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什么

0.343字数 18471阅读 647

这是村上春树唯一一本真正意义上谈论自己的书。在本书中,村上春树探讨了自己为何二十多年坚持跑步,又是如何成为小说家的,并从二者之间提炼出了对自身的思考和对人生的感悟。在开始读书之前,你可以先思考以下几个问题:

1.你平常跑步时会想些什么?

2.跑步就是为了竞赛的输赢吗?

3.人应该如何面对衰老与岁月的轮转?

虽然跑步这件事不足以上升为哲学,但我们可以通过这本书,从村上春树的坚定毅力和岁月消逝的泰然里学习一些经验法则和个人感悟,从而指导我们更明确地朝着人生目标前进。

今天我们将了解到村上春树为什么写这本书,他几十年来跑步的大概历程,以及他成为小说家之前的生活。一起进入村上春树的内心世界吧。

1.2 写作由来

真的绅士大概不会对自己的健康方法夸夸其谈,我虽然并非真的绅士,写关于这类琐事的书却还是有些难为情。但归根结底,这不是一本大谈跑步的书,而是思索坚持跑步究竟有何意味的书。我同意毛姆的一种观点,『任何一把剃刀都自有其哲学』,这句话的意思是无论多么微小的举动,日日坚持后,人们也会产生类似于观点的东西。我的性格使自己要写文字才能够顺利思考。

《国际先驱报》曾刊登一篇对马拉松运动员的专题报道,报道说,运动员们跑步时心里都在想形形色色的事情。有个选手曾说,『痛楚难以避免,而磨难可以选择』,我认为这是马拉松比赛最为重要的部分。跑步就是本人主动选择的磨难。

我下定决心写一本关于跑步的书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之后苦苦思索,却始终不曾动笔。这个主题虽然只限定于跑步,我却感觉太过茫然,不知如何提笔。到后来我突然觉得,把自己想到的、感受到的直接呈现出来就可以,于是这本书就这么产生了。

这本书诚实地书写了我跑步的历程,其实某种程度上也就诚实地书写了我这个人,并且都是不加虚饰地记录。即使它不足以称为哲学,但其中有些类似经验法则的东西,都是我在常年的跑步中亲身体验到的,也许它不值得被写成一本书推而广之,但,这就是我这个人。

1.3 在夏威夷回忆过去

我于2003年7月在夏威夷的考爱岛租了一套公寓,开始写这篇关于跑步的文章。到了夏威夷后,我仍然坚持每天跑步。在累积奔跑距离的这段时期,不能在意成绩,只想维持身体的愉悦感,这与写长篇小说类似,如海明威曾说的,『持之以恒,不乱节奏』。

我在跑步时喜欢听『满匙爱』乐队,并从中回想六十年代时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些小事对我自身而言,却是自有其意味。那许多琐碎的插曲,才造就了我这个人,我今天才会停留在这考爱岛的北海岸。

自从同年5月,我在马萨诸塞州的剑桥开始生活以来,就重新拾起了跑步,每星期跑六十公里。这个数字大致成为『跑得认真』的标准。新英格兰的夏天日晒严重,跑步后会有自暴自弃的爽快。

我曾经有过对跑步厌倦的阶段,一是由于生活逐渐忙碌,二是因为心思转移到了铁人三项上。本来作为长跑者,并不害怕跑步,可是想掌握其他两项比赛的技巧,则必须经过相应的训练,于是我开始矫正游泳姿势、掌握骑车技巧,这是费时费力的。

但最根本的不太热衷于跑步的原因是对跑步有些厌倦。

1.4 曾经持续23年每天跑步

我从1982年的秋天开始跑步,持续了近23年,几乎每天慢跑。跑长距离,是与我性格相符的事情,我也会因此感到快乐。我自己生来就不是一个适合团体竞技的人,与他人共同参与的活动,总是难以全身心投入;格斗技也非我所长,这实在是由于我的性格不太计较输赢。这一性格在我长大成人后也未改变。所以长跑才是与我心态最吻合的。

跑过马拉松全程的人都知道,对跑者来说,胜负并不是特别重要,能从跑步中感觉到自豪或类似自豪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小说也是如此,是无所谓胜负成败的。写出来的文字是否达到了自己设定的基准,才至为重要,才容不得狡辩。创作真正的动机应该来自于自身,而不是为了敷衍别人。这和跑者不是为了超越某个人类似。我认为自己在跑者里是极为平凡的水准,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我超越了昨天的自己』。

于我而言,人生四十年代的后半期是跑步者的巅峰,此时的跑步成绩会好似平稳的台地一般,延续一段时间,但过了这段时间之后,无论你怎样不承认,自己的身体开始一步一步衰退,再也无法保持之前的成绩了。

大约也有成绩不尽人意的原因,我开始考虑跑比全程马拉松更长的距离,跟随私人教练学习游泳等,然而马拉松成绩却继续下降了,跑步进入了倦怠期。后面会详细说明。

1.5 重返剑桥,再度跑步

我曾在1993至1995年的两年间居住在剑桥。时隔十年后重返剑桥时,我再次到查尔斯河跑步,看到学生们的面孔交替更换,感受到已经习惯了的地面,又获得了跑步的喜悦。河边的学生们青春依然,自己却长了十岁,往事真是如烟啊。

我是那种不太以独处为苦的性情。独自跑步、静坐、写文章,都不感觉难熬或无聊,我还能享受许多其他一个人就能做的事情。尽管如此,我于22岁就结了婚,渐渐习惯与人共同生活,认识到与他人相处的重要性。人无法独自生存下去,这是理所当然。从20岁到30岁,我的世界观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在四处碰壁中得到了不少的磨炼。我认为,倘若没有这段艰难的十年生活体验,恐怕我就不会写什么小说了。但另一方面,想要独处的念头始终存于我心中。跑步中的一个小时是属于自己的沉默时间,对我的身体和精神来说,这成了一节具有重要意义的功课。

常常有人问我,『跑步时,你思考了什么』,但我压根想不起来,几乎从不曾思考正儿八经的事情。跑步时只是跑步,或许跑步就是为了什么也不想,获得空白,但即使在这样的空白中,零散的思绪也会不断浮现,因为人的心灵中不可能存在真正的空白,人类的精神还没有强大到足以坐拥真空的地步。我跑步时的这些思考,不是内容,而是空白的从属物,它们只是以空白为基轴的,渐起渐涨的思绪。

1.6 年轻时嘲笑的衰老真的来了

米克·贾格尔年轻时曾经口吐豪言说,如果到了四十五岁还在唱《满足》,还不如死了的好,结果他现在年过六十了,还是在继续唱《满足》,有些人因此笑话他。我自己年轻时也无法想象老了的事情,而如今正置身于那个『无法想象』的世界,如此想来不知是幸福还是不幸。对我来说,这是首次体验到年龄的增长,也是首次体验到它带来的情感。这没有那么简单,很多事我还不是很明白,只有暂时将细微的判断留待以后,先接受眼前的一切,并与之继续走下去。在这过程中,很多情感可能会存在滑稽之处,但以后心境变化了,它们将来未必一文不值。

无论在生活还是工作领域,和别人交手竞争一决雌雄,不是我追求的活法。正是因为有了各种各样的人,这世间方是世间。每个人有与自己相配的活法,这些差异可能会造成大的误会,让人遭到误解、非难,给人带来痛苦的体验。

这种苦痛对于人生而言,其实是必要的。正是跟别人多少有所不同,我们才得以确立自我,一直作为独立的存在。就我而言,这点不同就是能够坚持写小说。依循这一点而度过人生,从某种程度上讲,就是在主动地追求孤绝。孤绝,对于小说家来说,是无法绕道回避的,尽管会有程度上的差异。孤绝之感会在不知不觉中腐蚀人的心灵,这种危险很多人都有所体会。正因为这样,我才必须坚持运动身体,来排除内部的负荷。

更具体地说,每当自己有消极情绪时,就会比平时跑得更多,让肉体更多地消耗一些,来重新认识自己其实是能力有限的软弱人类——从最深处、物理性地认识到这一点。把所有的消极情绪、内心负荷都一点不剩地咽下去,然后在小说中以另一种方式将它呈现。我并不认为这种性格惹人喜爱,一遇上事情就想躲进壁橱里的人,有谁会抱有好意呢?

1.7 成为跑步小说家的过程

我曾经营一家类似爵士俱乐部的店,后来由于楼房改建,迁至市中心,白天供应咖啡,晚间改作酒吧。那时候这种店比较少见,生意还不错。周围的人都认为不谙世故的我不会有经营才干,但拼命努力,勤勉、耐劳,都是我仅有的可取之处。工作很艰苦,从清晨干到深夜,后来在即将30岁的时候,小店才收支平衡,还雇了服务员,我才算是好歹爬过了人生中的一段陡峭台阶,心里也生出了自信。既然已经安抵此地,今后就算路途多舛,大概也能对付过去。

回顾走来的路,我开始对下一步进行思考,三十岁已经迫在眉睫。于是在自己也始料未及的情况下,我突然下决定写小说。1978年4月1日下午一点半前后,在神宫球场的外场观众席上,我一个人一边喝酒一边看棒球比赛。当时是阳春佳日,球场外场上是一面绿草斜坡。就在第一局的后半场,第一击球手、刚从美国来的外场手迪布·希尔顿,打出了一个左线安打,球棒击中了快速球,希尔顿跑过一垒,轻松地到达二垒。就是在这个瞬间,我下决心写篇小说试试。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静静地从天空飘然落下,我明白无误地接受了它。

我只是一心一意地写一篇小说,那时候是春天,到了秋天,作品就写完了,拿到文学杂志投稿,应征新人奖,这就是《且听风吟》了。作品真的得了新人奖,夏天推出了单行本。自那之后,我一边经营店铺,一边写作。然而,渴望写出一部气势恢宏、内容坚实的小说的心情却越来越强烈。经过认真考虑,我决定店铺关门歇业。我认为,后来的《寻羊冒险记》,是作为一名小说家的实质上的出发点。如果一边经营店铺一边继续写类似《且听风吟》和《1973年的弹子球》这类诉求于感觉的文字,早晚有一天会黔驴技穷。

不过,刚刚成为小说家那会,首先直面的问题是如何保持身体健康。由于长期伏案写作,体力下降,体重上升。为了高度集中注意力,香烟抽过了头,手指被熏成了黄色,这对于身体来说绝对不是个好事。如果想作为小说家来度过今后的漫长人生,就要找到一个维持体力的方法。而跑步好处很多,首先就是不需要伙伴或对手,也不需要器械装备。另外,关了酒吧后,我搬到了千叶县的习志野,那时候当地连体育设施都没有,道路却很整洁。于是,我毫不犹豫,也别无选择地选择了跑步。

坚持一段时间后,身体慢慢适应,跑步渐渐成了习惯。什么都不做也不发胖的人无需留意运动和饮食,但这样的人为数不多,而且这种体质的人不着意锻炼的话,以后会肌肉松弛,骨质变弱。什么才是公平,还得以长远的眼光观之。

天生才华横溢的小说家,哪怕什么都不做,或者不管做什么,都能自由自在写出小说来。这种人偶尔也有,但我并非这种类型。我认为『人生基本是不公平的』是一种不合理的论调。因为即使身处不公之地,我仍然希求某种公正。当然,并不是意志坚强就能无所不能,人世不是那么单纯的。跑步这事其实和意志力没有太大关联,能够坚持20年,主要还是合乎我的性情。

2.1导读

在昨天的共读中,我们了解到了村上春树为什么写这本书,他几十年来跑步的大概历程,以及他成为小说家之前的生活。

接下来,作者回忆了曾经在盛夏的雅典跑马拉松的经历,并细致地描写了跑步过程中的艰辛与愉悦,也对岁月的流逝进行了反思。他讲述了自己究竟为何长期坚持跑步,以及跑步成为人格一部分的过程与溯源。

在这个过程中,他探讨了写作与跑步的关系,谈及了有关希望、才华、后天努力的话题,并且概括了跑步对他而言的本质意义。

2.2 盛夏在雅典跑第一个42公里

八月份时,为了准备十一月六日即将举行的纽约城市马拉松,我在夏威夷的考爱岛练习跑步,想起上一次在千叶县某处参加全程马拉松时不堪回首的经历。当时,跑到三十来公里时还算顺利,但是,脚突然开始痉挛,大腿内侧颤抖不已。过了许久,我以为好起来了,但一跑起来就会立刻发作。最后的五公里只能狼狈地走完。失败的原因非常明显:『运动量不够!』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不付出必要的努力,便只能品尝相应的苦果。虽然自己不是好胜厌输的性格,却不愿意重复相同的失败。

八月二十五日,美国的跑步杂志《跑者世界》前来拍照,从加利福尼亚州来了一位摄影师,名叫格雷格,年轻热情,不远万里带着摄影器材飞到考艾岛。这次拍摄主要是用来配合文章。似乎坚持参加全程马拉松的小说家并不多见,《跑者世界》对我『跑步小说家』的身份非常感兴趣。想到《跑步世界》在美国的读者甚广,在纽约也有人和作者打招呼,我越发觉得不安。

在1983年的7月,我曾去了一趟希腊,想要独自从雅典跑到马拉松,将那条原始的马拉松线路——马卡到雅典逆向跑上一次。那次特意去希腊的原因是偶然有杂志找上门来,约我去希腊写写相关的游记。我也想亲眼看看那条路线,甚至亲自跑上一段,就索性将这条线路从头跑到底。那时的雅典正值盛夏,热得让人无法想象。当我说起要一个人从雅典跑到马拉松,希腊人都异口同声:『可别干那种傻事,那可不是正常人干的事儿。』

一同陪我来到希腊的摄影师景山正夫,跟着编辑乘车全程陪着我,并给我摄影。我曾为杂志撰写过42公里马拉松一路的所见所想,当时的文章这样描述我抵达终点的感受:『终于跑到了终点。什么成就感,根本毫无感觉』,以及『哈哈,不必再跑啦』。

时隔许久回忆起来,每次跑马拉松,大体都会经历相同的心路历程。然而跑完之后就把痛苦忘得一干二净,几年之后,我仍然在重复做同样的事情。

这种模式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它俨然已经成为我人格的一部分。

2.2 盛夏在雅典跑第一个42公里

八月份时,为了准备十一月六日即将举行的纽约城市马拉松,我在夏威夷的考爱岛练习跑步,想起上一次在千叶县某处参加全程马拉松时不堪回首的经历。当时,跑到三十来公里时还算顺利,但是,脚突然开始痉挛,大腿内侧颤抖不已。过了许久,我以为好起来了,但一跑起来就会立刻发作。最后的五公里只能狼狈地走完。失败的原因非常明显:『运动量不够!』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不付出必要的努力,便只能品尝相应的苦果。虽然自己不是好胜厌输的性格,却不愿意重复相同的失败。

八月二十五日,美国的跑步杂志《跑者世界》前来拍照,从加利福尼亚州来了一位摄影师,名叫格雷格,年轻热情,不远万里带着摄影器材飞到考艾岛。这次拍摄主要是用来配合文章。似乎坚持参加全程马拉松的小说家并不多见,《跑者世界》对我『跑步小说家』的身份非常感兴趣。想到《跑步世界》在美国的读者甚广,在纽约也有人和作者打招呼,我越发觉得不安。

在1983年的7月,我曾去了一趟希腊,想要独自从雅典跑到马拉松,将那条原始的马拉松线路——马卡到雅典逆向跑上一次。那次特意去希腊的原因是偶然有杂志找上门来,约我去希腊写写相关的游记。我也想亲眼看看那条路线,甚至亲自跑上一段,就索性将这条线路从头跑到底。那时的雅典正值盛夏,热得让人无法想象。当我说起要一个人从雅典跑到马拉松,希腊人都异口同声:『可别干那种傻事,那可不是正常人干的事儿。』

一同陪我来到希腊的摄影师景山正夫,跟着编辑乘车全程陪着我,并给我摄影。我曾为杂志撰写过42公里马拉松一路的所见所想,当时的文章这样描述我抵达终点的感受:『终于跑到了终点。什么成就感,根本毫无感觉』,以及『哈哈,不必再跑啦』。

时隔许久回忆起来,每次跑马拉松,大体都会经历相同的心路历程。然而跑完之后就把痛苦忘得一干二净,几年之后,我仍然在重复做同样的事情。

这种模式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它俨然已经成为我人格的一部分。

2.3 希望与梦想会随着死亡消失吗?

九月十日,我离开考艾岛返回日本,逗留两周。在日本期间仍然坚持跑步,还有意识地练习跑坡道。那段日子,短篇小说集《东京奇谭集》刚刚出版,还有音乐评论集、翻译作品等诸多事物要一一处理。但无论怎样,反正得坚持跑步。每日跑步对我来说好比生命线,不能说忙就抛开不管,或者停下不跑了。忙就中断跑步的话,我一辈子都无法跑步。

在东京时,我大部分时候是去神宫外苑跑步。刚开始在那里跑时,濑古利彦还是现役(拆书者注:濑古利彦,日本著名马拉松运动员),也在那里练跑。S&B食品公司的田径队日常练习也经常使用外苑的慢跑道(拆书者注:S&B食品株式会社,是日本的一家食品公司,主要生产咖喱等食品,也曾与我国有合作关系),他们在每天去公司上班之前都来在那里跑步,我曾多次与他们交臂而过。谷口伴之和金井丰这两位选手,那时都是二十多岁,我曾觉得他们将来大有摘取奥运会奖牌的可能,两人却在北海道夏季训练期间,遭遇了交通事故,同时死亡。我同他们并无私交,然而同为长跑者,每日在路上相逢,彼此间似有心心相通之处。哪怕水平上有天壤之别,有些东西却只有长跑者自己才明白。

如今再次于神宫外苑周边跑步时,还不时想起来他们。经受了那般苛酷训练的他们,胸怀的希望、梦想和计划,究竟都到了哪里呢?人的思绪也会伴随着肉体的死亡,草草消逝无踪么?

2.4 才华的不确定性

每次接受采访时,都会有人问我,你认为对于小说家来说,最重要的资质是什么,我的答案是才华。如果没有才华,无论多努力,都很难成为小说家。可偏偏才华是个特别难驾驭的能力,我们想要施展它的时候,它憋闷着不出来;有时候它又会喷涌而出,完全招架不住。我们很怕有一天它没有了,就像一些歌手,或是莫扎提、舒伯特一样,才思泉涌却又一瞬而逝,那种活法并不是我们想要的。

除了才华外,我认为小说家还需要一个重要资质,那就是集中力。因为办任何大事,需要将才能汇集,倾注于需要之处。如果能有效利用这种能力,也许会弥补才华上的不足。一个作家即使拥有才华与妙思,但写作时牙齿剧痛,恐怕也写不出什么东西来,因为集中力受到了阻挠。除了集中力,耐力也是必需的。每天集中精力写作,并且有志于写长篇小说的作家,必须具有这样的耐力。

好在集中力与耐力是可以通过后天获得的,这与才华不同。与我们通过慢跑,强化肌肉的方法类似,如果能每天花时间坐在书桌前训练,就能掌握集中注意力的奥妙。之后还可以每天将极限值提高一点点,才能保证身体不易发觉。记住,这个过程需要耐心,但一定有劳就有得。

侦探小说家雷蒙特·钱德勒曾在私信中说,『哪怕没有什么东西可写,我每天也肯定在书桌前坐上好几个小时,独自一人集中精力』。钱德勒这么做,是为了提高作为一名小说家的毅力、士气,这种做法是小说家必不可缺的日常训练。

写长篇小说是个体力劳动。虽然写书不需要奔跑、抬重物,但是也不像世间人们想的那样,有端起咖啡杯的力量就可以了——它并不是安逸的工作。坐在书桌前,是要用想象力从空白的地平线上催生出故事来,挑选词语,让所有的流程准确无误,这比人们想象得更需要巨大的能量。小说家思索问题用的是脑子,但为了故事却要动用全身来思考,这就要求作家的肢体能力。

才华横溢的作家可以几乎是在无意识地进行这样的工作,尤其是年轻人。年轻就意味着充满活力、集中力和耐力,如果需要,它们自己会跑过来。然而,随着年龄增长,我认为,曾经轻而易举能得到的东西,超过一定年龄后就不能轻易拿到了。

2.5 跑步的本质

这个世上确实存在永不枯竭的、才华横溢的巨人,尽管很罕见。不会干涸的水脉,对文学来说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好事,否则文学的历史不会是今天的样子。拥有这样才华的人应该感到自豪,比如莎士比亚、巴尔扎克、狄更斯……然而他们怎么说都是神话般的人,大部分作家都不是巨人,我自己也是普通人之一。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只能想方设法努力,来弥补才华上的不足。

至于采取什么方法来弥补自己,则成了每个作家的个性。对于我来说,写作的方法是在清晨的道路上跑步时学到的。比如应该将自己追问到什么程度?休息多久才合适?外界的风景要撷取多少?内心的世界又应该挖掘多深?如果当初没有开始跑步,那写出来的作品可能会与今天有很大不同。

我对从不间断地跑步感到满足,也对现在写的小说感到满足。作为一个不完整的人、一个有局限性的作家,能走完矛盾的、毫不起眼的人生,却依然怀着这样满足的心情,就已经是一种成就了。如果跑步对这样的成就有帮助,我要对跑步表示感谢。这世间会有嘲笑跑步的人,以为他们是想因此而长命百岁。但我认为大部分人并不是为了长命百岁而跑步的,而是想在有生之年过得完美。同样的时间,生气勃勃地度过更让人满意。而跑步的美丽就在于让人在有限的生命里尽情地燃烧,哪怕是一点点——这是跑步的本质,也是活着的隐喻。

这一点应该是有很多跑步者赞同的。

2.6 天性很难被改变,肉体却也不能被取代

我到东京事务所附近的健身馆去了一趟,来借助外力舒展肌肉。由于长期严格的练习,浑身肌肉僵硬,身体几乎被逼到了极限。健身教练是位年轻女子,力气却很大,半个小时的舒展结束后,她感叹我把肌肉弄得硬邦邦的,居然还能平安无事。

我总觉得,这样折磨肌肉,是能对付过去的。我以前也是这样坚持的。每当跑到不能再跑的时候,忍耐一下,肌肉竟然就松弛开来,之后便能机械性地跑下去。这种启动缓慢,但一旦开始就能保持状态的肌肉,不妨说是典型的适于长跑的肌肉。这种特性也许与我的精神特质密切相连,抑或是精神特质与肉体互相影响,也许人天生就有『综合性倾向』。这种倾向可以调整,却不能改变,人们称之为『天性』。

我脉搏很慢,一分钟只跳50下,要跑上一定距离,才能达到普通人的脉搏数,这也明显是适合长跑的体质。在街头跑步的人,如果呼吸安静匀称,一看就是老手。他们一面思考,一面铭刻时间的痕迹。不管如何做舒展运动,肌肉都是紧绷着的,就像我本人有点顽固一样。肌肉记忆着,忍耐着,不向我妥协,不肯给我通融。总之,我的肉体有极限和自己的特性。

即使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它们也没有办法被取代,我只能靠它们继续向前。好比随着年岁增长,谁都能用冰箱里剩余的东西随意地烹饪出巧妙的菜肴来,哪怕食材很少,也没有怨言。手上有一点东西,就会觉得很幸运了。能够以这样的心态思考问题,也许正是年华逝去后为数不多的好处。

3.2 在查尔斯河畔跑步

夏季的波士顿一带,大部分时候是相当不错的。很多有钱人都去周边避暑,城里因此而变得空荡荡的,那些留在城里的人,则待得十分舒坦。沿河风景优美,能看到哈佛大学或者波士顿大学的学生们划船、晒太阳,还有路边的百姓唱歌、游戏。不久后,秋天到来,原本夏天目之所及的深绿色,如今则一点一点让位给金黄色。过了万圣节,树上一个叶子都不剩,河上会结厚厚的冰,黑雁成群,寒风锐利,要是有大雪,还会阻塞道路,想要锻炼的话,就只能选择室内的游泳或者动感单车。

来到查理斯河的人们都风格迥异,有漫步的,遛狗的,骑车的,慢跑的,还有滑旱冰的,好像河畔有什么吸引力。每天看见许多的水,对人类来说是意义非凡的。这种说法有点夸张,但是对我来说确实如此。长时间看不到水,我便会觉得失去了什么,这也许与我在海边出生、长大有关。水面和云朵、植物、动物一样随着季节更迭,这种变幻让我感觉真实,让我认识到,自己在这马赛克般的大自然里,只不过是一块微小的彩片。

因为要去参加比赛,我需要近期慢慢减少跑步量,消除由于长期练习跑步带来的疲劳感。沿着查尔斯河慢跑的时候,我总是会被哈佛的女学生超过去。她们大多身材苗条,一头金发,梳着马尾辫,英姿飒爽,并习惯性去超越别人。她们是优秀的、自信的,但她们的跑法实在不适合长跑。与她们相比,我就显得坦然多了。毕竟我对败绩早已习以为常,人世间令人感到无奈的事情太多,无论花多大力气,也会有不计其数的、无法战胜的对手。这些学生们可能还没体验过这种痛苦。

也许曾经我也有过那么几天,像这些女学生一般辉煌,但是我想,即使自己当时也有马尾辫子,恐怕也不曾像她们那般摇来晃去,当时我的脚应该也没有她们那么坚强有力。不管怎样,她们毕竟是名扬天下的哈佛大学的女学生啊。看着她们奔跑的姿态,你会感觉世界就是这么传承下去的,一代交接给下一代。所以,即使被她们从背后赶超,也不会觉得懊恼。她们自有其步调,自有其时间性。我则有着我的步调,我的时间性。

3.3 边跑步边观察小说写作

很多人认为,写小说是不健康的行为,似乎身为作家就应该远离世俗的纷扰,过不健全的生活,坚定地去追求纯艺术的东西。这种认识在世间根深蒂固,也因此常常出现在电影、电视剧里。

对于这种『写小说乃是不健康的营生』的主张,我基本是表示赞同的。当我开始写小说时,为了用文字来展现故事,藏身于人性中的『毒素』就渗透了出来,因此,作家或多或少地需要与这种毒素交锋,还要手法巧妙。如果没有毒素介于其中,就不能真正创造出作品。

那些所谓的艺术行为,在最初就包含这些不健康的、反社会的要素,正因为如此,很多作家、艺术家才会在实际生活中变得颓废起来,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然而我认为,如果希望将写小说作为长久的职业,就必须训练出能与这种『毒素』对抗的能力,如此才能建构较为宏伟的故事。当然,这并不是作家唯一的正途,就像文学有不同的流派一样,作家也可分为不同风格,每一位作家的世界观都有可能会不同。因此,『唯一的正途』对小说家来说并不存在。但我认为,强化基础体力对于完成宏伟的创作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准备,并且是值得做的。也就是说,如果想要处理不健康的东西,人们就必须尽量健康。

年轻时能写出优美杰作的作家,到了某个年龄后会呈现出疲惫,这种情况可以用『文学憔悴』来形容。憔悴也许自有韵味,但很明显,创作能量是一直在衰减了。这恐怕正是体力无法战胜毒素的结果,人过了巅峰期,就逐渐丧失免疫功能,想象力与体力之间的平衡已经倒塌,从此只剩下旧的技巧和手法,类似『余热』。有些人在这个关头走向殊途,但我很想避开这种憔悴,我心中的文学是更加自发、更为向心的。『人总有一日会败北』,我对此心知肚明,但希望能尽量的将其向后推迟。正因如此,我要坚持跑步。

3.4 跑一百公里的意义

世间多数人不曾在一天之内跑过一百公里,我只有过一次,从清晨一直到傍晚,身体消耗相当剧烈。现在回想,那场赛事对于跑者的我来说意义非同小可,但是究竟有何意义,又不得而知。虽然一天跑一百公里并非日常所为,但它终究并未违反为人之道,这样的经历让我对自身有了新的看法。

我曾在那场赛事结束后的数日写下一些类似心理素描的文字,里面描述了我的所思所感。

那是一场佐吕间湖一百公里超级马拉松比赛,在北海道举行,是日本超级马拉松比赛的鼻祖之一。比赛路线是顺着临鄂霍次克海的佐吕间湖岸奔跑一周,比赛规则也相当严格。虽然沿途风景秀丽,但跑者几乎没有余力去关注风景与牛群。

我跑到四十二公里时,经过一个标志说『至此处,距离相当于全程马拉松』,觉得浑身微微一颤,因为跑过长于四十二公里的距离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前面等待的是什么,是不可知的。

在接近五十公里处,我觉得身体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肌肉变硬,口干舌燥,即使补充了水分,仍然不安地怀疑自己是否能跑完。在五十五公里处,我稍作休息,继续向前跑。

五十五到七十五公里之间,我感觉我正在钻进一台绞肉机里,身体不听调配,实在是苦不堪言,但无论如何,唯有忍耐。我告诉自己:『我不是人,是一架纯粹的机器,所以什么也无须感觉,唯有向前奔跑』。我在脑子里将这几句话像咒语一般反复念。我尽力将自己感知的世界定得更为狭隘,目之所及充其量是前方三米左右的地面,再前面的世界便一无所知。

就这样坚持到七十五公里处,感觉有什么东西『脱落』了,究竟是什么脱落了、几时脱落的,我想不起来了,只知道自己像突然从石壁的一面钻到了另一面,总算『钻出来了』。之后就什么都无须考虑,只需顺其自然,疲劳已经不是什么重大问题。

最后,我陷入了类似自动驾驶的状态:忘记了肉体的苦痛,甚至也忘记了自己是谁、此刻在做什么。在这里,跑步几乎进入了形而上学的领域。仿佛先有了我的行为,然后才附带性地有了我的存在。我跑,故我在。

到了最后我已经开始觉得,结束不过是暂时告一段落,并无太大意义。跑进最后的半岛状原生花园跑道时,这种心情更加强烈。当时天气已近黄昏,海边的景色十分美丽,我甚至还能看到几只狐狸,在好奇地看着参赛者。而我周围的所有人,都在默默地奔向终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任由空气安静地在我的体内游荡,我似乎能感觉到身体里所有的器官都在呐喊:加油啊,就要到终点啦。在那一刻,我觉得我是我,但又不是我。那是一种沉稳而寂静的心情,意识什么的并不是很重要了。我是一个小说家,自然知道意识对于作家的含义。可在那个时候,它真的不重要了。

当我到达终点时,还是从心底感到高兴。那时已经距离起跑十一小时四十二分钟。我坐在地上,擦汗、喝水、解开鞋带,与美丽的暮色一起,安静地做着舒展运动。虽然跑完一百公里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称不上自豪,但还是有一种类似成就感的东西涌上心头,这是一种个人的喜悦。

3.5 超级马拉松后遗症

赛事之后好几天,我都不得不手抓栏杆,缓慢地下楼梯,而且大概是跑步时用力甩手的缘故,第二天右手腕变得红肿。超级马拉松带来了许多东西,但最重要的意义不是在肉体上,而是精神上的虚脱之感。那是一种类似『跑者蓝调』(拆书者注:即厌跑,表示在一段时期内,不想跑步的情绪)的东西,我无法像从前一样对跑步保持热情了。虽然之后仍然每年跑一次全程马拉松,做相应的练习,认真地跑完,但说到底,好像有旧的东西消失,新的东西在心底滋生。可能是这种新旧交替的过程,带来了令人不习惯的『跑者蓝调』。

我不确定新生的东西是什么,但似乎是接近心灰意冷。跑过七十五公里,在那段意识空白的时候,甚至体会到某种哲学或宗教的妙趣。其中有些东西强迫我内省,也许是因为这个,无法再不顾一切地单纯跑步了。这也许只是跑步产生的厌倦,或者是年近半百,体力不支,抑或是不觉间迎来的男性更年期带来了精神低迷,或者这些要素混合成了一杯消极鸡尾酒。但无论如何,『跑者蓝调』就这么产生了。

这种类似后遗症的东西,使得跑步不再像以前那样让人心灵震撼,自此我进入了长跑者的低迷期,比赛时分泌的肾上腺素也减少了一个刻度。大概是由于以上这些原因,于是我将兴趣转移到铁人三项上来,结果生活方式也发生了变化,我开始觉得跑步并不是人生的全部——虽然本来就应如此。

3.6 这大约就是人生

如今我正渐渐地从持续很久的『跑者蓝调』中解脱出来,有了重新开始的想法。早晨穿上跑鞋,会感受到周围空气的流动,我愿意精心培养这个萌芽,让身体集中精神。于是,怀着淳朴的心情,为了下次的全程马拉松,每日积累练习。我无法明确地说明是如何重怀这种豁达的心情的,也许这不过是时间问题。在我的心中,不可避免的调整正在进行。

时至今日,我仍然说不清楚『跑者蓝调』的缘由,也说不清它烟消云散的缘由。但是不管怎样吧,只能这么说:『这大约就是人生罢!』总之,岁月周转一轮,周期循环一次,我大概只能将现状原封不动地照单全收,不问原因。成绩并不是问题,事到如今,也许不管付出多少努力,我都不会再跑得跟从前一样,但是我愿意接受事实。这也许不是令人愉快的,但是,这就是年龄增长带来的必然结果。人有自己的职责,时间也有它的职责。时间一刻不曾休息过,它让肉体衰减的荣誉一直在前方等着,我们必须接受、习惯。

重要的不是同时间竞争,而是如何跑完四十二公里,并享受其中。我将去欣赏和评价无法以数字表现的东西,以及探索我心中与以前不同的自豪感。

我无意挑战记录,也不是一架跑步机器,我只不过是一个洞察了自身的局限、却想尽力保持能力与活力的职业小说家。

4.1 导读

在波士顿期间,作者想要为纽约城市马拉松作调整,于是参加波士顿半程马拉松,并坚持每天跑步,但最终的结果却不甚满意。

作者还回忆了参加铁人三项的过程,思考了肉体的疼痛与精神层面的关系。作者认为人生不会尽遂人意,但是自己也不曾改变,因此不会放弃。

作者所做的一切选择,包括跑步和写小说,都是因为自己喜欢而去做的,并非是在别人的劝说下。虽然自己是渺小的个体,但是始终带着这种性格,能够在痛苦面前保持乐观。

4.2 波士顿马拉松

有一次,我因公访问缅因州的某大学,在新英格兰地区的北部,一路上都在下雨。这一带的非隆冬时节是最舒服的,我以为这趟旅行原本应是快乐的体验,但结果却并不如我所意。十月九日星期天,我参加了波士顿运动协会每年举办的半程马拉松,那天是雨天,比赛从奋威球场附近的罗伯特·克拉门台竞技场出发,越过牙买加湖,在富兰克林动物园折返,再跑回同一竞技场。

参加这场比赛,是为了纽约城市马拉松作调整,所以我只打算用八成力。然而,想不使出全部力气来跑比赛并不容易,因为在被人重重包围的时候,不由得就会发力,这是竞争的本能。我认为这种时候要牢牢地把持住,冷静地去跑,结果,成绩是一小时五十五分——基本在预料之中。

纽约的赛事来临之前,由于天气原因,有段时间未能痛快地跑步。这倒是有助于休养、消除疲劳,但没想到膝盖突然叫起痛来。这就如同人生中大部分的麻烦,疼痛来得极其唐突、毫无先兆。进入十月,下了一周的雨之后,新英格兰地区迅速进入秋天。现在的我,每当季节突然变换,身体总会表现出异常——年轻时却不曾有过这类问题。

对于日日训练的跑者来说,膝盖常常是弱点。据说奔跑时每次脚着地,腿部要承受三倍于体重的冲击,即使有跑鞋的软垫,对膝盖的冲击也非常大。不管怎么说,候补要多少有多少,膝盖却是无可替代,因此必须珍重善待。十月二十日,我由于下雨和腿部不适停跑了四天,重新开跑后,膝盖并未感到异常。看到腿部都活动自如,我才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能跑完全程最重要。坚持跑到终点,中途不停下来步行,享受比赛,依照顺序达成这三项,是我的目标。

比赛前一周,虽然身体基本摆脱了疲劳,但是我还会觉得不安。我想要看清身体真正的状态,然而,如同意识一样,身体也是一个迷宫,处处有黑暗、死角、无言的启示和复杂的含义,可自己手中所有的,仅仅是经验和本能。我决定放弃想要彻底了解身体的这个想法,静静地等候比赛,并享受它。

4.3 好消息

在波士顿期间,我还在麻省理工学院举办了朗读会。学校为我准备了一个能容纳四百五十人的大教室,结果涌来了一千七百人,无奈之下,只得请大多数人回去。由于这一混乱情况,加上空调失灵,弄得人人大汗淋漓。为了缓解大家的焦躁不安,我开场时特意逗大家笑一笑,听众里几乎全是学生,反响很好,后来我便心情舒畅地将话题演绎下来。我觉得有如此多的年轻人关注我的小说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另外一个值得高兴的事是《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翻译也进展顺利,我正在着手第二稿。我在细心的审读里体会到了菲茨杰拉德文章的原汁原味,更加自然地将其置换为日语。这本小说百读不厌,文学性很强,每次阅读都使人有新发现和新感动。我为一个年仅二十九岁的作家的锐利、公正和温情而感到惊叹,为他看透世界真相的方式感到不可思议。

去纽约之前,我再次确认了中央公园南端宾馆的预约,预购了从波士顿至纽约的机票,把运动衣裤和慢跑鞋塞进健身袋,静静地等待比赛。每次造访纽约这座城市,脑海里都会响起瓦农·杜克作曲的歌谣《纽约的秋日》,歌词里说:『两手空空的梦想家们,注定为这奇异的土地叹息。这便是纽约的秋日,我喜爱再次生活在这里。』至于赛事当天,是要一面用双足跑过纽约的秋日,一面尽情地体会它,还是毫无余裕可言,就无从得知了。

4.4 肉体的疼痛感

2006年8月,我在日本大矶海边为铁人三项比赛勤奋练习,每天会花一至两个小时在海岸线骑车。竞赛用的自行车,需要在踩下踏板的同时,将它向上方提拉,做到这个这对长坡道格外关键。踩下踏板没什么难的,但『向上提拉』时需要的肌肉却是日常生活几乎用不到的,因此做这个动作时,肌肉便会疲惫不堪。正经地练习自行车,仅限于铁人三项赛事前的几个月,跑步和游泳,却一直贯穿在我的生活之中。在这三项之中,我唯有对自行车感到心事重重,因为涉及到『道具』,而且我还有恐惧心理。要去能练习骑车的地方,我需要穿过繁华的市区,像这样在汽车中穿行有多恐怖,只有亲身体会后才知道,加上我本不是身轻如燕,也不爱好速度竞技,对自行车这些要求颇不擅长。

那一年日本的夏天气候异常,阴雨连绵,有些地区还连降暴雨,不少人受难。大家都将其归结为气候变暖,甚至服装产业销售额下降、洪水、干旱、消费品价格上涨,人们也让全球变暖当替罪羊。这个世界需要一个特定的恶人,可以供人们指名道姓、发泄情绪。

准备铁人三项期间,我第一次进行近一百公里的长距离骑车出游时,从正面狠狠地撞上了一根金属桩子。当我回过神来,身体已经腾空飞起,幸好脑袋有头盔保护,手臂虽然疼不可言,但只是受了一点轻伤,可算不幸之中的大幸。这种可怕的事只要遇上一次就会让人汲取教训,可见,在很多时候,要想实实在在地掌握什么,肉体的疼痛必不可缺。

4.5 人生不会尽遂人意

2005年11月,按照预定计划,我参加了纽约城市马拉松。那是一个晴朗美丽的秋日,几万名跑者上午从史坦顿的贝朗萨诺大桥出发,穿过布鲁克林,穿过皇后区,跑过好几座大桥,穿过哈林区,最后抵达中央公园『绿茵小酒馆』附近。

结果却是不尽如人意的,至少不如期待的那样。我也希望跑完马拉松能说出『功夫不负有心人』之类的豪言壮语,放在本书最后。然而,在人生中,事情的发展不会那么尽遂人意。我们总是在等待结果的时候,家门口响起敲门声,一个送坏消息的人来了。虽然现实也并不总是如此,但是就经验来讲,坏消息总比好消息多。

正如这次马拉松,比赛前我以为会万无一失,没想到跑到中央公园时,突如其来的痉挛袭击了右小腿肚,我只能以步行速度奔跑。由于这种情况,这次用的时间差点超过四小时。最底线倒是通过了,心情却不舒畅。大约半年后,我又去参加了波士顿马拉松——可能是纽约的成绩让自己想不通。结果,成绩与纽约马拉松又没有多大差别,在三十五公里之后,双腿突然变得沉重,疲惫汹涌而至。尽管全程跑下来了,我还是不满意,也不再有比赛之后畅饮啤酒的乐趣,我觉得连五脏六腑都疲惫不堪了。

到底是怎么了,我自己也说不清,也许就是因为上了年纪,抑或有别的什么不得而知的原因。

4.6 我不曾改变

即使成绩大幅下降,我还是会朝着跑完全程马拉松这个目标,像从前一样努力,哪怕已经老态龙钟,周围的人也频频忠告。不管别人怎么说,这是天生的性格,就好像蝉天生要死盯着树,鲑鱼注定要回到它出生的河流,一对儿野鸭子注定要相互追求一样。

对这本书而言,这大概是一个结论。这样的结论也许过于朴实,然而这样也许才与我相配。

并不是有人来劝诱我跑步,我才开始跑步的,也不是有人劝说我当小说家,我才开始写小说的,而是突然有一天,我出于喜欢而开始写小说,又有一天,我出于喜欢而开始跑步。按照喜欢的方式做喜欢的事,我就是这样生活的。即使受到阻止,或遭受恶意非难,都不曾改变。这样的一个人,也不会向别人索求什么。

这是一种顽固的、缺乏协调性的性格,像古旧的旅行包,与包里装的东西相比,它显得太过沉重,外观也不起眼。然而,正是这种性格,让我在哪怕遇到了苦痛的时候,也想在其中发现可笑之处。而且,虽然我是没有别的背包拎,才拎着它徘徊的,心中却对它怀有依依不舍的情感。

现在我正在为十月一日的铁人三项赛而勤奋练习,也就是说,我仍然拎着自己的性格,继续前行。

5.1 导读

人在十六岁时可能会觉得很自卑,事实上,也许到了四十多岁,仍然觉得自己破绽百出。未来往往是无法预测的,作者在铁人三项训练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无论年龄多大,总是能对自身有新的发现。

克服了游泳的问题之后,作者再次参加铁人三项比赛,他发现,铁人三项的参赛者不是为了胜负,而是为了获取人与人之间的认同感。通过参加铁人三项,作者还明白了痛苦的意义,对生命的体验也更加深刻。

最后作者还表明了写作此书的目的,总结了跑步与写作的关系,对帮助他的人以及所有的跑者致敬。

5.2 自己是何等可哀

我在十六岁时很自卑,觉得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丑陋不堪。大家可能都知道,十六岁是一个让人极不省心的年龄,会在意琐碎的小事,对自己的位置无法客观地把握,因为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扬扬自得,也很容易产生自卑感。随着年龄的增长,经历很多失误之后,才会慢慢认识到,如果把缺点和缺陷一一数来,一定会没完没了,但是优点肯定也有一些,我们只能凭着手头现有的东西去面对世界。

四十年的岁月一晃而过,如今我裹着黑色的泳衣,将游泳镜推在头顶,站在海边等着铁人三项的枪响,突然回想起早年的记忆。我再次意识到,自己这个容器是何等可哀,何等微不足道,力量不足,破绽百出,丢人现眼,只怕干什么都是徒劳。马上要开始游泳、自行车、长跑,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我从东京乘车来参加比赛的途中,总是在想象最恶劣的天气,以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因为之前参加过三次铁人三项赛,可每一次的天气都极其恶劣,甚至其中一次,由于海上风浪太大,赛事方取消了游泳,改为海滩赛跑。因此,如今即使看到眼前安静的大海,感觉也像上当受骗一样,认为这不过是表面现象,一定有什么『无法想象的陷阱正在途中等候着我』。也许有很多未曾预料的事情,会在比赛中途突然出现。究竟会发生什么,我无法预测。

5.3 四年空白期

自从铁人三项的游泳比赛常常出现技术与体力问题后,我便暂且开始了四年的铁人三项空白期,一是为了休整精神,二是为了弄清楚技术问题。由于之前出现过比赛中途放弃的情况,我自信心严重受挫,并且我猜想我在游泳姿势上可能也存在问题。

为了改良泳姿,我跟随过几位教练,可没有遇到令人满意的。世间游得好的人大有人在,能巧妙地传授游法的人却不多见。起初两年,每跟一位新教练,游法就被搞得乱七八糟,自信也丧失殆尽,更谈不上参加比赛了。

就在我觉得改造泳姿恐怕是没有指望的时候,我的太太帮我找到了一位教练,她并没有强行地全面改造我的泳姿,而是耐心地花时间一处处修正我细微的运动方式。和教一个完全不会游泳的人相比,改造一个有一定游泳能力的人的泳姿,对教师来说更有难度,需要不断学生的调整泳姿,使动作的每一个细节而达到完美。要达到这样的境界,当然要花费大量时间,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付出时间乃是最好的捷径。

在训练过程中,我发现了自己在正式比赛中游自由式时没法顺利呼吸是由于『呼吸过度』,即因为出发前呼吸得太深太快而摄入了过多的氧气,在开始游泳后,就上气不接下气了。在找到这个呼吸问题、并不断练习之后,我感觉轻松了许多。时隔四年后,我再次挑战铁人三项时,也能克服比赛前的恐惧了。虽然成绩不值得一提,但是只要达到了为上一次中途放弃而雪耻的目的,就算达成目标。通过『呼吸过度』这个问题,我才认识到自己出发前居然那样兴奋,这是连我自己都毫无察觉的。可见,不论到了多大年龄,只要人还活着,对自己就会有新的发现。

5.4 铁人三项的意义

2006年十月一日,我再次参加铁人三项。尽全力做好准备,即使紧张,也注意着不陷入呼吸过度的状态。这个比赛我参加过好多次,能与熟识的铁人三项选手轻松自如地交谈。这些人在社会中应该属于特殊的人,他们有工作、生活、家庭,还得每日完成游泳、自行车和长跑的剧烈训练。这种不太寻常的生活,使得这些选手们之间淡然地有种类似温情与认同的东西。虽然这是比赛,要争夺胜负,但是对于铁人三项选手来说,与其说是为了争雄夺冠,不如说是为了确认彼此的这种认同感。

九点五十六分,比赛正式开始。我一头扎进水里,慢慢找到了节奏,没想到前方什么都看不见,原来是赛前把凡士林不小心涂到了眼镜上。于是在过程中我总是偏离泳道,每次都浪费大量的时间。然而我没有放弃,坚持游完全程,也没有掉队太多。登上沙滩,开始骑自行车,却发现脑筋无法迅速从水里的状态转移到陆地上的状态。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要经过一段时间调整才能回归正常的感受。由于骑车的结果比预想的好,我多少有些『得意忘形』,到了长跑赛段,因为之前没有保存体力,肌肉就抗命不从。最终,整体的成绩还是维持稳定了。

无论怎样,最令人高兴的是,自己从心底享受了这次比赛,虽然成绩不足以对人炫耀,但自己竭尽全力了。从经验中学习,是铁人三项的快乐所在、兴趣所在。

5.5 经历痛苦才觉得活着

肉体的痛苦或者精神的沮丧在生活中时常出现。不过『痛苦』对于铁人三项与全程马拉松来说,是前提条件。正因为刻意经历这种痛苦,我才能从这个过程中体会到活着的感觉,至少是体会一部分。我认识到:生存的质量并非成绩、数字、名次这种固定的东西,而是包含于行为之中的流动性的东西。

驱车回东京的途中,我遇到了几位同样完成比赛并往家里赶的人。他们都将回到各自的日常生活中去,然后为下一场赛事一如既往地训练。这样来看,人生可能无常而无益,但即使这样也没关系,起码,曾经努力过的事实会留存下来。不管是否有用、是否好看,对我们至关重要的东西,几乎都是肉眼无法看见、然而用心灵可以感受到的。

并且,有价值的东西往往都是通过效率很低的方式才能获得,可能这种行为是虚妄的,但绝不愚蠢。我认为,这是实在的感受,是经验法则。

这种低效率的营生是否可以维持下去,我也不知道。但正是长距离赛跑,培养、塑造了如今的自己,今后也可能会跟类似的东西一起老去、送走人生。虽然这不能说是合情合理,但也是一种人生,我大概也没有别的选择。我今后还要去世界的某处,参加下一次马拉松或铁人三项,如此周而复始。要勇敢地面对难题,全力以赴,逐一解决,从失败和喜悦中汲取教训,逐年累积,最终到达自己完全接受的境界,或者『无限相近』的所在。

5.6 此书的意义

这本书的原稿写于2005年夏天至2006年秋天之间,不是一气呵成,而是在其他工作之间抽空一点一点写下的。书并不长,但写完后我也有仔细修改。像这样围绕一个主题,从正面书写自己的书,我之前从未尝试过。我并不愿意就自己谈得太多,但该谈的时候如果不诚实地谈,这本书的意义就不复存在了。

我认为这本书是类似于回忆录的东西,是以跑步为媒介,对自己作为一个小说家,同时也是芸芸众生之一,如何度过二十多年的一次整理。小说家应当将心声公开到何种程度,难以一概而论,我则是希望通过这本书的写作,寻觅到一个类似标准的东西。成功与否,不太有自信,但写完了,有如释重负之感。

我还在继续跑着。寒冷的季节跑马拉松,夏季参加铁人三项,如此成了生活循环。这增加了人生乐趣,我没有丝毫勉强的地方。我并没有朝正式的铁人三项或超级马拉松的方向发展,因为坚持运动、增强体力、写好小说才是第一目的。如果因为比赛和练习而减少了写东西的时间,就是本末倒置了。

回忆起长达四分之一个世纪的跑步,各式各样的思绪会从心头涌起。例如1984年,与作家约翰·欧文一同在中央公园跑步,那时候我在翻译欧文的作品《放熊归山》;我们两人谈了很多话,虽然没有录音记录,但跑步的愉快记忆会留存于脑海;还有,在东京晨跑时,有一个年轻女子每天早上与我相视一笑;在科罗拉多州波尔达高原,我和巴塞罗那奥运会的银牌得主有森裕子一起跑步等等,这都是我长久留在心中的经历。如此通过跑步结识形形色色的人,也是我的喜悦之一。

我还想以此书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感谢作家雷蒙德·卡佛同意本书使用这个标题原型,最后,我要向所有在路上与之擦肩而过的跑者致敬,没有这些跑者,我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坚持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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