所那边不成,以我的人脉大概也可以找到拥有类似经验的研究团队。”

“如果真的可以的话,那就辛苦你跑一趟了。”

然而天天知道,当时的她难以平复内心的起伏。在经历了长达七年的异地分隔与越来越多的矛盾误解之后,她把一切全部堵在了港区即将开始的这场项目中。那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但当宁次得知天天将会参与港区军事基地的建设项目之后,头一次在她面前浮现出绝望的表情。那时宁次的表情仿佛同那些年天天收到的信纸揉在了一起,包括他鲜少表达感情的那些苍白的文字,终于混杂着对她释放出来。

“会社联系我的时候,我曾多次祈祷千万不要让你参加这个项目。更何况我曾经那么相信,你也绝对不会参加。”

天天不解地望着他:“宁次你难道不知道……这是多好的机会,不论是对于你的事业,或是对于我们两个人……”

“天天,还记得我最开始跟你说过的话么。”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就如同当年消失在夜幕中一般:“七年前你站在湖边,告诉我你永远忘不了这一段话。”

“如果有一天我做的事被证明错误,请你离开我,越远越好。因为那时,即使我的肉体尚存,他也必定是一具腐败的躯体。这句话其实还有后半句,显然你已经不记得了。”他没有回头,面无表情,“而我的灵魂,一定已经跟随信念死去了。”

“六九年就已经死去的我,如今只是一副空空如也的皮囊。这副皮囊,已经没办法和你一起期待未来了。”

——1992,冬——

那是他们再次相遇后的第十四年。

天天即将结束奔走于国内各地的生活。港区的军事基地已经策划开发,她将作为代表国家的高级工程师,投入到最高机密相关的建设项目中。

他们断断续续维持了十四年的不伦,终于被推向了悬崖的尽头。

“所以宁次,如果我们现在不走,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但即便回去一切也不能回到过去。如果现在我离开北国同你前往港区,这无异于彻底背叛了家庭,更是背叛了那个时候的自己。”

曾几何时,宁次望着一片狼藉的港区校园,预言这里早晚会再次出于军事目的投入建设。他曾经对那样的预想深恶痛绝,却怎样也无法想到二十三年后的今天,那块最深的伤疤将要由她亲自揭开。曾经愿意无条件支持相信自己的女子是不是也会被利欲冲昏头脑,她明明清楚那段往事在他的世界里是一片禁区,却依旧不留情面地将禁区打破,再把自己的世界强行加入。在时光流逝的过程中,他一次又一次被已经变质的她深深击垮,却因为怎样都放不下内心的不安与过去的束缚,迟迟不肯舍弃与她之间最后的一点维系。天天已经从温婉单纯的少女变成了一个与世俗毫无差别的生存武器。在宁次眼里她的本质就好像尖利的矛和无法攻陷的盾,就算与自身对立也一定要保持强大。而天天亦对他抱有无法言喻的苦恼,尽管一直逃避着内心的不安,她终于还是承认宁次自从那件事之后彻底改变了。过去的日向宁次在二十三年前便消亡了灵魂,他的愤世嫉俗已经到了她无法接受的境界。从前的他对于任何事情都是充满热情,即便表面上看起来少言寡语也一定算得上胸怀前程的开拓者。那个时候的宁次敢于挑战任何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他可以跟着自己的信仰一直走到头,却从不像如今这般被现实逼迫着迎来最终的结局。

于是在二十七年漫长的纠葛后,他们终于选择了将乐谱的最后添上休止符,终于还是背对背,迈开了二十七年的分量。

同年三月,女儿双叶以优异的成绩成功考取度帝国大学——那间学校承载着他与她最美丽的一段年华,以及最不堪回首的一段过往。

女儿将要留在都内念大学,自己即将去往港区,他和她的分道扬镳,都将把一个漫长的时代推向终结。双叶既已长大成人,过去因不想让她感受到来自家庭的缺憾而一直坚持的这段婚姻也终于走向一个尽头。她和同样疲于奔波二十年的丈夫结束了这场冷清的筵席,各自奔向崭新的旅程。

但即便是这样两人还是共同出席了女儿的入学式。位于都内校区的讲堂完全依照过去被烧毁的港区礼堂的风格翻修,天天站在家长席位,目睹着前排一个个青春的背影不由得感慨万分。多少年前他们也曾经是其中的一员,在这里经历了多少笑与泪,爱与恨,如今全部灰飞烟灭了。

“妈妈,会因为帝大合格替我高兴吗?”双叶在典礼当天向母亲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你看起来一直都是忧心忡忡的。”

天天摸了摸女儿的头,“当然。不只是高兴,妈妈更以双叶为骄傲。”

她从女儿脸上看到了最美好的笑容,而双叶接下来的话,天天也许一生都会紧紧牢记。

“在成为大学生之前,我有一直想对爸爸妈妈说的话。不管是你们之中的任何人,都有权利获得自己的幸福。我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即使不用多说也是可以明白的。不论走到哪里,你们都将是我挚爱的家人。”

学生们开始了作为帝大人最初的宣誓,誓词响亮而充满活力的声音回荡在礼堂中的每一个角落:

让真理与你为友。

从这里闪耀的你将与神圣的知识,

一同让自由之风吹拂。

从你的智慧之光让我沐浴光明的恩泽,

让不断的求索与你同在。

宣誓毕。

礼堂中奏起了熟悉的乐曲。她闭起眼睛。青春的旋律永恒不变,然而逝去的时光会夺走青春。这么多年来所有的迷失,所有的挣扎,都将回归至最初的起点,回归至风平浪静。

——1969,冬——

那一年对整个国家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是一场噩梦。

安保法案中有关于美国驻日军事基地的扩建迫在眉睫。而除去基地面积扩建至原条文中的三分之四倍,基地距离帝大的港区校区也相当近。抛开国家领土主权问题,单凭扩建地点来讲这一法案的委曲求全就无法被学生团体原谅。于是,以一些爱国学生领袖为首的讲堂占领事件就此爆发,而宁次正是这些领袖中的一员。学生们通过集结于讲堂反对新安保法的实施,学校因此出现大规模的全体罢课。

短暂的几天是一场太过恐怖的风云突变,政府非但没有尝试调解周旋,反而派出军队向讲堂内部投入催泪瓦斯,甚至滥用重武器致使校区大面积失火。因事件伤亡的学生不计其数,而所有学生运动的主要策划者,全部未能幸免接踵而至的政治审判。

宁次作为学生领袖之一被勒令退学,更是收到政府下达的拘捕令。但毕竟日向商社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中拥有很大的势力,于是家族投入一笔巨大的保释金才使得他免于牢狱之灾。然而他的行为最终因无法被处于资产阶级的家人所理解,更是痛恨于到了事情的最后自己竟然还是被家族势力所救,所有的努力全部以颠倒的姿态成为了幻影让他深深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而当时的法案内容被不了了之,也是因为政府怕流血事件上升为新的政治问题,而这无异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之后宁次便断了所有与家人之间的联系,只身一人前往北国,在那里等待一场只有平静的人生,只求平静和安稳。

与天天的再次相遇是他人生中的第二个转折点,她的出现打破了他对于平静生活的追求。他们携带着有关于这场不了了之感情的最后一点执着,一去便是十四年。

但是现在,曾经那样支持他坚持自己信念的她竟要染指那片宁次再也不愿踏上的土地,于是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的留恋也被讽刺的现实打击得荡然无存。直到他们再也没有勇气去揭开当年的伤口,直到他们再也没有信心去挑战未来的极限,直到他们之间无法确定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在把一切往尽头上推。他们惊觉那场浩劫之后故事早已有了不可逆转的定局,无论路要怎么走,命运要如何抗争,结局都将是一样的。

梦里,他们漫步校园广场,穿过讲堂前。身后不断扬起一阵阵呼喊声,随着滚滚热浪,几乎要把整个空间吞噬。两个人相对凝视,面带微笑。他们丢下手中最后一串火把,消失在燃着熊熊大火的,崩落的废墟中。

——1994,春,尾声——

双叶在大三这一年定了近代史为选修课程。课程设置为研讨会的形式,一个班级中有固定的导师,学生数量也并不多。而学生们需要完成的主要任务,就是以小组为单位针对某个话题进行自主研究,再以写成报告和演讲的形式向导师和同学展示研学成果。

但说是研讨会,要确立自己研究的课题并且找到足以支持观点的论据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虽然目前并没有分组,双叶还是决定提前大家一步,去图书馆寻找相关资料。

然而能够直接从书架上找到的书籍,大部分都是连自己都可以耳熟能详的历史,如果想找到新颖的题材,果然还是应得到导师的许可的证明信,去档案室看看有没有新的发现吧。

当她正要离开的时候,放置档案的图书馆安静区后侧传来一阵争辩。

“所以说课程进展还没那么快啦,拿不到导师的许可信啊。拜托您就让我进去,哪怕是找找灵感也好!”

一个身材清瘦却不失元气的男生正在和管理员争辩,双叶从对话中似乎能隐约知道男生想要进入档案馆查资料,但苦于没有许可无法进入而忿忿不平。

但仔细一看,总觉得男生的样子有些眼熟。而对方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声音过大,便打算转身向被打扰的同学道歉。

“啊,你是!”

“一起上近代史研讨会的!你也来档案馆查资料吗?”

“嗯……但是我也没有许可信,所以大概不行……”

“那不如我们一起找教授商量看看能不能先取得许可?”男生就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那样,眼神里充满期待的光辉,“说不定这样就容易很多了!”

双叶突然间有些跟不上男生的节奏,但对于这种热情她并不讨厌。“那咱们去碰碰运气怎样。”她回给男生一个爽朗的微笑,“其实我打算研究一些关于六十年代学运的内容,校史什么的果然还得靠档案馆。”

他看到对方一脸惊讶的表情,并且立马绽开了一副更灿烂的笑容,“我也是!进入帝大之后就一直想要了解当时的那段历史!”

“诶?那不如,我们两个组队研究?我叫结城双叶,请多指教!”

“日向和树。请多指教!”

===End===

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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