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地忧郁

我力图将世上所有的痛苦收入心里

无撩人春色,无空空舞台,无人来。

飞悬着春心,恰似君孤单,恶雨秋。

叹世事多舛,血蝇皆笑我,落似犬。

啊~~啊,但可知我一生皈依是自然,天生我群自野物中,但与君,恩恩爱~~

云霞翠轩,金碧新府,无感应笑我,

厉厉骤风烈烈起,劲吹散......

 要把梦中的故乡写出来,挺难的。北临荒原,东面临海,南面临森,西通繁华之地。漓镇之地甚灵,相比繁盛大都市,其静谧自然天壤之别;相比山地乡村,其隐静更甚。北面的青林一望无际,和东面的海一样。是千万年形成的。天降雨,地生气,树木植被郁郁葱葱,又高又密。野物成群,几乎每个大树上都能看见某种野物的一家几口。他们在林间跳跃,奔跑嬉戏。人向日,野物更多向月,狐狸开化后有的忙着找坟墓,刨啊刨,抱着头骨跑到月下,把头骨顶在毛茸茸的脑瓜上拜啊拜,拜月亮。一下两下没反应,一天两天没反应,时间再长,渐渐地,周身的毛发能够缓慢褪去,隐去,双腿能灵活直立,身段变高,肤色变浅,耳朵下移,鼻子变短......暗黄肤色的人儿,常行走于镇中,偶尔露出尾巴。种种野物皆有自己的形态和方式。

 这些个物件儿,越看越觉得和人分不开了,二者愈发相像,看看现在的大街上吧,哪个人长得不像某种野物?有的还像多种野物的部位组合在一起的,那是杂交。一些搞政的,敦实,肥胖,缩头圆脑,老态龙钟,那是龟的后代;一些地痞或是险恶之人,尖嘴猴腮,小眼凶光,多土狼后代;一些神态常常慵懒,闷昏,睡眼惺忪,心眼不多的人,那该是大树獭的后代吧......反正你就看吧,到头来倒让人分不清是野物化成了人说人话,还是人是野物的后代也会一二野调。

第一章

招魂

一.

 “陈班主,这小墉子快不行了。”老程和老严赶来急火火地说着。

 陈卿云听到后剧烈地咳嗽着,一头白发颤抖着,然后直立起来。

 “都是你们打的,罚的!”

 “唉呀,这老班主,训这许多童伶,哪个不打?哪个不罚?这不打...漓镇周边,咱的戏可是响当当的,都是这么训的啊。”

 “可我告诉过你们吧!都是孩子,手下留情,尤其...对他也是!”陈卿云用拳头砸着桌子喊着,喊完又剧烈地咳嗽,像是要把心咳出来,之后便急躁地用手抠着桌上的一个小凸起。

 老程沉着脸不语,老严说:“这...咱并没有对他比别的孩子更严苛,谁知道他......有伤病咱得治,不过...这些年来,老班主为何独独这么关心小墉子?”

 陈卿云猛地摆摆手:“什么时候还这么多废话!快带我去看看。”起身出门时,只有一句话太沉,掉在了屋里:

 “有些鸟儿,是不该被关在笼里的,什么笼也关不住。”

 “小姐呀~只为你,

 如花似玉美如妆,

 天涯海角遍寻访,

 不意萍水得相逢,你却在深闺自怜独彷徨,

 你看这,满园百花竞芬芳,粉蝶儿翩翩舞成双。

 小姐呀,似水流年休虚度,莫负了这醉人春色大好时光。”

白墉唱此戛然而止,双目圆睁,瞳孔放大,惊惧之色毕露。程师傅面无表情,渐渐地绷紧了脸上的肉,颤抖着。

一时间,满园戏童鸦雀无声,皆汗毛直立,瑟瑟发抖。一瞬间,一旁的严师傅用小而坚地声音说了一句:“又错了!”程师傅提起一把钢刀坯,冲着柱子上狠劲一拍,木皮都抖动着给打落下来。

“错了!”他提着钢刀坯子冲白墉扑过来,白墉与满园戏童皆条件反射式地跪下。他发疯地抽打着白墉的后背与屁股。

“别的错也就罢了,这个还错!大好时光?呸!你说!是什么?!”

“大好春光!”

众多师傅都开始拿刀坯子抽打戏童,满院惨叫连连,斥骂声不绝于耳。

“哎哟,师傅打得好!哎哟,师傅保重!”

“让你们错!我打死你们!只要有一人错,全班跟着受打!”

小武子这时扑在白墉的身旁跪着,一边与白墉一起受打,一边对白墉喊着:“师弟!你快喊打得好!你叫出来啊!别不吭声,别憋着!”

白墉始终一声不吭,血渐渐地渗透了裤子。

结束练功后,白墉被拎到后院中央独自罚跪,时值寒冬,老程倒了一盆开水让他在头上端好顶着,便回屋去了。

几个时辰后,老程出来看他,已然成了一个雪人,盆里的开水早已结冰。老程说:“还错不错了你?”

白墉一言不发。

“还不吭?你他妈就不是学戏的料!”老程的胡子忽闪忽闪,像一头獾。

白墉的嘴唇微微蠕动着,眉毛皱了两下。

老程上前去一把扯下白墉的外套,一边嘴里愤怒地说着:“我看你他妈的还不冷啊!”

棉衣被大力地扯下,白墉也倒在了地上,盆里的冰碎成了两半。

二.

 “我将八十的人了,你们这些当师傅的是越来越不把我的话当个话了,老朽给你们鞠一躬,能不能把我的话稍稍当一回事,别当屁!”陈卿云几乎呛着嗓子咳着说出。

 白墉在炕上躺着,除了外伤,几天以来高烧不退,请了郎中来看,服了药也不管事,生命垂危,人渐渐地毫无意识了。

 一天清晨,一位姑娘悄悄地迈入戏班院中,正好被陈卿云撞着。

 “你怎么又来了?”

 “都是你们害的,还要问?事到如今,我又何必躲躲藏藏得。”

 “唉,跟我来吧。”

 姑娘进了白墉的房间,炕上小武子正帮白墉仔细地擦着脸,完后又端起药,小心地一勺勺舀起,嘘嘘地吹着,然后轻轻扶起白墉,将药缓缓送入他的口中。他见姑娘来了,斜眼瞥了一眼,跟没看见一样,继续喂药。

 姑娘走过来说:“我来吧。”

 小武子没好气地把药碗往桌上一搁,转身去床脚坐着了。

 姑娘轻抚着白墉的脸,抚着他结实地胸膛,摸摸他的额头,唤两声他的名字,然后无奈地落泪。突然,她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了,她只感到他的最后一口热气氤氲着化作一丝丝线,然后穿过空气与空气的缝隙,散开来。

 一位姑娘和一位少年在房间里痛哭失声。

 陈卿云悲痛不已,也只能拿出一口薄棺,他召集了全戏班的人,算是一场葬礼。老程对他说一个小孩子,无亲无故,早早下葬得了,整这场面干什么。陈卿云气的想抽他,抽不动了,就骂了句滚蛋。

 棺材盖未掩,奠子当中挂,二尺白布顺下,无白花,无挽话,老班主不语,满院不语。姑娘泣不成声。

 小武子从戏童中走了出来,一直走到正堂阶下,看着堂中的棺材,一旁的老严低吼他:“你干什么!回去站着!”小武子似没听到,双目无神,他全身一哆嗦,信手拈指,迈步走起了身段,转身,定相,张口:

 啊~~缠绵道,断肠人,伤心事多。

 吾归去,归来,归去,归来,归去来......

 无风起之院,无鸟飞。

 离去!离去...

 只在我中啊!我说!

 魂归来兮!无喜无悲了!

 谁那么清廉,那么无污浊?

 魂归来兮!啸聚山林矣!

 山林野兽多,快快归来矣。

 你说野物好?无欺亦无骗?

 吾却妄自菲薄啊,只想你,

 但请穿山过河,越林走溪,

 归来矣!归来矣!

 找不到魂?找不到魂?

 狼族之魂在山之巅,风之隙,

 找不到魂?找不到魂?

 魂灵未飞升天宇,君莫急啊~

 你且屏息,凝神,魂之香在兰芳草间,兰芳在野地中央。

 去兮,去兮,归来兮......

 是时苦请暂忍...归来兮...

 不能无君,吾也...

 归来兮...

 白墉坐起,泪流满面。

入魔

“我说我是从野地深处来的,你...”

“我信,我们谁不是从那来。”

“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不知去向,那时我们已到漓镇。”

“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师傅该打人了。”

 莫蜜十六岁那年,在街道上走着,就看到那个少年,高高的个子,宽阔地肩膀,浓眉细眼,深眼窝,挺直地鼻梁。白墉看见她了,深棕色的一头秀发,没有盘,就那么散下来,高挑的身段,浓眉大眼。看一眼,永远都忘不了。

 白墉只是打记事起自己就在卿云班了,无亲无故。每日雄鸡报晓起床,和师兄弟先为师傅端脸盆水,然后各自洗脸,向相公爷上香。然后开始吊嗓,走科......

 刚开始学戏时,老班主告诉过白墉,当你能够控制好自己的气力的时候,你就能唱好戏了,这个可不光是说你要控制好自己的腿脚,更重要的是你身体里周游的气息,你的五脏六腑,你的情绪,述人的叫戏,述天地的叫歌,歌比戏难多了......

 漓镇地处封闭,卿云班已有十几年没有出去走穴,对于白墉来说,第一次去梨园和其他班子争奇斗艳在十六岁那年。即便在漓镇里的台上,白墉几乎没有唱过什么角儿,唯一的一次是唱柳梦梅的拉肚子来不了,彩排老班主让唱的不错的白墉上,后来别的师傅和老程还是硬要原来的角儿上,老班主不在,把白墉轰下去了。一个戏童,又不是角儿,哪有什么尊严和面子。

 师哥小武子唱的杜丽娘和虞姬等等是最好的,这次去城里无疑他还是角儿,白墉想自己应该还是龙套。临行的前一日,莫蜜想和白墉去林地里走走,白墉不敢,这次去城里是难得的机会,临行前搞出事被罚再丢了机会太可惜了。他对莫蜜说他回来时一定要去走走。

 黑夜迷茫之中醒来,直到现在,小武子是莫蜜出现之前白墉生命中唯一的灯火,百般呵护照顾,唱角儿的孩子一般都是很骄傲的,更不会去管龙套孩子的事,小武子每次都帮白墉仔细地化着妆容。白墉永远忘不了丢弃尊严最严重的那个夜晚,好不容易得来的角色在彩排中当中被师父轰下来换人,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唱得不好,哪里身段不到位。他坐在后台一个角落,眼神呆滞。身心寒冷的他敏感的感到一股暖流,小武子从远处走来,青衣扮相,细长柳眉,媚廓双目含情,细致贴片鹅蛋脸,头面似彩蝶,六角花,串蝴蝶,银珠水钻镶其间,翠羽点绸嵌其上。大领对襟,胸前系带,如意云头,下摆及膝。步履似青云,神态若藕荷。

 白墉仿佛看到正在游园的杜丽娘,小武子走到他身旁搭住他肩膀,说:

 “你一直是柳梦梅。”

 城里的大梨园很是热闹,据说这里曾出不少好班子去给万岁爷唱过戏。白墉和小武子抽空跑到繁华的大街上到处转,总在戏班里呆着恍如隔世。他们去戏园里看女班演出,台上的女伶风姿绰约,姿态轻柔,白墉只感到一股力量从小腹往下顶,让他不自觉地膨胀起来,这种感觉对莫蜜也有过。他与小武子又跑了好几个台子去看,他们在一个台子前停住了。他们挤过兴致高昂的人群,台上的《武家坡》正演着,薛平贵转身踢腿,一步一定,最后一定气定神闲,威风凛凛,怒目圆睁,二楼窗透过几缕阳光照在戏台上,时间静止了,流逝不定的时光蒸腾成屡屡青烟,辣了白墉的双眼,他和小武子泪流满面。

 “我们还要多久,还要多久......”

 他们得挨多少打啊,这样的生活没有尽头,白墉心里想莫蜜,恨不能现在就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又亲又搂,“让我回去吧,让我回去吧,我回去一定就逃出戏班子,去找莫蜜,我要过我想要的生活,在戏班难道继续挨打跑龙套吗?”

 几天来,演了多出戏,白墉都是小龙套,小武子唱出了名声,被众多经理和大老板看好,和白墉一起学艺的其他孩子有的甚至也早已成角儿。在梨园的最后一天,百班争鸣,同台的洪福班名不虚传,对卿云班的人不屑一顾,他们的《红鬃烈马》精彩绝伦,观众连连叫好。下午就该卿云班上了,白墉听见后台小武子和师父在争吵。

 “他唱的那么好,为什么就不能给个角儿?”

 “轮到你安排了?你刚搞出点名堂就想欺师灭祖不成?”

 “你要是不让他上,我就不上了?”

 “你!台下有好多大老板等着看你呢!”

 下午的《霸王别姬》,白墉破天荒地成了霸王,花冠铁盔,黑色平金绣,一身黑色散龙大蟒袍,铜镜环甲固其中,云履战靴踏下。白墉感觉像做梦一样。

 “师弟,这是京戏,记得嚎出来,你是王。”

虞姬: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之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白墉吞咽了一口,眼前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观众,看不见戏台,他好像感到形势岌岌可危,因为听见了兵败后残兵的喊叫。戏楼二楼楼阁透进的一缕阳光照在他脸上,从此他看什么都是亮的。

项羽: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阳光散开,美人前来,她金光闪闪地,

虞姬:大王!

项羽:这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

虞姬:大王,今日出战,胜负如何?

他再次感到昏厥,兵败非我不勇,天亡我奈何,我冤,我愧。接下来不知怎么唱完的,仿佛是一瞬的事。

虞姬:大王,汉兵,他,他,他,他杀进来了!

项羽:待孤看来......

虞姬抽剑

项羽:啊!这!哎呀!!!

虞姬倒地

观众掌声雷鸣。

 下台,他抱住虞姬,深吻起来。

归来

 他遁入青林,他穿过茂密的树林,漫无目的地走,疲惫不堪,头发蓬乱,遍体鳞伤,抱着一个婴儿,靠在一棵大树下休息。一只白顶猿是这棵树的树主,从枝干上荡悠两下跳下来,问到:

 “哈咔吱吱,吱吱?”

 他不语。

 白顶猿从树上摘了个果子,递给他问:

 “吱吱?”

 “吃。”

 “吱吱吱,嘻嘻。”

 “他被我捂死了!啊!捂死了!”

 “吱吱吱?”

 他指指怀中的婴儿,面无表情,随即他又指了指身上的一处伤口,“药。”

 “吱吱。”白顶猿摆摆头,随即用手指向林地深处。

 “吱吱额吱吱,呜呜呜!”

 徐虎认为,很多事是难办的,但放在酒桌上,就能被酒给泡软了;莫成清认为,国人对酒事之重视,以酒论人事,蠢哉。事实上,没有蠢不蠢的,只有徐虎比莫成清官大一级,县令与县丞;事实上,没有难不难办的,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莫成清又失去一次升官发财的机会。徐虎和一个员外一个官吏的酒局,徐虎对莫成清说:“你也来吧。多认识一些人,莫要总如此闭塞。”

 莫成清婉拒了,徐虎再一次对这个怪异的下属哭笑不得。

 “老弟,你这个性情可不合适混迹官场啊。”

 “徐大人,承蒙您好意,我今天真的身体不适,对不住。”

 “行吧,行吧,唉。”

 午后,莫成清正在写书文,就见得徐虎醉醺醺地进屋来。

 “莫老弟,我,愁啊,心力憔悴啊!”徐虎带着哭腔晕晕乎乎地说。

 “愁时犹如石塞胸口,不吐不快,大人酒后尽数吐出,或许是找到法子了吧。”

 “还是你了解我啊,哈哈哈,呜呜呜——用幼儿的肝给我女儿治病。”

 “这是哪里来的方子?”

 “酒桌上的那个员外找的神医,他给的方子,这肝是最重要的药引,呵呵呵。这事拜托你了,老弟!”

 “大人,这样不好,这样不好......”

 “要是不办,你试试!在漓镇你还呆得下去吗!”徐虎突然疯了一样地发怒,醉醺醺地捶打案几。

 “那你杀了我吧!这官我不做了!你平日少受点贿,少诬陷点好人,少助长歪风邪气,少谋己私利,你女儿也不会像今天如此报应!如此这样,我宁愿不干了!”

 徐虎惊讶地看着莫成清,咬着牙发了半天呆,挤出了几个字:“你等着。”

 才到中年,徐虎的头发就开始白了,别人都是从下往上白,他是从上往下白,他身材瘦高,脸方且小,走起路来驼背,像个大猴子。他回到府上后,径直走进旁侧小阁楼。小女孩在床上躺着,见到他便吃力地坐起,双手拍拍他的大腿:“爹。”

 “小乖乖,好点了吗?”

 “吃了许多服药不见好,还是老样子。”

 “嗯,爹找到给你治病的法子了。爹找到了......”徐虎转过身,流下泪来。

 从前,人人皆知镇上有个容貌俊美的少年,但从没有人能和他成朋友,也没有姑娘能和他成为恋人,甚至不能接近他,即使接近了,终究也会远离他,最后还是剩他一个人。并不是他故意让人难以接近,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半辈子了,皱纹分布开来,面庞干枯,半辈子了,科举不利,仕途不顺,是自己性情的问题吗?莫成清时常望向窗外,一望无际的林海,再往东看,山那边是海,给我任意一个方向,林也好,海也罢,走进去就不再回头,为官不易,官官相护皆抱团,贪腐成风,亦成常事,这么多年了,自己真的不适合呆在这里,可是又能去哪?

 他在这件事上是要跟徐虎作对的。不久后,他收到一个消息,徐虎搞到肝了。徐虎不惜一切代价,他听说徐虎找人弄来一个孤儿,还是偷来的别人家的孩子,他不得而知,他只知道,徐虎还会再继续搞。

 就在那天晚上,刮着秋风的黑夜,星星灯火照亮整个漓镇,几声铳响划破了夜空,举着火把的兵勇四处围追堵截,一个人影抱着什么从镇子里冲了出来,是莫成清,一只胳膊被砍伤,一条腿被打穿。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去哪呢,漫漫黑夜吧。

 遂入漫漫黑夜。

 混沌之中睁开眼,自己倒在一片草地中,四周是密林,地上盛开着各种各样的野花,阳光透过树林照在这片平地上,透过那些野花,晶莹剔透,只有鸟儿在歌唱:摘鲜果,采野蜜;我欢喜,你欢喜;半辈子,遇见我;半辈子,遇见你......

 真让人醉,好像开始有别的声音了,“擦,擦。”脚步声。阳光照得每一片树叶透着鲜绿,一位女人从林地深处走来,棕黄色的头发,大而晶莹地双眼,棕色的眼仁,棕榈油色的皮肤,皮肤上仔细看才能看出若隐若现,三三两两的圆白斑。

 她来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死了!呜呜,他被我捂死了!啊啊啊!”

 “噜呜——!”

 “......”

 她抱住了他。

 那年春天,镇上人都看到从林子那边走来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拉着一个小女孩,浓浓地棕榈与松果气息扑面。很多人都惊讶地知道,莫成清归来了。

 那年冬天,没人看到那女人在与男人激烈争吵之后独自离开,她还是觉得自己和家人不能选择这人类社会的生活吧,但是无奈。

 冬夜中,她疾走狂奔,眼角的泪冻得晶莹剔透,风雪刮来,她越走越快,融进风里,独自穿越青林,她看见一路上掉落的棕色的绒毛,那是它们的冬装,她知道自己已经落后很多了。茫茫雪原上,劲风之中,曼妙的身段开始匍匐狂奔,轻盈的脚步消失,嗒嗒地踏着荒原。远处,天际尽头,正是一片片无边无际的驯鹿群。

 她归来了。

别离

 题目:O

本场特许可脱离八股作文

世界之球乃圆,世分天地,阴阳参半,天圆地方。追其根源,人之根本在女娲,在伏羲。女娲持规,伏羲持矩,女圆男方,此符吾感官之常理,女子珠玉圆润,男子棱角分明。然男为天,女为地,又天圆地方,此话怎讲?有所不知,男子为天,似女娲变蛇,此乃许久以后之事。上古之时,女娲之时代,女子为天,男子则为地。因为,生育繁衍之奥秘,人类滋养之根源,俱在女性。吾上述之女娲,伏羲,非个人也,此乃彼时代之文化符号也。蒙昧时代之后为母系社会,而后为父系社会,部落社会。女娲即女蛙,蛙乃上古之生殖崇拜图腾,其繁衍旺盛,她为蛙,吾辈之子才为娃,娃娃落地,呱呱而鸣,鸣于何处?鸣于月色之下。月有阴晴圆缺,人亦然。月如巨蛙或孕妇,圆乃妊娠;扁乃刚刚分娩。此乃人之溯源,此乃生育繁衍之奥秘。夜幕降临,月出东山,野物啸聚山林,待凌晨时分,浩浩缥缈之气散尽,红日冉冉,野物走林入穴,人始于劳作,此非周而复始也?而周而复始不是随处可见也?吾尝见野物迁徙,诞生,死亡,归来,别离,而后再归来,周而复始,吾尝思之,此为何?为之生存,生存为之繁衍,繁衍为之生存,此又为周而复始,而吾顿感乏味。此看来,唯人乃万物之主,有高尚之所求。最美丽精明为人,最丑陋愚蠢亦为人。多数人之所求仍为己之生存繁衍,只着眼前之花树,不求鸟瞰于围城,怎能跳之乎?噫!终不过是复回原点,退退进进,螺旋上升,螺旋下降,世界似旋涡,吾等皆随波逐流,旋转于时光,徘徊于处地。

白墉 光绪七年 六月十五日

 她使劲睁开沾满黏液的双眼,映眼的青山,树林,草地,野花,她没来得及多看一眼,母亲的舌头就伸了上来,帮她舔舐着眼睛上和周身的粘液。周围的一些鹿走过来向她靠近,哒哒地踏踏蹄,围着她走几步。庆祝你的出生啊,你很幸运啊,没有出生在路上,而是出生在这么温暖,安详又美丽的地方。你看这地方多棒!这么茂密无际的森林,周围环绕着半圈青山,还有这么肥美的草地......

 她看见了高大壮硕的父母,她感觉他们是族群里最壮硕的。她看见草地上飞奔过一群和她一样的小鹿,他们还那么小,绒绒的棕毛,乳臭未干,就像一阵风,刮散了一路的野花。

 出生三天了,她像别的小家伙一样,可以站立,可以慢慢地行走了。等到一周后,她应该就能像那群飞奔的小家伙们一样,疾走狂奔了。一周之后,她的小伙伴们已经可以以飞快的速度持续狂奔很久了,她却要么不能跑得那么快,要么跑得飞快,很快就会停下来,气喘吁吁。她仿佛听见了同伴们的笑,看见了他们的鄙夷。不合群是很严重的问题,跑不快是更严重的问题,因为跑不快,你就会死。你现在在这地方生活得很好,但你根本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是的,你根本不了解,外面有很多恐怖的东西,停留就是死亡,慢下来就是死亡。

 这些讯息是一只比她早生一周的小灰鹿过来嗅嗅她,冲她动动耳朵,走几步后她感受到的。她有些怕了,踏动蹄子,飞奔起来,然而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死,自己又为什么怕......

 后来,冬季寒流袭来,气温骤降,往常丰美的水草此时荡然无存,青山也变得光秃秃的,这里一到冬季就会变成这样,但这次来得更快更突然,时候到了。

 父母走到她身边,嗅一嗅,蹭一蹭,她看见父亲的眼睛看着远方,一动不动。这里是她的故乡,而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是她可以带走的。

 整个驯鹿群开始向南行走,对于一些成年麋鹿来说,已经习惯了。对于她来说,这该是什么?

 是永远的别离。

 评:此文未述四书之理,五经之道,但其意新颖,其论出类拔萃。阐述世界本原之法非同寻常,又极其到位;阐述人之本性未引经据典,却字字诛心。此生之前诸场考试虽榜上有名,但其八股不精,屡有生搬硬套之嫌,好在此届考生整体不佳,勉强上榜。但此文实数新意十足,意味深长,八股未能看此生之独才,此生却有其才,只是此文仍未述及当今政论,国家形势。如能上榜,则或有幸殿试以面圣上,阐述当今世界形势,国家政治。最后望此生作自传一篇,以备考查。

 光绪七年 四月十三日

 踏上整个原野,她总能看到许多比自己大得多的东西,她觉得自己真的挺渺小,由于是第一天,她和小灰鹿都很兴奋,在野地林间追逐嬉戏,月亮也微笑着看着她。然而父母却一直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一言不发地踏着蹄子赶路。

 每天经过无尽的原野,或密或疏的树木,三三两两的村落,渐渐让她感到无聊了。有天族群里有两枝年轻的公鹿在角力,这让她感到了些许新颖。大概进行了五分钟左右,她看见其中一只公鹿的神情不太对,看来他要输掉了。那只公鹿的眼神渐渐地变得惊恐,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远方,长长的尾巴不安地甩着。远处的树丛在动,不过看起来就像风刮的。仔细看看,一根黑管子伸着,突然砰地蹦出火花,对面的公鹿叫了一声倒在地上挣扎着。鹿群受惊,但是迅速整齐地朝着一个方向狂奔,她吓坏了,紧跟着父母。紧接着,四面八方不知从什么地方都冒出三三两两端着黑管子的人,火花四射,好几只鹿被射倒。

 快!慢下来就等于死!她感到母亲在向她传达着。她紧跟父母狂奔,路边突然又伸出一根黑管子挡住了她的去路,黑管子喷出了火花,她的眼中充满惊恐与慌乱,父亲挡在了自己前面,应声倒地。她没时间犹豫,跟着鹿群越跑越远......

 这些就是人。

 人就是这么恶毒么?

 不,你只看见了人恶毒的一面。

 又走了很久了,在停下休息或途中行走时,她总能看见三三两两的老鹿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卧在地上,他们再行走时,看着自己的亲人留在了草地上,母亲也是这样,随着自己渐渐远去慢慢的变小,永远地定格。鹿群还是继续行走,总有一些鹿眼角会流下泪来。

 天渐渐有了回暖的迹象,恶劣气候也不再那么多了,他们都知道目的地不远了。一个休息的夜晚,月光高照,他们在一片平整而宽广的草地上睡觉,四周环绕着高高低低的山头。黑夜如此寂静,寂静得不正常,有经验的老鹿耳朵动了动,警觉地站起身来,四周望着。高高低低的草丛中匍匐的数个黑影纵身而起,向他们狂奔而来,绿油油的眼睛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外来的鹿群是不了解漓镇一带的狼的。在这里,人们恨狼,也敬畏狼,狼群总是太狡猾,太团结,太默契,下手狠毒,不分青红皂白。但人们对上一届的头狼没有恨意,只有尊敬,那是镇上人心中的传奇,白狼王,大家都这么叫它。它带领的狼群从不攻击镇子,反而在几次中救过他们的命,狼性中的恶在它带领的那一群狼中仿佛没有体现。不过现在可不一样了,白狼王死了,头狼又成为了别的灰狼,这帮畜生又回来了,眼前的肥鹿它们可不会放过。

 一个个瘦削而生猛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朝鹿群袭来,刹那间,四周的山头上三三两两的站上了一个个黑影,一齐举头对月长嚎,然后冲着鹿群飞奔下来。

 鹿群短时间内集结在一起并狂奔起来,但立马被狼群的战术击溃,边上的几头鹿被狼扑倒,速度快的狼已冲进鹿群,像一把把尖刀把一张饼切散。鹿群惊慌失措,四散奔逃。她在前面跑着,小灰鹿在后面紧跟着,再往后是一只紧追不舍的灰狼,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再回头时,小灰鹿就被狼扑倒,小灰鹿也没来得及多叫一声,被狼一口咬开了脖子,鲜血喷溅而出,溅红了狼脸。

 当她完全清醒过来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火红的朝阳马上就会升起,而她已经身处在一片密林之中,身边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只同类,大家一声不吭,闷闷地往树林里走。

 一只白顶猿在自己的树上打着秋千,她来到树下。

 她对着白顶猿动动耳朵,眨眨双眼:“噜,呜”

 “吱吱吱,吱叽吱。”

 这里原来叫青林,是个好地方,也许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但他们都死了,她想她明白什么是死了,也知道自己一开始在害怕什么了。她感到了这地方的灵性,自己有时也会到林边去看看镇子里的人。一个夜晚,月光照在林地,她感到周身的一股股神秘的暖流,她吃过大树的果实,沐浴过这里的溪水,睡在过野花丛中,而此时这感觉完全不同。她的周身可以自己变化了,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往日奔波的棕毛,已变成了深棕色的秀发......

 一日清晨,她看见了白顶猿树下抱着一个毫无生气的婴儿的他。为什么,很多感觉都无法言说,不言而喻。这都是自然给予的,一切都是。

 吾姓白名墉,字无庸。漓镇人士。自幼父母双亡,于卿云班中学戏。吾喜戏,却不甘只为戏,十余年来,吾自读四书,自学五经。还读许多经典,小说。戏班规严功苦,自小苦痛交加,诚惶诚恐。年初,老班主病逝,两师傅主班,烧尽吾书,吾不甘。奔科举以倾吐十余年之积蓄,鲤鱼跃龙门。吾虽为戏子,却自有独见,胸怀国之忧患。国之有难,吾乐为阵头之尖兵,浪头之泛舟,泼墨书卷,亮剑疆场。

 光绪七年 四月十四日

 自从遇见了他,他就是她的一切啊,但都是会变的,这也是自然给的吗?

 她与莫成清沉默地坐在床边,莫成清慢慢地把手抚上她的腰,在慢慢地移到臀部,两人相拥亲吻起来。突然,她把他推开。

 “为什么,不肯跟我走呢?”

 “我不能跟你这样走,那不是人过的生活,我们在这好好的,为什么要带着女儿和你走呢?”

 “你不懂,你不懂,我的父母,我的朋友,他们都在路上,我也要在路上,我已经迟了,这是我们的宿命。”

 “可是你的丈夫和女儿在家里,我们不是那些东西。”

 “我是你口中的那些东西,你,真的不走吗?”

 “我不走。”

 第二天早晨,莫成清起床发现她不在了,屋子哪里也找不到,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捧浓密的棕色头发,还有余温,阵阵余温氤氲蒸腾成了无奈的气息。他精神恍惚,无法接受。

 将女儿送到了她的表哥家,他自己遁入了白雪纷飞的茫茫野地,口中呢喃着什么,被风刮散了,已经听不清了......

 她狂奔在路上,这种感觉久违了,她的眼角滴着泪,泪在飞速的奔跑中已经被拉成一根晶莹的丝线。眼看着远方的鹿群,就快要追上了,自己是在追逐着什么呢?她没有留神脚下,一下被绊倒摔下了山坡。伤势很重,她无法爬起行走,她艰难地抬起两条前腿,仍然往前爬着,后面拖下了长长的血迹,她感到很累了,告诉自己就睡一会,就睡一会......

 她闭上了眼,一下子就睡着了,她做了个梦,也不太像梦。

 她与父母,小灰鹿,还有很多兄弟姐妹,还有他和女儿,一起飞奔在原野之上,那时他们不需要休息,也不想停下,他们有使不完的劲,自由自在地奔跑着,没有狼群和猎人。每一棵青草在为它们摇曳,每一片树叶在为它们闪动,每一阵风掠过它们不停留,每一只鸟儿都在唱着:“摘鲜果,采野蜜;你欢喜,我欢喜;半辈子,遇见我;半辈子,遇见你......”

牺牲

白:“诚惶诚恐,恐怕你也归去野地山林,奈何?似你母亲一般。”

莫:“不会,白,不会啊。”

白:“如今吾身处如此静谧之日,吾本梦寐以求,如此这般不易别卿云班,但吾夙夜身感呼唤,无归属矣......”

莫:“何不顺应此心乎?”

白:“弃己所有,归去山林,荒谬!况且吾有应试,有戏。”

莫:“白,扪心自问,你将戏当作何物?”

白:“从前作信仰,如今求谋生。”

莫:“为何行之弃之?”

白:“十余载无奈之,令吾活乃戏,断吾路乃戏。三岁至今,十五载。无出头之日,无成角儿之时。”

莫:“十五载很长吗?”

白:“......”

莫:“你还如此年轻,白,一切我随你,往后路途险恶,望你成熟,我恐不能永久陪伴你。”

白:“此话怎讲?!”

莫:“非我想离去,只恐他日无法抵抗山林呼啸,但我永不忘你,亦不会永别......”

白墉十一岁的时候,在盯着街上每一个年轻女人的臀部。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什么,没有意识到一股股力量在顶他。

很少有人在一开始会思考这力量的来源与相貌,白墉觉得脑子里逐渐被粘稠带有腥香还有点痒的气息逐渐占领,越来越多。每个夜晚,他看见星星连成一串,晶莹剔透地坠落下来,在身下留下斑迹。两年后,他进行了第一次对卿云班的出逃。

战战兢兢逃出之后,他想还是去成哥家吧。成哥比他大出不到十岁,从前也在卿云班学戏,后来出来在大清邮局上班。与白墉和小武子情同手足,虽然他比他们大出好几岁。白墉走到漓镇的最东边,渐渐地看到了海,海鸟飞到他耳边说了点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太阳就掉入海中,当晚他就到了成哥家。

“小墉子,你怎么来了?”

“我不想唱戏了。”

“为什么”

“没什么,我真的不想唱了。”

“听话,我把你送回去吧。”

“我宁愿死。”

“......”

白墉说着,看见屋里走出个女子,盘着发髻,插一根簪子,簪子头镶红珠一颗。柳叶细眉,眼睛如星,朱唇绽处,娇同解语之花。鼻如玉桥,上承其眉额,下启其唇齿。身子介肥瘦之间,瘦不可增,肥不可减。妆容居浓淡之际,浓似乎浅,淡似乎深。卑微怜惜若揽茝。

成哥说道:“墉子,这是嫂子。”

白墉闭上眼。

成哥:“墉子?你咋了?墉子?”

白墉:“让我闭上眼!让我...闭上眼......”

 白墉还在澡盆里洗澡的时候,嫂子就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笼。

 白墉吓一跳,慌忙捂好,嫂子笑了,伸手撩了一捧水在他身上,说:“小屁孩儿,还怕让人看啊,看嫂子给你买的蝈蝈。”

 小木笼里是一只翠绿色的大蝈蝈,几条修长的大腿衬托起圆鼓鼓的身子,双翅展开时被阳光射透,像翠玉。小头上长着一对红眼,两条须子冲天。肚子震动,翅膀震颤,发出响亮的鸣声。

 白墉的脸瞬间变色,连忙往后退,但整个身子已经僵住了。

 “怎么?你怕虫子?”

 “嗯。”

 “哈哈,这怕什么。”嫂子将蝈蝈搁在了浴室墙上一个格子上。此后,白墉每次洗浴都战战兢兢看着它,有时好奇地拿水撩撩它,它跳着。

 成哥总是在邮局,事多路远,很多时候回不来。近来天渐渐地冷了,嫂子委托白墉去邮局给成哥送棉被,走的时候白墉看见蝈蝈不知何时已经死了,在笼子里,肚皮朝上。

 送完被子,外面突然下起了雪,白墉赶紧往家赶,一路白雪皑皑。到家附近时,白墉发现附近草垛中有什么东西,他去看,竟是两只螳螂。这么冷的天怎么还会有螳螂呢?

 只见那两只螳螂已经非常虚弱,身体已经变成了灰褐色,但是仍在交配,尾部一颤一颤的,之后一只螳螂渐渐不动了,但看得出来还活着。另一只螳螂开始张嘴一点点地蚕食它。白墉浑身发麻,不想再看,快步走回家。

 推开门,屋里充满着烛火的温暖,尽管窗外白雪皑皑,伙房的灶上,炖着鸡,紫砂小锅腾腾地冒着热气。嫂子在伙房忙碌着。白墉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感觉,也不知道这时班子里的师父都怎么样了,小武子怎么样了,自己这会回去一定会被大卸八块。

 晚饭他喝到了鸡汤,嫂子在问候着他,桌上的烛光映红了嫂子的脸,格外好看,他有点恍惚,自己也许根本就不会唱戏,自己也许只是在和母亲吃一顿饭,面对着的只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就让我淹死在这碗鸡汤里吧......”

 晚上睡觉时,他听见嫂子房间有动静,隐隐传来女人的哼声,他起身去看。在嫂子房间门口,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突然一只手把他拉进房间里,油灯被点亮,他看见嫂子的脸。紧接着,嘴唇和玉手的问候让他感到嗡嗡的眩晕,他身体僵硬不知所措,下意识想往后躲,可是他感到光滑的腿和脚把他一圈一圈地缠住,他的手上下游走,感到女人圆润的小腹连接着其下体和臀部,这让他感到的是一种原始的野性的母性的欲望,白墉再也忍不了了,心中要释放的是一头新生的猛兽。嫂子仿佛觉察到他的兽性刚起,马上唇齿相加,攻势丝毫不减,白墉刚想更胜一筹,嫂子张开了腿,张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双腿之间是一张血盆大口。

 白墉脸红通通的,突然,他按住嫂子的两条腿:

 “那就,请吃了我吧。”

 白墉一次去街里买东西就被师父抓个正着,带回班子又打又骂,严加惩罚。这更让白墉坚定了一定要再逃出这里的决心。天转暖之际,他终于找到了机会,拔腿就往漓镇东边跑去,一直跑到成哥家。成哥见他又来了,虽无奈,但也不会往外赶白墉,他当白墉是亲生弟弟,白墉发誓将来一定会报答成哥。

 屋里屋外不见嫂子,问成哥,成哥说在最里间织衣服,说着脸上流露出为难的神情。他带白墉去里面,白墉看见嫂子光着腿和脚穿一个长裙,上半身套着一个麻袋,在纺线。

 成哥说:“唉,你上次回去后不久,你嫂子得了怪病,不知道怎么回事。”

 白墉:“是什么病呢?能治吗?怎么会这样?”

 成哥:“她的脸,她的上身开始溃烂,噢不,是变化,噢不,我说不清是什么......看了大夫治不了的,唉,你嫂子以前多漂亮的人啊。”

 白墉:“能把麻袋摘下来让我看看吗?”

 成哥:“肯定不行的,你嫂子不会摘下来的,她现在连话都不说了。”

 过了没两天,成哥又去邮局了。白墉进来嫂子的房间。

 “嫂子,您这样每天套着麻袋,不吃不喝怎么能行啊?”

 嫂子坐在炕上不语。

 “嫂子?嫂子?你跟我说句话吧。”

 他看见嫂子的麻袋上爬出一只绿色的蚱蜢,一跳飞走了。嫂子默默伸手拉开了长裙,露出两条腿。白墉看着腿,如今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海面波光粼粼,金灿灿的阳光从窗外打进来,变成一粒粒金色的粉尘,均匀地洒在嫂子的两条腿上,从大腿到脚尖,泛着水润的光泽。

 嫂子轻轻抬起一只脚,挑着白墉的下巴,慢慢地上移到白墉的嘴上,白墉张开嘴,含住了。他开始往大腿根慢慢舔去,但他发现,那里也被麻袋系着。此时他低头看见一只螳螂突然趴在他的腿上,对他挥舞着双刀,张着翅膀,白墉大叫一声,浑身瘫软,踉跄几步,跑了出去。

 成哥托人找了方圆百里有名的一个道士,来看看嫂子是不是中邪了。带道士来家看过后,道士说先在院子里摆上供桌吧,供品一个猪头,一盘苹果,一盘饼,两根红烛,三根香,足矣。摆好供桌后,再说剩下的事。

 供桌摆好了,白墉看着桌上的大猪头,嘟囔着:“真是残忍,看这活生生的大肥猪,连神也要肉食做供品吗?”道士听到了笑笑说:“不然,自古以来的供品,怎叫牺牲?”

 成哥问道士:“道爷,现在可以说我媳妇是怎么回事了吗?”

 道士叹了口气:“肉香作腥,肉腥作香。”

 成哥:“什么?”

 道士不再说话,用朱砂写了道符,点燃三根香,对着符拜了三拜,插入香炉。口中默默念:

 可怜哉有欲人

 徘徊天堂地府

 今请问城隍爷

 该顺其意还是阻其行

 道士松手,两个签洒在地上,下签。他叹了口气,对成哥说:“今晚和她好生休息,明天便无事了,一切自有天意。”此时屋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

 夜里,白墉听见了成哥撕心裂肺的叫声,连忙跑去,伏在窗户上看,只见嫂子张开双腿,成哥将头伸入其中,正被一点点的吞食,麻袋在蠕动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一会儿,成哥不再叫了。

 白墉害怕极了,连忙往外跑要去叫人,跑出去后眼前是灰蒙蒙的浓雾,什么也看不见,走啊走,大声呼喊,声音像被浓雾吸走一般。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浓雾渐渐散去,白墉使劲擦擦眼,眼前是一座阴森的大殿,大的出奇,自己和其比起来显得那么渺小,朱红色的栅栏将大殿隔开来,栅栏里有一位硕大的人像正襟危坐,头戴乌纱帽,长胡子,官府,双目微闭,栩栩如生,白墉不知道这具体是谁,包青天,城隍爷......

 突然,那人像伸手抓向白墉,白墉被抓住大叫着要挣脱,猛地睁开眼,是愤怒而惊讶的师父,自己竟在卿云班门前。

 他看见师父的头后跳出一只蚱蜢,翘着圆鼓鼓的肚子,振着翅膀,向无尽的夜空中飞去。

野歌

 对于白墉来说,最近发生了几件大事:

 第一,白墉发现,漓镇周边最有灵性的动物和已成精怪的动物在渐渐消失,他们都在规避人们,不像从前,狐狸可以化作人形来参加好友的酒席,大家不会在意它无意露出的大尾巴,小孩子也不太去大水塘里游泳了,因为鲶鱼,大鳖这样的溪主也都搬走了,没有人保护,小孩子经常被水猴子拖下水,溺水而亡。总之,动物越来越少,有人看见过,它们在零零散散地往北迁徙。

 第二,衙门组织了很多个小分队,人手一枝铁铳,专门进山铲除有害人们的精怪或没成精怪的动物,镇子里的也要铲除,从而避免伤人事件。其实真正伤人的精怪很少,不过是有很多精怪不齿于徐虎县令这种人得罪了他罢了。口是心非,四处敛财,常做猛虎之势害人的人是最被这些动物精怪所瞧不起的了。白墉时不时在夜晚能听见街上有人向小分队求饶,紧接着一声铳响,一声某种动物的惨叫发了出来。

 第三,白墉落榜了,他的文章被审查殿试的官吏嗤之以鼻,免除了他的资格,也同时免除了他以往考中的举人,秀才。

 白墉每日只能在十里八乡游走,跟着一个班子唱戏谋生,另一边在家还要和莫蜜胆颤心惊,就怕衙门的小分队找上麻烦来。白墉现在开始渐渐理解莫蜜之前说的心里总感觉到的莫名地呼唤是什么意思,他也渐渐地理解了莫蜜的母亲,还有成千上万的那些野物的所作所为,他都渐渐理解了,可是晚了。

 一个月圆之夜,白墉家的门被敲响了。镇子里有人告发莫蜜是鹿精,而白墉是白狼精。告发的人是个干瘦的老头子,在小分队找上门时太紧张嘴突然变长露馅了。小分队让它举报出别的精怪就可以免它一死,它不知怎的,告发了白墉和莫蜜。

 小分队来到白墉家,一脚踹开了家门,把白墉和莫蜜叫了出来。面前一个凶神恶煞的胖子,他是小分队的队长。

 他说:“你俩也是妖精啊,今天你俩活不了了。”说着,他把铳指向白墉。

 白墉:“我们俩怎么可能是妖精,这没有的事儿。”

 队长的眼神瞥向了那个老头。老头说:“没错!他俩我看得出来!那个女的是个鹿!至于那个男的,他是只白狼!”

 白墉一惊:“你血口喷人!我们俩都是正经八百的人!”

 老头为了活命:“你爹!你爹可是北面青林里山头上的大妖怪!谁不知道他!你别狡辩!”听到这,小分队几个人交头接耳,面面相觑,因为他们听到了白狼这个字眼。

 “砰”一声,那老头被一铳打到。血流一地,它抽搐了几下,身体渐渐变成一只干瘦的土狼。它在同类与人类之间绞尽脑汁,苟活了一辈子,到如今却落得这种死法。

 小分队几个人交头接耳,队长说:“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再说这小子绝对不能让他活!”其他几个人都听队长的。他们做事只图完成任务,杀错了也比他们丢饭碗强,反正有县太爷撑腰。

 队长直接举起了铳,对着白墉要开枪。就这一瞬,莫蜜急忙往白墉身前一挡,枪口射出的有极大冲击力的铁砂子将莫蜜直接打飞出去,将白墉撞倒在地。白墉这才反映过来,他不敢相信,惊得瞪着眼,张着嘴,看着胸前血糊一片的莫蜜,他的痛苦还没来得及全部从心底翻涌上来,旁边对着他脑袋的铳就开了火。

 “啪!”白墉的右侧小半个脑袋直接被这近距离的一枪给轰碎了,脑浆碎肉喷洒四处。他倒地的一瞬,仅存的一只眼睛看见了今晚的月亮。

 今夜的月亮,圆满无缺,表面毛毛糙糙的,让人看着浑浊不清。起风了,月亮在云里若隐若现,一阵风吹起了白墉的长发。他竟然察觉,自己还有意识,他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身体里的血在变热,在变热。他感觉自己在发生一些变化,被打掉的小半个脑袋开始长出脑组织和更加坚硬的头骨,头骨外开始长出坚硬粗糙的皮肤,皮肤上生出了白色的毛发,而在这之上,镶嵌了一颗崭新的,闪着绿光的小眼睛。他的其他毛发在长长,变白。皮肤变得粗糙,坚硬,暗淡,指甲也在长长,一抻手,像一道道铁钩弯立着。血变得更烫了,他感觉体内有股力量在涌动。他站起身来。

 几个准备出门的小分队兵勇觉得有些不对,回头看,只见白墉站起来了,嘴在变长,将原有的皮肤顶破,周身露出的皮肤都已变成灰黑色,刚才被打掉的脑袋长了出来,但长出来的不像人脑,加上这嘴真像是某种犬科动物。另一半脑袋上的眼睛此时已经变得血红,一眨,滴出血来。他呲着嘴,嘴里尖牙利齿,嗓子里发出一阵低吼。

 还没等几个兵勇反应过来,他就像个箭头一样,四脚着地跳起来冲了过去,首先奔着那队长过去,那队长下意识举起铳对着白墉就是一枪,白墉被打倒在地,却又马上蹦了起来,一爪抓掉了队长的整张脸皮。队长惨叫着,周围的兵都吓傻了,白墉一口咬住了队长的脖子,一扯,大半个脖子就被咬断,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死在全镇最文弱不堪的戏子手里。周围的兵慌忙举铳,却有两个慌忙之中打到了自己人白墉反手一爪,直接把一把铳的枪管给打弯,另一爪径直伸去,插进了那个兵的脑袋。旁边的两个人,一个被白墉把头咬了下来,另一个被白墉撕开了肚皮,内脏流了一地。剩下的两个兵勇早已逃出门去。他俩没命地跑,一回头看见白墉跳在房顶上,跑跳之速度飞快,亮晶晶闪着绿光的右眼在夜空中分外醒目,那两个兵勇看着白墉的嘴咧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他往下一扑,爪子顺势就划开了一个人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他用另一只手一掰,头就被他拔了下来。最后一个兵勇已经吓得腿发软,站都站不住了,被他一脚踹在地下,活生生地将胳膊扭断,然后一脚跺向头部,第一脚跺得那人头骨开裂,第二脚跺得那人脑袋直接碎裂开来。

 他仰天长啸,夜空中,一条条空灵的影子闪过,擦去了月亮前的乌云。

 漓镇县令徐虎此时此刻批完公文,准备睡觉了。外面管家跑进来,说镇子里面大乱了。不知什么原因,家家户户几乎都跑出来,说出人命了。徐虎听了马上把雇来的大个子保镖叫过来,他首先要考虑自己的安危,他命令马上集结人手,准备出去调查。这保镖是八极拳世家出身,功夫了得,不过学得本事后却成了镇上的地头蛇,徐虎因此才雇了他。

 徐虎出门之前去了小女儿的卧室,在门前他听到房内一阵异动,推门进去,脸刷一下白了。房内散布着碎肉,鲜血和内脏,小女儿的头滚到了他脚下,床边站着一个半人半狼的怪物,一只绿眼闪着光,正拿着一只小孩的胳膊在啃食。

 徐虎大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半天,嗓子里挤出一声怪叫。这一叫把地头蛇保镖和管家给叫了过来,他们一看,都不敢相信。

 徐虎终于连哭带嚷给保镖说:

 “给我杀了他!!!”

 白墉脚一蹬地,张牙舞爪向他们冲来,保镖双腿扎稳,微微弯曲,两拳攥紧往下一沉,头一低躲过白墉一爪,这一爪结果直接落在管家头上,将他的半个脑袋直接削了下来。保镖顺势将两拳猛击在白墉肋下,空气都被打出风声,白墉被打的退了几步,站在原地看着保镖。保镖一脚跺地发出一阵闷响,另一脚猛地往上一踢,想要踢白墉下巴,八极拳的沉气猛击使这一击可以直接把白墉的下巴踢碎。

 那一脚奔来,被白墉一爪直接从上到下将脚背穿透,另一爪也插进了膝盖侧面,一用力,膝盖以下的腿就被直接扯断。保镖疼坏了,直接倒在地上,没有了往日的戾气逼人的样子,白墉又将他另外两个胳膊和一条腿全部折断,出去去找徐虎了。地头蛇保镖在地上活活地疼死了。

 徐虎此时要从家里逃出去喊人,刚打开房子大门,迎面站着白墉,浑身是血,呲着尖牙的嘴里哧哧地往外冒热气。徐虎啊地一声刚想叫,被一爪从眼睛里插透了脑袋。

 家里的其他人和佣人们吓得四散奔逃,白墉却看都不看他们,四肢着地跃上房顶,朝着卿云班的方向奔去。

 武雀,就是当年的小武子,后来再没有了往日的辉煌,之后没几个老板再喜欢他了,不知为什么,他只能再回卿云班住着,再去过那猪狗不如的生活。他今晚起床去茅房,看见一个黑影从墙上跳进院里,一只眼闪着绿光,他感到很害怕。紧接着那个黑影开始挨个踢房门,踢窗户,看到屋里都是小童生,就直接略过,去踢下一个房间的门,把那些大大小小的童伶都吓坏了。

 很快,两个师父的门被白墉踢开了,武雀听见了师父屋里的惨叫,赶忙跑去。

 白墉站在血泊中,呼哧呼哧,他低着头,半边人面侧脸对着武雀。武雀异常吃惊,他的手颤抖着,慢慢地抬起来,又把手放下,又抬起来轻轻拍了白墉一下。

“师弟?”

 白墉下意识一爪划过。

 武雀捂着脖子慢慢倒在地上,眼睛惊讶地瞪着。

 夜色中,一道白影窜出漓镇,向北奔去,遁入青林......

 夜色渐渐褪去,离天亮不远了,青林像海一样,怎么也望不到头,人们怎么砍树伐木也砍不完,一阵雨后,树木就又像雨后春笋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冒出来。

 他的白色毛发已经褪去,皮肤现出了肉色,耳朵变短下移,下半张脸缩短扁平,他开始正常地直立行走,身体却已疲惫不堪,此时刚才经历的事一一浮现在脑海,他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可能连思考也快没力气了。清醒之后,是愤怒的退去,是悲伤的翻涌。他抬起眼,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一脚深一脚浅,向林子深处走去,青林这么深,能够吸收悲伤和痛苦吗?他抬起沉重的脚,又走了一步。痛苦是如此的持久,挥之不去,人这一辈子,如何能有真正的快乐,只有永恒的痛苦,就算得到片刻快乐,也会转瞬即逝。他再次抬起沉重的眼皮,朝阳渐渐升起,一道道温和地阳光穿透了茂密的林叶,照在他的脸上。

 我从何而来,今后我要到哪里去,我不知道,人,为什么如此自私,贪婪。他们的罪恶,招致了痛苦的降临,这些痛苦会均匀分摊在每一个人身上,源源不绝。他走了一步接一步,又走了一步。快乐可以拯救我,那么痛苦,痛苦能够给予我什么?

 给我什么?

 他疲惫地抬起头,猛然发现自己走进了一片空地,四周一片寂静,阳光毫无吝啬地竭尽洒在这片草地上。一簇簇野花盛开,一条小溪从其中穿过,潺潺流淌着,各种各样的鸟儿飞来,停在树梢上歌唱着,林子里各种野物也在四处溜达。刺猬,果子狸,猴子,獾,小松鼠,还有......麋鹿。微风吹来,吹拂着叶子,鲜花还有动物的毛发。

 他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他听见了花开的声音,听见了风中自然的节奏,听见了天地旋转轨迹,听见了青草正缓缓顶起压在上面的石头,听见了每一只小动物的心跳。这口气吸入后,许久,他缓缓吐出,睁开眼。寂静了,风停了,小溪流水的声音也小了许多,鸟儿们不再叫,站在树上静静地往下望,林间各种野物不再四处玩耍,嬉戏,觅食,它们都静默下来,看着他。

 他开口了:

 “我从昼夜来,

   终不见天日。

   所以我日夜奔走,

   走到东方他们不让我停留,

   因为那里黄金的光芒,

   耀眼!”

  他的嗓子沙哑,发出一种莫名的曲调,仿佛一开始蜿蜒曲折,坠入深渊,但最最后他好像用尽全力一样,将最后两字喊出,犹如脱笼之鹄。

  起风了,树木开始随着节奏摇曳。他接着唱:

 “过去许久,

   我想唱惊人之曲,

   写撼人之文。

   所以我终于知道,

   终于知道了!

   我来自旷野,

   来自山川,

   森林,

   湖海,

   可是为什么,

   我生来就被莫名地,

   洒满了灰,

   这使我,

   飞不起来啊!!!!!”

   他摊开双手,嗓子里发出“叽叽,喳喳”还有“细细,簌簌”,如同小动物私语,如同它们经过树林,草丛,溪水。溪水溅起阵阵水花,鸟儿又在树上歌唱着,有节奏地蹦蹦跳跳。

  “我到南方去,

   他们不让我停留,

   因为那里的女人,

   正在用光滑的脚,

   摩擦鹅卵石。

   夜晚天欲雨,

   狐狸用大尾巴,

   给我盖上。

   我到西方去,

   他们让我留下吧,

   因为那里尸横遍野,

   他们的刀尖上面,

   就在刀尖上面,

   滴着血啊!!!!!!”

  他的手猛烈地挥下,嘴里发出“吼!吼!哈!吼!”所有毛发乍起,态若一头食肉猛兽,所有的野兽喉咙里都发出吼叫,激动地吼叫,它们在疯狂地回应他,随着节奏踏着蹄子。

  “然后我怎么办,

    怎么办?

    我最后来到北方,

    他们让我留下吧,

    留下吧,

    这里阳光刺眼,

    空气清新,

    他们说你看看,

    我们多友好。

    可是我呢?

    我呢?

    我有刀我也有枪,

    我是人也是鬼,

    你们!你们所有人!

    都!听!好!了!

    我!

    真的不想!

    我真的不想!

    杀!!!!!!!!”

    每一片树叶都在摇曳,溪水里的鱼也跳出来。山林深处各种各样的野物纷纷赶来,围绕着他,激动地吼叫,摇头摆尾。

    春色盎然,他们此时的快乐就如同这满地的野花,在阳光下十分鲜艳。

热爱

 当世界年轻时,人,神,妖,鬼,野物都住在一起,不分你我,因为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自然的一部分。后来人的势力愈加强大,就从自然中脱离出来,独树一帜。要从自然中脱离出来谈何容易,但他们很少生病,寿命很长,贪婪之心日渐增加,人就不可一世了。神就升天了,升天去鸟瞰世界,去加强生老病死,制约人。

 然后地上的世界就剩下人,妖,鬼,野物,人的势力越来越强大,妖和鬼就渐渐消失,最后销声匿迹,再最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他们根本没有存在过。

 和人坚持到最后的,只有野物,人早已形成了一个自主的体系,和自然逐渐两两对立,那么自然里只剩下了野物,它们没有过多的神力,凭着繁多的种族坚持到了最后。

 而现在,他们也快败了。

青林边上的老猎人养的老白狗老了,被他拿铁棍砸死煮了一锅肉,这只老白狗生的小白狗此时也刚好长到可以去看管羊群了。此时此刻,人正在从自然中逐渐脱离。

白狗和别的狗不一样,它没有那么重的奴性,它也会服从主人的命令,不过,所有将它当作狗东西看的人或动物它都会记仇,那些比它强大的,它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推翻。与白狗一起牧羊的还有一只黄狗。这两只狗,是猎人的小女儿最喜欢的伙伴。这两只狗当天回家的时候,老远就闻着了肉香味。猎人一家正在吃饭,桌子上放着一大盆肉。两只狗抽抽鼻子进了屋,眼里渐渐泛出了泪花,呜咽了一声。猎人踹了他俩一脚:“滚!谁让你们进屋的!”小女儿问猎人这是什么肉,好香。猎人说是狗肉。

这天白狗和黄狗正在放羊,阳光晒得暖和和的,微风一过,带着太阳晒过的草地野花的清香。春日啊,最让所有动物心醉的季节。白狗眯着眼睛,稍稍地打盹。

突然它一抽鼻子,空气中突然混着一股骚臭味,还有杀气,它和白狗立马站了起来,警觉地竖着耳朵,环顾四周。他们看到从青林的方向,远远地有一群黑点在来回移动,越来越近,速度很快。它们警觉地朝向那边,跑到羊群的最前处,把羊群挡在身后。

两只狗正全神贯注着不远处的威胁,突然身后传来羊群的惨叫,几只瘦而结实的狼同时扑入羊群,分别咬住了一只羊,这些狼是早就悄悄接近羊群埋伏在山坡底下的,其他狼从远处的大路向羊群慢慢接近,战术极其严谨。

白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和黄狗冲了上去,和几只狼撕咬起来。它们其实都是极有灵性,身体机能又很好的狗,四肢粗壮,十分高大,忠心耿耿,战斗机其彪悍。几只瘦狼力战不支,无法近前。其中一只狼当场被咬断了脖子。另外几只狼和两只狗保持着距离,左右来回颠着步子溜达,吐着舌头,红着眼睛,哈喇子不断滴落到地上,它们在观察敌人,随时准备进攻。

另一方向远处的狼见羊群处已厮杀了起来,敌人只有两条狗,附近没有人。主攻部队遂向羊群狂奔,它们先冲着两只狗过去,要把唯一的威胁干掉,再分享猎物。白狗转身看见这一小群狼已经近前,它一头就扎了进去,一口将一只狼咬在身下。其他狼群起攻之,这个跳在白狗背上撕肉,那个在前方与之周旋,还有的在侧面想要偷袭它的脖子。黄狗在白狗身后,对付着后面的狼。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地上有几只狼的尸体,而白狗和黄狗还没有倒下,身上已经鲜血淋漓,皮毛残缺不全,裸露着皮肉,有的肉被撕咬下来半耷拉着。这时猎人的儿子和几个村民拿着弓箭赶了过来,一箭射中了一匹狼,他拔出砍刀就冲了上去,两只狗见小主人来了,抖抖身子,兴致冲冲准备再战。就这样,这小群狼竟被击退了。然而为时已晚,羊已死了大半。

回去后猎人的小女儿和儿子在给白狗和黄狗疗伤,白狗疼得咝咝地直喘气。这两只狗小时候小女孩喜欢的不得了,都是抱在被窝里一起睡的,如今成了这般摸样,她心疼不已。

猎人提着根棍子进了门,一棍打在了白狗头上,它的鼻子流出血来。猎人怒气冲冲:“我的羊!全没了!那要这俩狗也没有用了。”说着一把扽起黄狗的绳子,把黄狗拽了出去,黄狗并不知主人要干什么,还一个劲儿摇尾巴,猎人拿一根绳子把套在黄狗脖子上,把它吊在了树上。儿子过来阻拦他,

“爹,为什么非要杀死它?”

“已经没用了,不杀了卖肉干嘛?现在肉可是稀缺东西。再说了,就是因为这两个畜生,我的羊全没了,要他们干嘛?”

“爹,你是没看到,要怪不怪它俩,怪我去晚了,这两只狗可是忠心耿耿的好狗,它俩一直在和狼厮打,你这全身是伤。”

“行了,你别说那没用的,我告诉你,在我眼里,畜生就是畜生,没什么忠心耿耿,只有有用和没用。”

“爹,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得说两句,您既然觉得它们没什么忠心耿耿,为什么还要它们对您忠心耿耿?我实话说,从小我看您宰杀猎物,剥皮,我打心里受不了,真的,我劝您换个差事。”

猎人给了大儿子一个大嘴巴,

“什么时候轮着你教育老子了,滚蛋!没有我打猎,没有我给别人屠宰,你他娘的哪来的吃喝?没良心的东西。”

这时小女儿在旁边哭的都不行了,哭着喊着让他放下来,在他们的一再坚持下,最终猎人还是把被勒得翻白眼的黄狗放了下来。

后来只有白狗看见了,在一个夜晚,看见背着大儿子和小女儿,猎人还是把黄狗杀了,一棍敲在它的脑袋上,他倒在地上呜咽着,一棍,两棍,三棍......黄狗抽搐着,口吐鲜血,牙都打碎了。它的肉在这一带能卖个好价钱。白狗知道下一个就是它,换另一个忠心的狗可能就算是死也不会反抗,但是它和别的狗不一样,它的内心在挣扎,也在惊愕,悲伤都是后来的事了。它的眼镜闪过一丝凶狠,刚在还在地上乖乖趴着的它,突然一口咬向猎人,咬断了他的脚筋。猎人疼的嗷一声,它又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快准狠。

白狗跑了出去,在夜色之中它感到了释放,是这么多年在猎人家压抑生活的释放,也是天性的释放。然而它是一只家犬,不懂得如何在野外生存,它和别的狗不一样,这个家再能遮风避雨它也不会呆了。漫漫黑夜之中,它默默地走,就走进了青林。

有一天猎人的大儿子在山林路上走着,见到路边有一只受伤的公老虎,看这附近的地形应该是从陡崖上摔下来的,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安抚老虎,老虎很虚弱,无力反抗。他掏出身上携带的草药给老虎敷上,包扎起来。快弄好了的时候,他看到虚弱的老虎眼里闪出兴奋来,看着他的身后,并且想要起身。他扭过头看去,身后站着一只老虎,这是只母老虎,他怔了怔,很害怕,就朝母老虎说:

“别吃我啊,我在给你的同伴治伤呢。”

那母老虎定定地看着他,也不动,就是死盯着他。他看母老虎没有要动的意思,他也不敢乱动,慢慢地扭过头去,准备把最后一块布给受伤的老虎包好。

他刚一背过身去,背后的老虎就扑了上来,一下把他扑到,死死地咬住他的脖子。临死前,他脑子里想到:

 还是爹说得对,畜牲就是畜牲。

 它仿佛很快就寻找到了生存的要诀,本能地寻找着能吃的东西,用鼻子在地上嗅嗅,嗅到的是青草的味道,阳光将树叶枝干蒸腾的味道,还有各种野物的皮毛味。它感到很自在,身体感到一种归属感,心灵之中有一股呼唤。

 一抬头,它看见不远处的野兔,树上的松鼠,林间嬉戏的小鹿,都在用惊愕的眼神看着它,一个从来没在林中见过的物种。白狗看着兔子,突然就猛地冲上去,兔子跳过石头,穿过灌木,踏着一条小溪上的碎石逃过去,白狗一下跳过小溪追去,拐过一棵大树,它看见兔子被一只灰爪按着。

 一只灰狼在它的面前,把爪下的野兔叼在嘴里,一双狼眼死盯着白狗,透出一道寒光。

 白狗发出一声低吠。

 灰狼张口,兔子掉在地上。四爪兴奋地踏动,杀气从周身溢出,张口冲白狗咬去。

 白狗抬起两条前爪和灰狼撕咬。

 灰狼被压在身下,败下阵来,一翻身,快速叼起兔子就跑。

 白狗追上去。

 灰狼很少遇见如此执着的对手,它四爪轻松而小幅度地弯曲奔跑,这使它能够进行长途奔跑,而白狗却是和猎人在一起时的狩猎大步跑,刚开始还能坚持,时间一长,慢慢地就被狼拉开距离了。不知不觉它追进了一个山谷,前面的狼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天色傍晚,夜幕即将降临。

 白狗闻到了什么不对,还是皮毛味,但是泛着腥臊和一种悍气,它的眼睛眯起,警觉地竖起耳朵。它抬头,四周的山顶上露出了一个个黑影子。白狗想转身回去,才发觉,后路早被断了,它定定地望着那些黑影,呲出了獠牙。月升东山,黑暗之中有一个黑影仰头一声长嚎。

 “嗷——————呜————”

 音未落地,四面八方的黑影全都竞相呼应,嗷呜嚎声,声势浩大,此时黑夜彻底降临,每个黑影都闪着两道绿色的幽光。白狗呲着牙,嗓子里开始发出阵阵低吼,身体也开始颤抖。

 刚才那个先嚎叫的黑影突然像一枝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紧接着,所有黑影,它们从山上奔袭而下,前面的下来了,后面还有,如同黑瀑一般,源源不断,四面八方,哗啦哗啦,一齐冲向白狗。

 而此时的白狗像一个紧绷着的皮筋,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股力量从它的体内滚动到喉咙,它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吼声,如同天雷滚滚:

 “哈——————吼!!!!!!!!!!”

 这不是一只狗所能发出来的。所有的狼冲到它跟前的时候被这一声巨吼吓停,冲在前面的有几只狼直接被吓了个趔趄,然后背着耳朵夹着尾巴退回几步,和大部队集结在一起。

 狼群之中走出了一只狼,它比别的狼都要大,要壮,气势更加凶悍,右眼上有一条深深的刀疤。周围又狼跃跃欲试想上前,它却回头示意先等一等。

 它走近全身紧绷蓄势待发的白狗,跺跺爪子,低头嗅嗅。它一回头,狼群就自动让出一大块地方。

 狩猎悍敌的荣耀就该狼王独享。

 它在白狗面前六十度的范围内来回小幅度地踱步徘徊,长舌头耷拉出来,十分兴奋。白狗踏踏爪子,摆出了一副准备攻击的姿势,它接受了狼王的邀请。

 狼王和白狗两人不断地向对方一扑一扑,一边试探一边寻找机会,熟悉之后,两人互相厮打胶着在了一起。白狗能感到眼前这位敌人经验丰富,下口又狠又准。死在狼王嘴下的猎犬很多,但是它没想到白狗的某些特性完全不像一只狗。它俩始终分不出高下。

 后面有只狼突然抽冷子给了白狗的腿一口,狼王顺势一扑,白狗被压在了身子底下,狼王威风凛凛,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准备咬下去。

 这一瞬间仿佛过得很慢,白狗倒在地上,它看见狼王张着血盆大口,看见月亮前缓缓移动的乌云,看见即将落在地的被一阵起风吹落的一片树叶。忽然,狼王的嘴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月前的乌云停滞不动了,遮住了一缕月,那落叶也未落地,停在了距地一寸的地方。

 月亮开始变得血红,乌云压得越来越低,然后突然散开,一个人从云中飘下。

 未着衣巾,未配环饰,浑身棕色长毛,于空中飘飘然,身后有条长尾,似人非人,似兽非兽,非公非母,非男非女,面庞却清秀,细眉细眼,面庞肢体均作安详之态。

 它缓缓飘下,俯下身子,开始和白狗交流,似张口未张口,似发声未发声,所言之语白狗却能听懂,白狗言语之方式它也能懂。

(我是蛰神,青林之中自然之主)

 白狗不语

(你饿了吧)

 说着,它的手里出现了一只野兔。

(你不正是为了追寻它而来的吗?)

 白狗起身伸嘴去叼兔子,蛰神却一下把手又缩回来。

(我救你一命,你也要答应我件事。这件事,言语不能表达,但你日后自会明白。我能对你说几句话,我希望你能懂,我相信你能懂。

 森林郁郁葱葱,也终有头,我能预见不远处的未来,但是无力改变。你从小跟人长大,但是你的根不在人那,在这里!你从踏进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应该能感受到,感受到一种呼唤。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不一样的个体,你有潜质去做某些事,别人没有,再强大的也没有。)

(我要你答应我,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也不能放弃自己所热爱的,一旦放弃你就死了,心也就死了。绝不能放弃!你能做到吗?)

 白狗凝视着蛰神,眼睛纯净如水,它轻轻地吠了一声。

(好,答应了就不能改变了。)它伸手捏了一片树叶,攥在手心,手心发出了光。它叫白狗嚼下这片叶子,白狗咀嚼之后感觉周身异样,有的地方痒,有的地方膨胀,有的地方疏通,它的眼睛也看到了以前看不到的很多东西:灵魂,妖兽,精灵,条条彩光......

(此地甚灵,寻常野物专心修炼也可如此,不过要很久,你若想实现你心里的呼唤,光这是不够的,你自己要用心体会。)说完它把兔子给了白狗。

(兔子我给你了,能不能守得住就是你的问题了,好自为之,记住我们的约定。)蛰神缓缓向空中飘去。

 周围的一切马上就从静止之中恢复,所有的狼都很惊异地看着白狗,包括狼王。

 白狗感觉体内有种压抑不住的力量,随着一声怒吼,它变成了一条巨大的犬科动物,其他的狼只有它一只爪子大小,它通体洁白,双眼血红,獠牙尖锐,肌肉发达,左右一挥,一爪拍死一只狼。

 刀疤狼王转身即跑,白狗变回原来的样子去追,它和原来是不太一样了,不一样的是周身的气息。刀疤被它追上后就开始拼死一搏,但是白狗变得力大无穷,刀疤只几下就被打倒在地,白狗一爪摁着刀疤,张嘴准备结果了它,这时刀疤却向白狗表达了一些东西。

(刀疤:别杀我,我要活。我把王让给你,从此你后,你就是我们的头狼。)

(白狗:这不是你让给我的,是我自己夺来的。)

(刀疤:你,你是得到了蛰神的眷顾了吧。它竟然会选中你。你凭此打败我,这不公平。)

(白狗:那么你们整个族群对我一个就公平了吗?我和你角逐,被偷袭,这就公平了吗?)

(刀疤:好吧。看见我的疤了吗?这是猎人砍的,我争斗了一辈子没有输过.我想问你,你是只家犬吧。)

(白狗:从今往后就不是了。)

(刀疤:我告诉你,成为头狼是要付出代价的,年轻时你或许是最强大的,但是当你老了,你就会被族群所抛弃,或者被下一任头狼杀死,我已经快要老了,但是你受到了蛰神的眷顾,你不会老,你别杀我,你很出色,我愿意辅佐你,你来领导我们吧!)

(白狗:好)

(刀疤:我,我们,也想受到你的那种开化,求你带领我们。)

 白狗站在山坡上,看见远处的林海中有很多地方都发这一种莫名的光,在近处的山谷里就有一处,它点了点头。

 它一出来,所有的狼都静默无声,它学着狼的叫声叫了一声,“嗷呜——”声音被拉长在夜空里,它向着发光处跑去,刀疤和所有的狼就都跟着他跑去。

 在发光之地,所有的狼都安静地趴在地上,眯着眼,白狗站在高处,月光像水一样不断地注入到它体内,它又散射出一些星尘光点注入到每头狼的身体。

 一夜的时间,太阳升起,所有的狼对着太阳兴奋地嚎叫,然后它们将白狗围起来,欢呼雀跃地狂吠,长嚎,白狗真切地听到了它们的呼唤。

   白大王!

   白大王——真厉害!

   白大王!

   白大王——我都快哭了!

   白大王!

   白大王——万岁!

   白大王!

   ......

 青林以西,有王城坐落,其坐落之地四周旷野草原,除王城再无人烟。王城建筑结构乃一圈一圈高墙所筑,最外圈的墙最高,占地最大,为平民居住,再往里两圈是军队驻扎之地,再往里一圈是百官行政之地,再往里一圈是精锐的近卫军驻扎之地,再往里最核心的一圈是王宫所在。

 今年秋季,王又会像往常一样召集全体近卫军和四分之三的部队,还有百官和全体后宫妇女前往青林围猎。王军一出,外圈全体百姓皆倾城而出,随王一同前往。百姓随王围猎,这是王没有要求的,是百姓们自愿的,他们其实主要不是为了这每年一度的盛大日子而去凑热闹,他们是想看看王的一个女人——然。每年秋季围猎,她不会跟着其他后宫妇女一起,而是独自被王带在身边,形影不离。平时她都会在王城中心的王宫中心呆着,这是外圈百姓们每年唯一可能看到然的机会。男人想看是出于原始的欲望,女人想看是想知道为什么她能让男人如此着迷。至此,每年秋季围猎,外圈百姓人人心里包裹着对整个王城盛大节日的兴奋,兴奋之内包裹着的就是对然的兴奋,对极致美貌的兴奋。

 王是早期人类中杰出的精英,能够统领千军万马。王喜欢彩色,整个王城上下都穿着彩色的服饰。普通士兵一律着暗紫色,兵长着亮紫色,低阶军官着暗粉,中阶军官着暗红,高阶军官着大红,文武百官着暗黄,王亲国戚着亮黄,只有王着最耀眼的金黄。后宫也依次按照等级着不同颜色,只有然着最鲜艳的桃色。外圈百姓们追随着这股风尚,也各自穿着不同的颜色。秋季围猎时,当王城的人们奔向青林时,老远看去就像一片彩瀑飞腾在原野上。

 已经不知多少年了,白狗带着狼群在青林深处,日日夜夜吸收精华,完善着自己那股开化的力量,它们越来越强大。近日它们能看见青林边上的野物三三两两地向青林深处跑来,白狗问刀疤:

 (是不是王又要来了。)

 刀疤:(应该是的,青林很深厚,他们这么多人杀了这么多年,才把外层皮毛的动物杀干净,剩下的动物感受到人的气息,在向内迁徙,我想他们是要深入了。)

 白大王:(他们随行的应该有母人吧。)

 刀疤:(他们应该管那个叫女人,怎么?白大王在想女人?)

 白大王:(终日与母狼交尾,一日多次,日复一日,十分厌倦,我当家犬那时曾见过女主人的裸体,从前觉得周身光滑,一毛不长,十分难看,如今想来,别有滋味,我本性好淫,一日不淫,便无法专心开化。)

 刀疤:(大王要是喜欢,去寻找村庄,抓几个女人就是。)

 白大王:(不,我不要村妇,我要最好的,王的女人肯定是最好的,如今我应该能化为人形,王杀了这么多年,要他个女人不为过吧。)

 两只犬科动物同时站起来,发出兴奋的“哈哈,呜呜”声。

 一日,狼群栖息的棘森谷上方突然乌云密布,几片薄云散开,云层上站着的是一只只猴子。所有的狼纷纷都出来看天上,白狗也出来了。只见那些猴子之间,站出来一只大猴子,纵身一跃便从高高地云层上落到地下,白狗上前看着,这家伙说像猴子也和猴子不太一样,说像人又不是人,身子像个几岁的小孩那么高,浑身长着毛,猴脸雷公嘴,嘴边露着獠牙,两只眼睛闪着莫名的金光,周身煞气腾腾。它落在地上,威风凛凛地站定了,开口叽叽喳喳地叫:

(你们这儿谁是白大王啊?)

 白狗站了出来:(你是谁?)

 猴子:(俺是石狲大王,是南边石狲山上的,早听闻方圆这一带白大王本事最大,这么长时间了,特来拜访。)说着它抱着俩毛爪作了个揖。

 白大王摇了摇尾巴,对石狲表示了友好,它受到蛰神的开化,能够听懂这些猴子的语言,其他有的狼还是会听不懂。

 石狲:(俺听闻,白大王是受到了蛰神的眷顾吗?)

 白大王:(是啊,你也是吗?)

 石狲:(俺不是,俺是跟随一个人学习的本领,修炼的能力。)

 白大王:(人?是什么人?)

 石狲:(跟随一个道士,他精通奇门遁甲,六爻四柱,符咒卜算,无所不能,跟你说有多神奇,他在山上抓把土一抹,人就看不见他了,再转眼他就已经在山下了。他在平原上口念咒语,能从现在的地方直接到达千里之外,他的弟子跟随他学这个叠路法,结果身首异处。他的卜算能知前世今生,他的符咒能借风火水雷电,他能穿墙,能隐身,他撒把豆子就能成一支军队......)

 白大王:(听起来真了不起,一般的学生是学不会的吧。)

 石狲:(哈哈哈哈,让你说着了,俺可不是一般的学生啊!你看俺这些个猴子猴孙,要是翻山越岭跑到你这儿来,那得多费劲,俺一个云就能把它们都搬来。俺师傅说了,说俺是少见的自然造物,有沟通自然万物的能力!)

 白大王:(那你可比我厉害多了,你还有什么本事,让我开开眼吧。)

 石狲听闻,一转身,瞬间变成了一条和白狗一模一样的狗,再一转身,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再一转身,变成了一个女人,身着鲜艳的桃色大纱,玉刻般的小脸,细眼细眉,眼仁如水,粉黛胭脂腮红颧,身骨纤细修长,只是神态之中颇有违和,因为总透着一股猴气。

 白大王:(这女人可真好看,她是谁?)

 石狲变了回来:(她是俺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没毛俺也不介意,她就是西边王城里面王的女人。)

 白大王:(真的是,没毛还能这么好看,你的变化术比我熟练得多。)

 石狲:(嘿嘿,俺会的本事还多着呢!今天与白大王聊得甚是投机,不如我们结拜吧!)

 白大王:(我与你结交甚好,只是结拜是什么意思?如何结拜?)

 石狲带着白大王,只有他俩上到了山顶。石狲让白大王闭上眼,自己也闭上眼,一会儿,它的嘴里发出一阵阵低鸣,一会儿像山谷中的回响,一会儿像清脆的鸟叫,一会儿像野兽的低吼,它们周身的气息已经开始流动转变,风刮起来的叶子开始绕着他俩旋转,白狗听见这风声之中存在着一种节奏,从远方缓缓赶来。

 “轰咚咚”“轰咚咚”

 石狲开始抬高声调,发出一声巨吼,周身的风直冲云霄,将头顶的乌云一下子冲开。阳光照射到了它们的脸上。

 白狗已经感受到了彼此的沟通。

 像风刮过树叶。

 像水冲过鱼身。

 像松鼠略过草丛......

 四

石狲与白狗商量着王城人在秋季对青林进行扫荡的对策,近日它们看见王城人在青林外围收获不佳,开始动身往里继续扫荡,这样一来,就很可能波及到棘森谷和石狲山。

白大王:(一直以来,我都错了。)

石狲:(错什么?)

白大王:(我们现在决定反抗王,为什么?)

石狲:(为了咱们的领地和子孙不受他们侵害。)

白大王:(哪是咱们的领地?)

石狲:(棘森谷和石狲山啊。)

白大王:(我告诉你,咱们没有什么领地,棘森谷和石狲山没了,我们照样能活,青林要是没了,我们必死。)

石狲:(你的意思是?)

白大王:(我太自私了,我出手晚了,亏我受到了蛰神的眷顾,再晚就什么都没有了。)

石狲:(......)

王带着部队深入青林,所到之处野物四散奔逃,王箭无虚发,所有的人都为王叫好,唯独然没有,她说太残忍,听到她说残忍,士兵都不敢再拉弓,可是王命令士兵继续狩猎。所有人心里想着,果然只有王才能驾驭然。

大部队行进到一处深谷中,突然前方道路中央站着一只小猴子,王见了便拉弓搭箭,一箭射过去,那猴子一伸手便捏住了。所有王城人大惊,王下令,杀掉那只猴子。

士兵都向猴子奔去,都想抢个头功,那猴子憋足了气,冲奔来的人发出一声怒吼,撕心裂肺,震耳欲聋,前面冲锋的士兵被这吼声刮起的大风刮去了皮肉,骨骼,成了被吹散的灰。后面的人也是人仰马翻。此时王城部队后方遭袭,人们被四周突然出现的狼群扑倒撕咬,深林之中突然窜出一只巨大的白狼,人不及它一只爪子大,王城人被它踩踏碾压。王骑马载着然,和身边一些人慌忙逃窜。

而后,石狲腾空飞行,白狗狂奔从空中划过,同时挡住了王的去路。白狗变成了一个能直立行走的狼头人。所有人都面露惊恐,唯独王面无表情。

王:“想不到,这青林之中还有妖怪。”

白狗定定的看着王身后的然,比石狲变化的更具一种说不出的魅力气息。

石狲突然说了句生硬的人话:“把那女人,主动给我。”

王听了,轻蔑地笑了笑,又转头看看然。说:

“你喜欢?当然可以给你,我可不会为一个女人搭上性命。”说着王把然拉下马。石狲看着然,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王:“我现在可以走了吧?”石狲没理他,上去就把然抓在怀里,然吓得花容失色,王趁机上马狂奔离去,王的脸部表情惊恐中带着重生的喜悦,突然,他的喜悦定格了,他的胸前被飞奔上来的白狗的利爪掏了个大洞,王被它抡上天,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白狗看着它,定定地说:

(你这样的王,怎么能有这种女人。)

它扭头看见小个子石狲强搂着惊慌失措的然,石狲呲着獠牙,口水滴到了然的身上,白狗的眼睛充血眯成了一条缝,身体绷得像一张拉紧的弓,突然就蹿了出去,一爪掐住石狲的脖子,将它打飞一段距离。石狲很快缓过劲儿来,惊愕地看着它,说:

(你为了一个女人,打俺?那你就准备吃苦头吧!)

白狗和石狲进入林间四处飞窜,白狗还是不如石狲灵敏,石狲小孩一般的个子上蹿下跳,趁白狗不注意就给它一圈,每一拳还相当重,打的白狗腾飞出去,白狗有力使不上,被石狲耍的团团转,干着急,一会儿就被打的跪地吐血。

石狲:(俺与你在天地间结拜,你却对俺下毒手,看在结拜份上,俺对你只用三成力,你赶紧滚吧,就当俺没见过你!再要纠缠,俺就杀了你!)

白狗捂着肚子,嘴角往外淌血,低头不语,然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它俩争斗。突然,白狗脚底一蹬,朝着然过去,背起她就跑,跑得飞快,风驰电掣,飞跃在树顶,跨越在原野,石狲见状大叫一声,在后穷追不舍,它比白狗跑的要快,不一会儿白狗跑到了悬崖绝路边,被石狲追上了。

石狲:(呵呵呵,你真是个废物,什么都不如俺,既然如此这女人就该俺独有。)

白大王:(真不知道,你一个野物,内心怎么会有人的肮脏。你不配拥有这个女人。)

石狲:(俺最强,所以俺就该拥有这个女人。)

白大王:(你会为了她去死吗?你会让她活下来吗?)

石狲:(俺为什么要为她去死?她活不活,和俺又有多大关系呢?可笑。)

白大王:(我会。)

说完,白狗纵身一跃,脚踩着悬崖边急速向下奔走,双手紧紧背着然,石狲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看傻了,以为这两人已无活路。白狗在落地的一瞬用手撑住地面,让然在背上有最大缓冲,白狗的双手“咔!”地折断了,然保住了一条命,昏过去了。

白狗把然移动到一个安全的树林里,勉强变化出一个高大的人形,夜晚月光如水,照射下来,然醒过来,没有过于害怕,白狗磕磕巴巴表达了一些东西,想把一切表达给然,然大概都听懂了。然问白狗为什么要赔上自己的命救她,白狗憋了半天,挤出一句磕磕巴巴的人话:

“再...难,不...放皮(弃)...所热爱的......”

 五

蛰神来在白狗和然的身边,它对然口中不知说着什么,然却都听懂了。

蛰神:(善良的女子,当你听到我这句话的时候,你就能听懂万物了,这是我赠于你的礼物。)

然后它又面对白狗,一边俯下身子,手中发出莫名的光去帮它接骨,一边说:

(热爱的滋味,你体会到了,无法言说,只能自己体会,我感到未来的劫难不远了,请你坚持。然如今可以听懂你,你也能听懂她,语言也好,心也好,我给予她自然的寿命,只要你能守护好,她就能一直陪着你,不会再像人一样生老病死。)

白狗打跳下山崖的那天起,就放弃了棘森谷,放弃了它的那群狼伙伴,结果整个山谷被石狲血洗。无数个春夏秋冬,它和然在树林间散步嬉戏,在清澈的湖里潜水,在原野上奔跑,在每一个舒适温暖的地方交媾,忘记了狼群社会,忘记了杀戮,忘记了人类,居无定所,又处处是家。白狗这一生有很多母狼,借着它的妖气,生下的小狼未来必定也是不得了的妖怪,但是在整个山谷被血洗的时候,它们还是不能抵抗住石狲。

然怀孕了,她一怀孕就是很多年,没有分娩。

一年一年,青林四周的人类活动开始多了起来,人与野物的冲突从无到有到开始加剧,比如在林边上的牧民,猎户,他们的牲畜时常遭到猛兽的袭击。漓镇初建时,由于离森林很近,人本身也总是遭到袭击,而且还有小鬼妖怪等一些邪祟,轻则窃财,重则丧命。大家都说青林的野物不好打,野性十足,青林这个地方也是野性十足,人在这儿不好扎下脚跟。莫要说你要进山林打猎,你在山间小道走着都要当心路边的草丛里是不是有双眼睛瞪着你。后来突然有一阵,猛兽袭人,袭击牲畜这种事没有了,动物们仿佛不在意人们侵占了自己的领地了,人们都开始传说,是有一只天上来的白狼降临青林,镇住了四方野物,还有妖魔邪祟。因为很多人看见过,夜晚牲畜遭袭时,常一道白光闪过,一匹白狼狂奔而至,来袭的猛兽便被吓跑,白狼转眼也无影无踪。卿云班初建时,陈卿云当时还年轻,班里纳收了很多小童伶,有一天夜里招来了伥鬼,形若死人,也像老虎,双目圆睁,黄光闪着,瞳孔只有一个小黑点。当陈卿云起床查看时,那伥鬼已经把一个孩子从屋里拖到了院中,孩子的屋中到处是血,窗户上溅得也是血,陈卿云不知所措,傻眼了。正当这时,一声尖锐的狼嚎划破了夜空,那伥鬼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空中飞来一道白光,一匹巨大的白狼飞身扑下,将伥鬼按在身下,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就将伥鬼吞了下去。它和陈卿云对视了一眼,便翻身跳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后来的一天,白狗出去觅食回来,它看见然坐在地上等它,然而它没闻到然往日身上的那种海棠花的气息,它闻到了猴子的腥臊。它看见那个然从地上站起来,摇身一变成了只大猴子,是石狲。

石狲:(然分娩了。)

白狗咬着牙:(她在哪?)

石狲:(她被俺扔下了那边的悬崖,她很美,就像你当初救她,落下去的时候像蝴蝶一样。生下来的崽子俺还没来得及杀,你就回来了,俺心说正好戏弄一下你,俺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

说着,石狲从一处茅草下拿出一个浑身是血,没有哭泣的婴儿,此婴儿竟然是人形。白狗浑身开始剧烈地发抖,牙齿快要咬碎,眼珠爆红,它一下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白犬。奈何婴儿被石狲抓在手里,它不敢轻举妄动。

石狲:(嘿嘿,你在山谷里的那些狼崽子被俺杀掉不少,俺怎么没见你挂念过它们?嗯?怎么和这个女人的娃,你如此在乎啊?不过,你能拿俺怎么办?)

白狗的眼快要滴出血来。它们对峙之时,天空深处刺出一道金光,一只大鸟从其中飞出,径直向它们飞来,落在它们中间,变成一个鸟头人身的模样,身披黄金甲,手持一杆长长的金枪。它开口言兽语,对着白狗和石狲。

(我是西方极乐土地尊者难陀派来的使者,金翅大鹏王,此番到来,是为渡化众生而来。)

白狗和石狲看着这个外来客,石狲说:

(你来此处要作甚?)

大鹏王:(是要劝二位接受天的劫难,打回原形,安然接受生老病死。)

石狲:(什么屁话?俺管你是谁的使者,讨打!)说着它将婴儿扔向了大鹏王,然后向它扑去。那婴儿被抛在空中,快要砸到大鹏王的时候,被一层金光接住,然后缓缓落地,婴儿嚎啕大哭。

那石狲率先扑去,手臂挥上准备砸下,被大鹏王一枪挡住,力道极大,爆出一阵火花来。白狗趁乱叼起婴儿,向远处跑去,它的心里也在暗暗震惊,虽不晓得这金翅大鹏鸟是什么来历,不过居然能正面接住石狲这重重一击。

石狲向左挥拳,却被枪身抡了脑袋,向右挥拳,却被大鹏鸟尖锐的爪子划掉了肋下一层皮。石狲惨叫一声,恼羞成怒,它随即口中念着什么口诀,然后两手结了一个指印,一挥手,那些被大鹏鸟划落的自己的皮毛,变成一个个同样的石狲。一齐向大鹏鸟扑来。

大鹏王呵呵一笑:(这是跟你的道家师父学的吧,不过是奇门术的皮毛,雕虫小技。)它蹬地腾空,飞到天上使劲一振翅,腾起的风中似乎带着钢针一般,将那些许许多多的石狲纷纷打散。石狲简直是有力使不上,苦不堪言。石狲落地后,直接把一棵百年的粗根大树连根拔起,冲着大鹏鸟挥过去。大鹏鸟情急之下将手中的长枪掷出,自己腾空一展翅,变成一只巨大的鹏鸟,大的遮住了太阳。那杆枪将大树从中间直接刺穿,一下就刺中了石狲的胸膛,石狲单膝跪地,却再看头上,大鹏鸟一爪下来按住了石狲,石狲在其爪下动弹不得,大鹏鸟用喙将它啄起来,吞了下去。等再一吐出来,石狲已成了一只蜷缩在地上的小猴子。

白狗用舌头垫着牙齿叼着婴儿狂奔着,前方就是漓镇,它感到自己已经被一个巨大的身影笼罩着,包括漓镇所有人在内,都看到了这一幕,天空中飞着一只巨大的鸟。

陈卿云开门张望时,就看见一只白色的身影向他跑来,这不正是白狼神吗,白狗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将婴儿放下,转身就又往青林的方向跑去。只见那天上的大鹏,也开始掉头。

白狗:(万物有灵,修为也是靠自己,为什么要打回原形呢?)

大鹏鸟:(难陀是万物的守护者,如今的形势,你活了这么久应该感受得到,那就是人将会崛起,这是顺其自然的过程,而像你和石狲这样的大妖怪,往后的时代不会再能容下你们,你们就是打破自然的障碍,难陀是让你们恢复自然。)

白狗:(口口声声说自然,人反复地狩猎,砍伐,杀戮,这是顺其自然吗?这难道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吗?这不该被终止吗?)

大鹏鸟愣了一下:(......是吧....是自然...是...)

白狗:(我知道时代变了,我也知道过往的时代是怎样的,人神鬼野物共处,我以为,难陀是时代的主宰者,是时代平衡的维护者,但我不能理解,人究竟有多么大的能力?能让难陀的眼也蒙上灰!蛰神...蛰神给我开化是为了什么,我心里很清楚。)

大鹏鸟:(蛰神....莫说你,蛰神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往后的时代也不会再有像蛰神这样的神灵。说得具体一些,这片森林也会不复存在,再往后我也说不好。)

白狗笑了:(好,那我没什么可说的,人何德何能,甚至能够动摇难陀。)

大鹏鸟:(如果将来人也妨碍了自然,难陀也会采取措施的,难陀那里绝对是平衡的。)

白狗:(所以我现在?)

大鹏鸟抬起爪子,爪下一道金光,它说:(你走到这金光下吧,走进来,一切如初,你还是当年和羊群待在一起的那只白犬,有黄犬陪着你,不是什么白狼神,你只是一只普通的白狗。)

(回家吧,你们都是难陀的孩子。)

白狗眼神迷离,爪子抬起又放下,过了好一会儿,它抬起头:

(你说得对,我只是只普通的白狗,我是狗不是狼。你说得对,当年有羊群陪着我,有黄狗陪着我,还有小女孩和小男孩呢。难陀都看在眼里。那么,当羊群被狼吃掉,当黄狗被人打死,难陀肯定也都看到了吧。我知道,难陀虽教人脱离苦海,但它自己不能控制业力。可是,我想说,在我的眼里,在所有野物的眼里,在青林每一棵树的眼里,人才是妨碍难陀口中顺其自然的一个存在,人本身属自然,而后壮大从自然中脱离,如今他们开始毁灭自然,这才是事实。我还要告诉你,蛰神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了,但是它教给我的东西我永远都记着,那就是热爱,我如今想想,我热爱的东西有很多,我热爱羊群,热爱黄狗,热爱小女孩和小男孩,热爱肉食,热爱春风,热爱阳光,热爱草地,热爱天空,热爱大地,我热爱然,热爱这片森林,我坚信,这片土地是该有血有肉的。为了这些,我死而无憾!)

它变成了一只体型巨大的白狗,咆哮着向金翅大鹏鸟发起最后的冲锋,疾风骤起,天雷为它鸣响了战鼓,整个青林为这位最后守护的勇士震颤,大鹏鸟手颤抖着,举起了枪。

陈卿云把这个婴儿洗刷干净,裹了被子,叹了口气:

“你呀...真可怜,没爹没妈的,不过竟有白狼神守护。不知道你是不是块唱戏的料。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你就姓白!名一个墉字,不庸之墉。”

“从今天起,你就叫白墉了!”

鲲鹏

 一

 这天上午,闹市街口人来人往,从远处走来个人,身影摇摇晃晃,神形憔悴,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身形瘦弱,当人们看到他抬起面庞时,猛地发觉他竟是个少年。从他身边走过的人们都能感到从他身上翻涌出的可怕的悲伤。他直接走上站在了砍死刑犯头的台子上。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路过的人都要瞧瞧他,直到人们听见一种莫名的曲调的时候,人们才发现他的嘴在动,他在唱着。

 嘴里没有什么特定的唱词,那种悲伤的共鸣却深深地扎在每个来往人的心里。让上学的人哀苦于寒窗与落榜,让年轻女子哀苦于年轻男子的背叛,让老人哀苦于后辈的不孝与余生的孤寂,让小孩哀苦于得不到的好吃的与好玩的,还有与大人世界的隔阂,让中年妇女哀苦于婆媳关系,让屠夫哀苦于动物的鲜血与嚎叫......

 一乘过路的轿子停下了,里面的人把帘子稍稍撩开,安静地看着台上人在唱,在哼,直到他唱完。那人从轿子里下来,身穿官服,头戴红帽,上面插着双眼顶戴花翎,他拍拍手,说道:“好一段野戏!”

 台上的白墉心里一惊,那人把白墉叫到身前来,旁边的随从给白墉说:“小伙子,这是朝廷礼部尚书,乐部长乐大人,你得跪下!”白墉听了没反应,那个官员摆摆手,说:“罢了,像他这样的人,不必跪。”他问白墉:

 “你唱的这些,是跟哪儿学的?”

 白墉:“没人教我,自己哼出来的。”

 乐部长乐:“哦?那你可真是个天才啊。我看你这小伙子这是落魄了吗?”

 白墉:“唉,我整个人已经是个死人了。”

 乐部长乐:“不,你还不是个死人,死人唱不出野戏。”

 白墉:“大人口中的野戏是什么?”

 乐部长乐:“野戏我从前并没听说过,只是方才听你唱的时候,我脑子里就浮现这两字,你的曲调,强时颇如东海听涛,弱时唯有气若游丝,看似无形散漫,其实有一股气贯穿其中,此气上通天下通地,天地之间才有,这可不是人的产物,这不是野戏是什么?”

 白墉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乐部长乐:“我能让你活过来,你想不想?”

 白墉:“我最爱的人已经死了,我怕是活不过来了。”

 乐部长乐:“我给你一个环境,你用野歌来抒发痛苦,痛苦不也是你唱这种曲调的源泉吗?我会让你活过来。跟我进朝廷吧,未来不久,太后的生辰庆典,皇家的祭祀,都少不了你。”

 紫禁城内养心殿,载湉皇帝直接在私人住所召见礼部尚书,告知他慈禧太后万寿庆典相关事宜,自光绪十三年来,皇帝开始被允许亲政,但只是名义上的亲政,实质上处处受限,他想借着这个机会,讨好太后,并能以此在朝中拉拢更多的人脉,让自己拥有立足之地。礼部尚书看着年轻皇帝忧郁的面庞,他告诉皇帝,能为他解忧,转身将白墉引了进来。

 白墉从进京城,到进紫禁城,感受到的是越发浓重的人类社会形式化,等级化的庄严感,华丽的宫殿,琉璃瓦顶,各种神兽装饰,名贵瓷器,路途两旁的皇宫行走人员,让他感到了及其的压抑。此时他从门外被召进来,来时有专人告诉他,面见圣上必须低头,无端仰面视君,有意刺王杀驾,如在养心殿面见圣上,十步之外跪下等候发落。此时他进来,一一照做。

 礼部尚书介绍到:“这位是我在为庆典事宜礼乐采风到漓镇结识的野戏宗师。”听到礼部尚书恭敬的语气和“宗师”二字,白墉心里一惊,来时礼部尚书就告诉他,正常发挥就好,不要太过紧张。白墉此时低着头跪在地上,余光能看到皇帝的脚。他听到皇帝说话了:

 “现在这里就咱们三个,抬起头来说话吧。”

 白墉直接抬起头来,他第一次看到了皇帝的脸,十分清秀,眉眼细长,面庞白皙,神情之间透着一股忧郁。

 载湉:“你年纪也不大,可能也就是与我相当吧,怎么能被称为宗师呢?”

 白墉听了不知道怎么回。

 礼部尚书赶忙说道:“皇上一听便知。”

 载湉让礼部尚书先出去,然后让白墉唱一段,眼见着白墉起身站定,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嗓子里开始发出咿咿啊啊的声音,从远古旷野来的声音将载湉带入了深深的悲伤之中,确切的说,是将载湉心底的悲伤激发了出来。一曲唱毕,载湉流出一行泪来,半晌,他才说:

 “此声非人间。你师承何人?”

 白墉:“这是我自己创造的,没有老师。”

 载湉:“哎呀,礼部尚书有功啊,呵呵,以后乐部长乐就由你来做,如何?你就跟着礼部尚书大人做事吧。”

 白墉:“皇上的旨意我不敢推托,只是我怕自己不适合做官,请皇上三思。”

 载湉:“就这么定吧。”

 白墉:“皇上!我做不了官!”白墉瞪着眼,几乎要吼出来。

 载湉:“你必须帮我这个忙!好不好!你必须做这官!必须!!否则!我就杀了你!就算我求求你,帮帮我吧!”

 白墉:“我唱的这种东西,是不该对着人唱的,人越多,越唱不了,越唱不好。”

 载湉:“你必须唱!还要好好唱,把太后唱动才行,我不会亏待你...”

 白墉:“不皇上,我不是说这个...”

 载湉:“除非你长出翅膀,除非你长出翅膀飞出这紫禁城去。”

 白墉:“......”

 载湉:“你不帮我,我会死的。”

 1894年9月25日,朝廷颁发上谕:“讵意自六月后,倭人肇衅,变乱藩封,寻复毁我舟船,不得已兴师致讨。刻下干戈未戢,征调频繁,两国生灵均罹锋镝,每一思及悯悼何穷......予亦何心侈耳目之观受台莱之祝耶?所有庆辰与礼著仍在宫中举行,其颐和园受贺事宜即行停办。”

 十月初十,紫禁城宁寿宫。宴会期间,白墉被叫了进来,载湉忐忑不安,这是他送给太后的大礼。

 白墉感到所有的目光都注视在自己身上,这让他很不舒服,尤其是载湉和太后的眼神,一个忐忑而充满希望,一个深不可测又带着傲慢,这都给着他压力,他感觉自己快被这种莫名的力量挤碎了,张张嘴什么也唱不出来。空气在一点点的凝结,一切都凝固了。他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白墉深吸一口气,将两手慢慢抬起,像只飞鸟一样慢慢的上下挥舞,一上一下,一上一下,越来越快,强度越来越大,挥着挥着,两臂生成一对洁白的大翅膀,振翅飞上天空,直冲云霄。

 等他再从云里钻出时,眼底便是一望无际绿色的青林。

 他落在一处山谷里,一只狼向他走来,这是一只老狼,浑身毛发凌乱脱落,一只眼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疤。白墉也不害怕,它闻闻白墉,白墉就听懂了它的语言。

 刀疤:(你是白墉吧?)

 白墉:(你认识我?)

 刀疤:(我是你父亲的手下,你父亲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白墉:(我父亲是谁?)

 刀疤:(你父亲是白狼王,白大王,是个了不起的大妖怪,当年带领我们开化智慧,杀了王城的王,还和难陀派来害我们的大鹏死战,他很勇敢,很了不起。)

 白墉:(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它儿子?)

 刀疤:(就像你能感受到的许多气息一样,凭你身上的气息和气场,当然就是白大王的子嗣无疑。这么多年来,狼群几乎全死光了,大鹏王现在掌管着青林。说是保护自然秩序发展,再没有野物可以成精,但是你知道,如果我们不开化,就这样凭着本能生存的话,是不可能生存下去的,人迟早会将我们赶尽杀绝,野物们都会消失,青林也会消失。青林郁郁葱葱,人砍伐了多少多少年,才将周围一圈皮毛砍光,可是人是源源不绝的,青林的存在也只在须臾之间而已。)

 白墉:(那么人类如果破坏难陀所维护的“秩序”,它就不会惩罚人类吗?)

 刀疤:(也会的,照这样发展,也就是说人虽然会害死我们,但最终人会把自己害死。)

 白墉:(那难陀这是何必呢?)

 刀疤:(就是为了它口中的平衡吧,它不能控制业力,只能用它的力量来叫我们都顺应业力。)

 白墉:(我不能允许难陀这么干。)

 刀疤:(你是会唱...那种曲调的吧?)

 白墉:(是,你怎么知道?)

 刀疤:(因为你身上这种灵性的气息和多年前的石狲大王身上的一样,奇怪的是你父亲是没有唱野歌的能力的,石狲是天地间的造化,它有,但是...它不会把握住,最后害人害己。)

 老狼的眼神中涌现出一种坚定。

 刀疤:(但是你!你一定要把握住!我们要让难陀,让人,看到我们的力量。)

 白墉:(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刀疤:(我听过一个传说,东海有鲲,其背宽广无比,比青林都大,两千年前的六月,有一阵大风,只有这次大风能让它浮出海面,顺着这股大风盘旋而上,化成一只大鸟,叫鹏,这才是真正的大鹏!难陀的那只金翅大鹏算什么!变成大鹏后它也同样很大,那翅膀一扇,神仙也能给刮散了。)

 白墉:(你给我说这个干嘛?)

 刀疤:(唉,我的意思,我们要是有这么大的力量,对抗难陀算什么问题。)

 正在这时,白墉听得头顶上“呜!”一声,一只大鸟飞过去,是金翅大鹏,它对白墉说道:

 “白墉,乖乖接受打回原形吧,好好做个人,安然接受生老病死,重新轮回!”

 刀疤对白墉说:(快跑!)

 他们两个飞速地奔跑,刀疤年老体弱,跑了一阵后体力不支,脚下一绊,从山崖上摔了下去。白墉跑得飞快,金翅大鹏心里一惊,它从没见过跑得这么快的人,或是说妖,连当年的白狗也没有,它勉强能追上。

 飞沙走石,翻山越林,在平原之上腾飞,最后不得已停下,因为眼前是海,一望无际的东海。

 金翅大鹏:“白墉,别反抗了。”

 白墉没有回头看它,他的眼神安静而坚定,而后他缓缓的闭上眼,因为,整个海洋已经被他装进眼里,现在他要让海洋顺着某条通路流到心里。

 当雨后,树木茂盛,山岭苍翠之时,我便是只狼,飞速而驰。

 当大地凝结,人心交集,我便腾空而起,化作飞鸟,振翅千里。

 当海天相接,水气上流,云朵下沉,我是穿梭于其中的大鱼,遨游于天际。

 好

 现在

 让我们静下心

 再静一点

 再静一点

 远处海浪刷刷

 云朵中有飞鸟穿出

 我轻轻拍打着大腿

 待我的手下一次拍下时

 就听见大地深处连同海洋深处的沉重节奏

 “咚咚,咚!”“咚咚,咚!”

 节奏在变长,鼓点更加激烈。

 远处树丛中刮出的一阵风,刷新了这段鼓点。

 “shi——shi——sing!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听我唱

 听我,低语

 “beisi...kesi....asi.....walawala......”

 一直低语

 “shi......shi.....sheishi.......buzhi.....xu.....”

 现在我们应该逆流而上

 “shishi...pushi....pushi....feishi......ahhhhhh!”

 再激烈一点,然后保持平稳

 “啊咿呀一,hen!!!!!!!!!!!”“咚咚咚!咚咚咚!”

 又转入低语

 “没有什么再能阻挡。”

 迸发出来

 “啊哦啊哦!!!哦————————哎!”

 “跑与飞——————————飞————————哎——————————飞!”

 双手猛烈挥下!海浪激荡,树木摇晃,烦恼无忧,心灵通畅!

  “去!去!去!去以六月的大风!”

  “让气盘旋着吧!我们一同飞升!”

  “chu!!!!!!!!!”

  整个海面开始涌动

  “chu!!!!!!!!!!”

  整个海面渐渐变黑

  “chu!!!!!!!!!!”

  黑色的海面呼之欲出

  “谢谢你”

  整个大地,海面与天空开始剧烈的摇晃,走兽站不稳,栽倒在地,鱼儿纷纷跳出水面,飞鸟从天上都掉下来。

 突然,海底的黑色缓缓突出海面,一个庞然大物,大的望不到头,不知有几千里宽广。那东西一出来,顿时风声剧烈,所有的树木都被刮秃,风大的把海水整个都挂到了天上,那东西开始顺着风盘旋,卷着海水与风竟腾飞了起来,飞到天上它的身子开始变化,生出一对大翅膀,那对翅膀一张开,几千里之广,遮天蔽日,此时,它正在尝试扇第一下翅膀,缓缓地,它重重地扇了下来,只这一下,将土地刮地翻了起来,将青林的许多树木刮秃却没有一棵连根拔起,日后还能再长出绿叶。第二下扇翅膀,将整个漓镇刮得樯倾楫摧,人仰马翻。金翅大鹏王的黄金盔甲全被刮碎,金枪也被刮跑。第三下扇翅膀,金翅大鹏王再也支撑不住,皮肉全给刮了去,剩下一副骨架也被刮碎。

 那风不管多激烈,始终萦绕着此时静静闭目的白墉周围,盘旋着。

 海面远处出现一个人影,悬浮在海面上,没有头发,没有衣服,细长眼眉,白净的身体没有一根体毛,非男非女,表情非常安详,它低头伸手从海面上舀了一捧水,用另一只手伸出手指沾了一滴,往天空上一弹,那滴水径直被弹向天空中的大家伙,在接近它的时候变成一个巨大的水球,将它包裹住,水球内部汪洋狂涛巨浪,又生出寒冰,将它冻结,最后那水球逐渐缩小,直到从几千里缩成一滴水那么小,从天空中落向海里,落入的时候,将海面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水花,溅出几千里的巨浪。

 那人飘到了白墉跟前,说:

 “真是天地间的终极造物啊。我就是难陀。”

 白墉睁开眼看着它,也不说话。

 难陀伸出手,说:

 “来吧,孩子。”

 白墉被强光包围,那光让他感到眩晕。

 旷野

年轻的狼睁开眼,草地在阳光下泛着鲜绿,这一觉睡了太长时间。但它并没有感到太多饥饿,反而心空空。其他同伴在它身旁。突然它们都警觉起来,因为远处有一群鹿经过。是麋鹿。狼群准备狩猎。

一击既发,狼们各自瞄准追逐着自己的猎物。突然它看到了一只鹿,追了上去,那鹿跑得飞快,它也跑得很快。它们两个就这样跑着,跑离了族群,穿过了树林,飞驰过原野,翻越过山丘,涉过激流溪水,刮散了路旁的野花,一齐向远方跑去,没有停歇。

 生命之中无奈的事太多,

 最后都融于茫茫旷野。

 每一个生命为此奔波,乐此不疲,

 最后都融入茫茫旷野,

 它们的生与死,乐与悲,它们洒下的鲜血和眼泪,

 最后都融入茫茫旷野,

 然而,

 旷野始终什么也不说。

全书完

陈尧写于2017.4月29日 广安新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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