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青春

八岁时的安宁不会想到十年后会变成让自己憎恨的模样。

  有时她会独自一人静静地躺在窄窄的床上,闭上眼睛回忆起童年时候的自己,似乎从记事以来,她便一直在被周围的人所寄予厚望的环境中成长,尤其是她的母亲,似乎是想从她身上重新找回安宁那不成器的哥哥所丢掉的荣光,只有高中文凭的母亲从安宁2岁起便主动承担起她人生中第一个启蒙老师的责任,不仅每天循循善诱地教安宁识文断字,还时常不遗余力地教授女儿英文知识,甚至为了增加安宁的词汇量,她还专门去书店购买了一本橘皮色封面,外观华丽的英汉词典,在手把手教安宁背诵那些由寥寥数笔到冗长无比的英文单词的同时,自己也时常利用工作的闲暇之余来进行学习,以备不时之需。

  安宁就是在这样一个由自己母亲言传身教下的环境下慢慢长大的,近乎贵族式的教育让她自小学尹始便成为了一个沉默寡言,不善与陌生人接触交流的另类女孩。孩提时代本是每个人一生中最天真烂漫,跳脱欢洒的岁月,她却总是于缄默中度过每一天,但却没有人会在基于她如此性格的论调上怀疑这个孩子是否具有心理障碍,在安宁记忆中14岁以前在学校度过的那些千篇一律的日子里,似乎但凡有考试,她都是班里乃至整个年级稳居前三甲的那几个人之一。因此自然而然地,她也就成为了所有老师们心目中的明日之星。后来每当安宁于那些醉生梦死般的烟雾缭绕中恍惚地回忆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心里都会涌现出一股莫名的痛楚。再后来她懂得,那是成长所必须面临的阵痛。

  这一切的转折都发生在安宁十五岁生日那年,记忆中那一整年好像都没有发生过什么值得纪念的大事件,却成为了足以改变她之后人生轨迹的一段时间。

  那是一个和平常没什么不同的下午,夏天的太阳犹如一枚耀眼的肩章佩戴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之上,向世人们不断抛撒着它那过盛的恩惠,明晃晃的阳光透过教室窗前的黄桷树枝桠照射进来,打在第一排正中央安宁课桌上的每一处角落,天花板上垂着的三排吊扇不断地摇头摆脑,发出吱呀呀地叫声。在教室里上着自习课的学生们仿佛也受到了太阳的感染变得精力过剩,一个个都窝在各自的座位上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起来,正安安静静坐在课桌前推算数学题的安宁忽然觉得闷热异常,于是起身想走上去将窗前的蓝色镶边窗帘拉上。正当她快要走到窗前时,她隐约听到靠近窗前那几个平时在班级里比较活跃的女生在自顾自地讨论着自己,因为从她耳朵里很真切地传来一句话“我们班那个安宁脸上不就有密密麻麻的雀斑嘛,好丑噢。”她心脏就在这时猛地抽搐了一下,她停下脚步,用近乎僵直的姿势站定,然后以眼角的余光斜睨着那个毁谤言论的始作俑者,以及她的两个同伙,其中一个面朝着她的女生在这时不可避免地迎上了她的目光,几乎刹那间脸上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然后努力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安宁不动声色地向前两步去拉好窗帘,其余两个背对着她的女生听到声响才回过头来看到窗前站定着的安宁,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露出错愕的表情,然后双双低下头去。

  如果仅仅只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流言蜚语事件,安然不会选择去在意他人的目光,可似乎在某个暗中的角落有人在推动着这一切一般,两天之后,同样是一个让人感到闷热的下午,一个男生在向身为班里数学课代表的安宁补交迟到的作业时,望着课桌前奋笔疾书,头也不抬的安宁,突然无来由地说了一句:“咦,你脸上怎么这么多雀斑”,然后露出嫌恶般的表情转身离开。安宁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似乎十多年来潜藏在她内心深处的伊甸园第一次出现了毒蛇,从那以后,她不断能听到耳边响起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讨论她脸上雀斑的声音,甚至有时走在路上看到有陌生人交头接耳脸上带着笑意在讨论这什么,她都会从心里觉得那是在对她脸上点点密布的雀斑进行着冷嘲热讽,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慢慢地缠绕着大树蜿蜒而上,终于吞吃掉了苹果。

  在那以后,安宁生了一场大病,返校后的她几乎无法集中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去,因为每当她在教室里坐着,总会产生别人在对着她,和她脸上与生俱来的雀斑不断指指点点的想法,平日里沉默寡言却又纯真异常的她无力去抵抗这种想法在脑海中扎根深种,如病毒般地不断扩散蔓延,最终使她成为了一个一置身人群之中就会冷汗连连的病儿,以后的她逐渐表现出极其强烈的厌学情绪,学习成绩自然而然的也就随之急转直下,老师不同于往日冷漠的目光,身边同学朋友逐渐疏离的关系,以及父母掩饰不住的失望表情,都让安宁有了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感觉,心里的痛苦如此强烈,她无法开口对任何人说出所遭受着的这一切。仅仅作为一名初中学生的她面对这样的境况如一只掉入猎人随意布置的陷阱里的小鹿一般惊慌失措,却又无力逃脱,绝望中她第一次想到了去自杀,也许这是摆脱现实的唯一办法,这个想法最终以不了了之作为落幕。后来产生了更符合故事发展逻辑的一种结果,与亚当夏娃一同堕落,在沉沦的沼泽里越陷越深,直至扭曲成另外一个人。

  18岁的安宁,是一名专科院校的在读学生,现在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寝室天花板的她也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种曾经视为垃圾的学校里。多久以前被看做是洪水猛兽的那一群人如今也已经一个个成为了她的所谓的朋友,纯真时代的那些梦想已经埋葬在俗世厚重的尘土里再也拾不起来,“真是荒唐。”安宁唇边自嘲般地露出一抹笑容,忽然感到一阵难忍的口渴,她用肘部支撑着身体,从床上缓缓地坐了起来,然后掀开被子走下床去,一阵咳嗽声突兀地在污浊的空气中响了起来,有着两年以上烟龄的她连咳嗽声都透露着一丝的沙哑,安宁弯下腰在书桌下的插座旁边取出充满电的手机,打开光亮刺眼的屏幕一看已经快要临近下午一点了,于是在镜台前面草草地洗漱完毕之后便离开了寝室。

  安宁刚一走出宿舍大门,一大片阳光便打在了她那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颊上,是那种复苏三月,和暖宜人的春光。安宁微眯着眼睛,贪婪地享受着这难得的一刻,望着前方三五成群,来回穿梭于林荫道上的少男少女们,长久以来盘踞在她内心深处的那些毒蛇似乎在这一刻全都已经消失不见,“这个世界上还是存在着那么多的美好啊”,安然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学校花坛里格桑花甜腻味道的空气,一迈步,融进了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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