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流星划过我的天空(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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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人,如果拥有了自己全部的所爱,那失去生命也是幸福;可,如果只拥有生命,却失去了全部所爱,那又意味着是什么样的生命呢?

梅子来了,我原本狭小的屋子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

简单安顿好梅子后,我急急忙忙赶回了学校。那一晚没有工,教完两个小时的中文后,我便回来了。

看我进来,梅子微微笑了笑,随即合上了手里的书和本,站了起来。

"为什么不看电视啊?在学习吗?"

"电视吵得头疼,我不想看。"

"这几天先好好休息休息吧,不要总是看书。"说完,我又叮嘱梅子:"吃的东西都在床边的冰箱里,千万别去厨房的公共冰箱中拿东西,那是别人的。

梅子很乖巧地点了点头。

晚上睡觉时,我对梅子说:"以后,我睡地上,你睡床上吧。"

梅子愣了一下,显得有些犹豫,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每天走得早,回来得晚,睡地上方便。"

因为我的房间实在是太小了,屋内只有床和书桌之间一条狭长的空地,刚好够打一个地铺。

那个晚上,我和梅子聊到了很晚。

梅子告诉我:回国后,她被送进了医院,但三个月后妈妈就把她接回了家。回到家里,她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吃东西,也许是药物的作用吧,她的饭量大增,也开始喜欢吃甜食,所以人一下子胖了起来。

说完,梅子侧过脸,天真地问道:"我现在是不是很胖、很难看?"

"胖不胖无所谓,健康就好。"望着梅子一脸的认真,我如实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我迷惑地问梅子:"为什么不继续在国内治疗?怎么又想起回到日本呢?回来打算干什么?"

梅子停顿了一会儿道:"是妈妈让我回来的。她说住在里面费用太高,而且我的病好了,应该自立。她还说,那么多留学生在国外都能奋斗生存下来,我也应该能……"

梅子像一部老式的卡带录音机一样,机械地重复着妈妈的话,言语间没有一点色彩与生气。

接着,梅子又说:"妈妈说我的签证还没到期,回来可以打工,攒点钱,最好能留下来,或者找个日本人结婚,所以就给我买了一张单程机票。"梅子的声音越说越小,然后略微低下了头。

她的目光里有的只是一片茫然,一种她看不清自己的未来,我看不透她的迷惘与混沌。梅子母亲的自私与冷酷让我更加同情起可怜的梅子。

"先在我这里住着,找工不急,要不你先接着教那个中文班吧。另外,我又新开了四个班,也匀给你一个。"我不假思索道。

"不!不!我现在这么胖,这么丑,不想他们看到我这样……"梅子躲闪着,抬起头,目光里突然流露出了一种少有的恐惧与不安,继而变得有些呆滞。

我的心再一次痛起来。

"妈妈没给我带一分钱,你能先借给我5000日元吗?因为我想过两天带儿子去吃顿饭,顺便给他买点玩具,一挣到钱我就还给你。"梅子保证似的,语气中带有几许恳求、几许急切。

听了梅子的话,我整个人惊呆了,随即心里对梅子的母亲产生了一种难言的愤怒与鄙视。

因为我从没见过世间竟有如此冷漠、自私的母亲,可以把自己的孩子像废旧物品一样说扔就扔,而且毫不心疼,毫不可惜。想到这,心中又多了一份对梅子的同情和怜悯。

我拉着梅子的手,使劲点了点头,并告诉她钱不用还了。也许是太过用力了,眼泪竟然不小心晃了出来。

梅子仿佛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像似得到了极大的安慰与满足。

每天清晨,我都会早早起来为梅子准备好早饭和午餐,然后赶到学校。傍晚,给她做完晚饭后,再匆匆赶去打工、教中文。半夜,回到宿舍,如果梅子没有睡着,我便会努力地让自己精神起来,陪梅子聊聊天,问问她一天的情况。每当这时候,梅子就显得格外兴奋,眼里闪着一种奕奕的光芒。

我的生活,因为梅子的出现变得有些小忙碌。因为,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晚上不做饭,不吃饭。偶尔,饿的时候,就胡乱抓两块饼干填填肚子。

大概十多天后的一个深夜,梅子突然用祈求的眼神望着我说:"晚上,你能陪我吃饭吗?我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很怕。"

我愣了一下,安慰梅子道:"别怕!这里很安全,楼里还有很多人呢。"

梅子仿佛没有听懂我的话,依旧眼神直直地看着我,眼眸里盛满了让我不忍拒绝的爱怜。

我的心仿佛被人无情地揪了一下,有点疼。

第二天,我小心翼翼地问老板,能不能把每周三次的打工时间改到半夜11点-3点,因为自己要照顾一个生病的朋友。

老板沉默了一会,居然同意了,这是我始料不及的。那是一家24小时快餐店,我庆幸自己没有丢掉这份工,也感激老板的仁慈。

多了一些和梅子相处的时间,梅子看起来很开心,也很高兴。每天吃饭的时候,总会给我讲讲她自己的过去。

很多个晚上,我都是看着梅子安静地睡着后去打工。睡梦中的梅子很美,很安详,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孩子。

"她在梦里一定是轻松的、自由的、奔放的",我这样想着,也这样期盼着。

梅子的出现,虽然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起来,但也不算杂乱,因为不知疲倦的我还可以从容应对。

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和梅子一样,像是一个傻傻的陀螺,被生活挟持着,不停地被动地转着,一圈又一圈,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不同的是,她被身边的亲人不停地抽打着,而我却是自行地转着。不过,无论转到哪里,家人永远是我的圆心。

(十)

一个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过去了,平平淡淡,真真切切,流逝不舍昼夜。

宏大的繁华都市,冷冷暖暖,淡淡漠漠,越来越响的时间流淌的声音,沉浸了一次又一次仿佛遥远了的人与事,爱与情。

不久,梅子与我同住的消息被留学生科的人知道了。因为梅子半夜睡不着觉,常常一个人目光呆滞的在楼道里走来走去,一些人被惊吓到了。

有关系不错的朋友直接提醒我:不要收留一个不太正常的人,给自己找麻烦!

我一遍遍向大家解释 - 梅子没有威胁性,她现在惶恐不安的内心就像一个脆弱的孩子,她需要帮助和关心。

可是,没人理解我,相信我。

相反,在她们看来,我的举措傻得不可思议。因为学业和打工已经让我忙得自顾不暇了,现在又要花精力去照顾和养活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我沉默着,无言以对,但内心深处却感念着梅子曾经对我的好。

很快,我就被留学生科科长打电话叫去了。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一说话就面带微笑,看上去很慈眉善目的人,当然也有留学生说那一切都是虚假的外表。

真与假,虚与实,我已经顾不得去分辨,去思考了。那一刻,惴惴不安的我只想着,如果梅子被撵出去了,她该去哪里?

我如实地汇报了一切,并解释道:因为她曾帮助过我,所以我才短期收留她,她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她也不会住很久的,她说一找到工和房子就搬出去,我相信她!……

那个下午,我像保护自己的姐姐一样,保护着梅子。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听完既没有责备于我,也没有下令让梅子搬出去,而是和蔼地说道:"两个人挤在那么小的一个房间里,肯定都休息不好,这会影响你第二天的学习。"说着对方略加思索了一下,道:"你旁边的房间正好是空的,就让她搬进去住吧,房租可以不用交,但是如果有学生进来,她就必须得搬出来,而且发生的电费和水费如果她没钱,你就要替她交。"末了,又叮嘱道:"千万不要声张,因为这样不符合学校规定,希望她能尽快搬出去……"

我怔了一下,回过神来时对方已经是满脸笑容的在等待着我的回应。我一边高兴地道谢,一边连连点头应答。

走出办公大楼,我不管不顾地冲进了炙热的阳光里。

日本的夏天虽然潮闷,但是偶尔有风吹过还是蛮舒服的。

校园里浓郁的树叶和风相拥着,还有大团大团几近凋谢的花树,云在蓝得澈底的高空中静静地舒展着。

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人从身边走过,不急不缓。我迈着轻盈、喜悦的步伐赶往宿舍。

当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梅子时,梅子并没有如我那般兴奋。相反,眼神中多了一种恐惧与不安。

我拉着梅子的手,安慰道:"不用害怕,两个房间就是一壁之隔,有事随时可以过来敲门。白天如果不想过去,还可以在我屋里看电视、休息,饭我还会准备的。"

梅子笑了,眼睛里盛满了清澈晶莹的光芒,如孩子般天真。我知道,那是一种信赖与依赖。

白天,梅子依然躲在我屋里,不是看书就是画画,所看的书籍也大多数是医学方面的。

我很好奇:"为什么不看点有趣的杂志、小说,医学书多枯燥乏味啊?"

梅子说,她发现医学是一门很有趣的学科,人一旦学了,就会钻进去,就会入迷。说着还拿出来一个本子让我看,上面写写画画的,有很多她做的读书笔记,也有很多可爱的人体画像。

"为什么画这些小孩?"我有些不解。

"这些是我的儿子,如果我懂医学,就会很好地照顾儿子。即使他生病,我也不用害怕,不用担心了。"梅子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纸上的孩子,动作那么轻,那么柔。

那一瞬间,我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我知道梅子在想儿子!孩子已经成了她的心魔,她的心病,这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永远割舍不了的惦念与挚爱。

可是,梅子的母亲怎么会是另类呢?我想不明白,也不想费脑筋去想明白。

为了转移梅子的注意力,我问梅子要不要给家中的妈妈打个电话,聊聊天?梅子摇了摇头,拒绝了。然后笑着对我说:"我喜欢和你聊天!"

那一晚,我破例请了假,陪梅子一起吃了晚餐。然后,俩个人坐在床上,靠着墙壁聊了很久很久。

梅子说,在家养病期间那个医生去北京看过她一次。但是见到她人时,对方好像不认识一样,愣了很久,回到日本后就再也没与她联系过。

说到这,梅子嘴角挂着一丝仿佛看透人情冷暖般的嘲笑。

我知道此刻的梅子,有诸多渴望溢满胸口,有诸多悲怆泪湿双目。

侧目的刹那间,我看见一串泪珠沿着梅子那张极尽苍白的面孔缓缓滑落。梅子是大地的孩子,却找寻不到大地的温情;梅子是妈妈的孩子,却找寻不到妈妈的怀抱。

佛说:三界循环,无始无终。看,玲珑剔透的青花白瓷碗被放在寂寂的黑土无边的旷野上……

一个半月后,梅子说找到了一份工,于是搬了出去。这中间回来过一次,是来还我钱的。

再见到梅子,就是半年后了。

那天,我被一个电话忐忑不安地叫到了警察局。去到那里,才知道梅子已经没工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间她一直住在宾馆里,花光了打工的所有积蓄,最后大包小包伫立街头时被人告到了警察局。

我,显得有些手足无策,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办。梅子,却像没什么事情似的,有说有笑,满脸毫不在意的样子。

梅子的病情又加重了。

警察说,梅子已经没学可上了,拿着学生签证去打工属于违法的,她必须回国。于是,联系上梅子的妈妈后,我为梅子买了一张单程机票。

长风万里,回首不归路!

梅子,那个曾经明眸流转风华四溢的女子,在本不该谈情说爱的年龄里,却把爱情高高举过了头顶,不管不顾地执拗地昂着首,将自己的轨道划得与现实同步。

她,逆着日头的光束,无视四周,现实惨白,脚印是血。

梅子,那个曾经无数次期待自己人生能繁华灿烂的追梦女子,像一道美丽的流星雨一样,凄凄美美闪闪烁烁地在我记忆的天空中划过。从此,没有了影,没有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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